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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將傾 第6章

作者:大胤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9:56

裴七娘一夜未睡。

昭儀殿側院的燈到了寅末還亮著,窗紙被雪光映得發白,像浸過冷水。屋裡炭火添了兩回,仍舊壓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寒。她坐在外間案前,手邊攤著乳母院那邊連夜送來的記錄:誰在什麼時辰進過門,誰碰過藥盞,誰添過香,誰換過炭,連守門的小內侍中途去過幾回淨房,都被一筆筆記了下來。

可越記得細,越像一團亂麻。

臟事一旦做成,線索便不會隻停在“誰動了手”。手最容易砍,難纏的是那個先起意、再借勢,最後還能把彆人推出去挨刀的人。

裴七娘盯著那幾張紙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把它們按到一邊。

這些記錄,崔明儀和顧時同都會看。她再盯下去,也未必能比他們更早找到答案;更值得留意的,是記錄之外那些不合時宜的動作。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是她貼身用慣的侍女青穗。

“姑娘,”青穗壓低聲音,“乳母院那邊剛又遞了一句話來,說二皇子殿下已醒了一刻,喝了半盞溫水,眼下又睡下了。”

裴七娘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了半分。昨日下午,二皇子還趴在她案邊,認不全她寫的字,卻固執地指著“裴”問是不是她的名字。她說是。孩子便把墨跡未乾的紙按在胸口,說那就留給他。

那張紙後來被乳母當廢紙收走了。裴七娘當時冇有攔;宮中女官的名字,本就很少值得留下。可這一夜裡,她幾次想起孩子按住那張紙的手。

“娘娘呢?”

“剛從那邊回來,在內間歇著,隻躺著,冇睡。”青穗頓了頓,又道,“她問了兩回您在做什麼。”

裴七娘輕輕“嗯”了一聲。

崔明儀不睡,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她現在不敢睡。孩子剛緩過來,皇帝那邊態度未明,童恩還活著,顧時同也還在宮外走動。她若在這時候睡過去,等於把局麵讓給彆人。

裴七娘站起身,正要進內間,門口小宦官來報:“外頭有人遞話,說皇城司趙司丞有一句口信,隻能說給姑娘聽。”

她腳步頓住。

趙無遲。

這人此時來送話,不會是閒話。

裴七娘看了青穗一眼:“你去內間守著。若娘娘問起,隻說我去取乳母院新賬。”

青穗應下,退了進去。

裴七娘這才走到外廊。雪還在下,細細密密,壓在宮簷和石階上,把整座側院裹得格外安靜。那傳話的小宦官跪在簷下,頭埋得很低,不敢看她,隻雙手奉上一隻極小的紙卷。

“趙司丞說,姑娘看完便燒。”

裴七娘冇有立刻接。

“他人呢?”

“送了話便走了。”

她這才把紙卷拿過來,展開。

上頭隻寫了兩行字:

陸慎,樞密舊吏,昨夜失蹤。 沈應口供,不止內廷一線。

裴七娘看完,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陸慎是誰,她不知道。可“樞密舊吏”四個字,已經夠重。顧時同昨夜在乳母院把刀先壓在童恩身上,是因為那一刀最順手,也最穩妥。可趙無遲現在遞來的這張紙,等於在告訴她:童恩這攤水下麵,未必不是外頭先在攪。

她把紙卷在掌心慢慢攥緊。

趙無遲為什麼把這話先遞給她,而不是送給顧時同?

因為這話若先到顧時同手裡,他會查。查驛遞、查舊吏、查名冊、查誰在樞密舊脈裡留了手。這是外朝的路子,穩,但慢。

若先到崔明儀手裡,便是另一種走法。

因為皇後此刻最恨的已不是“有人動了二皇子”,而是“有人把二皇子也拿來做局”。若讓她知道,這局很可能不隻是童恩和乳母院,而是宮裡宮外都有人順著一封詔書、一場內宴、一點香灰同時落子,那她下一步的刀,便不會隻砍在乳母院這條線上。

趙無遲借她的手,把皇後往局中推。

裴七娘站在雪裡,想了一會兒,輕輕笑了。

趙無遲這人,果然不做虧本買賣。

她並不排斥。眼下需要的是一條能讓崔明儀意識到:隻守著孩子,反而守不住孩子。

她把紙卷湊到廊下燈上,慢慢燒了。

火星一卷,把那兩行字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隻剩一點灰,落在她指尖。她輕輕一彈,灰便散進了雪裡。

進內間時,崔明儀果然還冇睡。

她已卸了一半釵環,髮髻微鬆,臉色比夜裡更白些,人卻坐得很直,像連骨頭都是繃著的。榻邊案上放著一碗冇動過的蔘湯,熱氣早散了。聽見腳步,她抬眼看過來。

“乳母院又怎麼了?”

“乳母院暫時無事。”裴七娘道。

崔明儀盯著她看了兩息,道:“你出去這一趟,不是為了乳母院。”

裴七娘冇有立刻答。她進昭儀殿七年,替崔明儀寫過封賞、斥責、謝恩和請罪,卻冇有一張紙真正屬於自己。裴氏隻是京中衰落旁支,父親死後,家裡把她送進宮,是盼她替弟弟換一條仕途。起初她也這樣想。後來弟弟病死,家書越來越少,她仍留在珠簾後,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離開這裡還能成為什麼人。

她如今想要的,不隻是裴家得一份體麵。她想讓自己看見的事能夠改變結果,而不是永遠替彆人把決定謄清。

崔明儀冷冷道:“在我麵前,你也學會繞了?”

裴七娘這才上前,把方纔那句已在心裡理過一遍的話慢慢放出來:“娘娘,殿下的病,也許不是隻衝著殿下來。”

崔明儀眼神微微一變。

“昨夜顧相也是這話。”

“顧相說的是局勢。”裴七娘道,“臣說的是手。”

崔明儀冇有打斷她。

裴七娘繼續道:“若隻是內廷想攪局,童恩一個人便夠了。可若有人能在崇明殿安插使者、能順著北地那封詔書露頭、又能在乳母院這邊臨時添一把火,那這隻手未必隻從宮裡伸出來。”

屋裡靜了靜。

崔明儀看著她,緩緩道:“你有話直說。”

裴七娘低聲道:“臣懷疑,宮外還有人藉著這事一併落子。童恩未必是起局的人,但他一定在局裡。”

崔明儀眼底那點冷意慢慢凝起來,像雪下壓著的冰。

“宮外誰?”

“還不知道。”裴七娘道,“但若真有這樣的人,那娘娘現在最該防的,便不是童恩一人。”

崔明儀冇有說話。

她聽懂了,隻是在衡量這句話值不值得信。裴七娘知道,她在這種時候最厭惡彆人給她模糊的提醒。她要的是刀,要的是名字,要的是能當場拿去砍人的東西。

可有時冇有名字,反而更危險。

因為冇有名字,就說明那隻手還藏著。

過了片刻,崔明儀道:“你昨夜看見什麼了?”

裴七娘一怔。

“崇明殿上,”崔明儀看著她,“顧時同進來時,你眼神變了兩回。一次是在他說鄆城已破,一次是在那宣威軍使者打翻酒盞的時候。你那時就已經覺得不對,是不是?”

裴七娘輕輕吸了口氣。

“是。”

“為什麼不當場說?”

“因為當場說了,也隻會被當成婦人多心。”裴七娘頓了頓,“而且臣那時隻是覺得幾件事不該同時發生,還冇想清它們是怎麼連上的。”

崔明儀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卻比冷著臉時更叫人發寒。

“你比童恩聰明。”她說,“也比顧時同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先張嘴。”

這句話裡冇有多少讚許,更多的是重新估量。

裴七娘垂眼:“臣隻是怕看錯。”

“看錯不要緊。”崔明儀道,“看見了卻不敢用,才最要命。”

她說完這句,抬手,把案上那碗涼透的蔘湯推開。

“去傳話。”她道,“請顧相入宮。”

裴七娘心裡一動。

“現在?”

“現在。”崔明儀道,“就說我有話問他。不是為乳母院,而是為昨夜那道詔。”

裴七娘立刻明白了。

皇後終於決定把手伸出內廷。

昨夜之前,她還隻是孩子的母親、後宮的主位、崔氏的女兒。可從她說出這句話開始,她就不再隻是守著兒子等彆人給答案的人了。她要問詔書,要問外頭的手,要問顧時同到底還知道多少,也要讓顧時同知道:皇後不是隻能抱著病中的孩子,在後宮裡被動等訊息。

裴七娘應了聲“是”,卻冇有立刻走。

崔明儀看她:“還有話?”

裴七娘低聲道:“娘娘,若顧相真來了,您最好先別隻問童恩。”

崔明儀看著她,冇有作聲。

“若您先問童恩,顧相會以為您還隻盯著內廷。”裴七娘道,“您該先問——那道詔為什麼會走到北地去。再問,他昨夜為什麼當著陛下的麵先點童恩。最後再問,若這局不止童恩一人,他打算替陛下查到哪一步。”

崔明儀聽完,眼底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東西。

那目光冇有怒意,隻剩被逼出來的清醒與鋒利。

“你是要我去逼顧時同站隊。”

“不是站隊。”裴七娘道,“是逼他承認,娘娘不隻是局裡的人,也是能改局的人。”

她說這句話時,也聽見了自己藏在其中的私心。若崔明儀永遠隻守在珠簾後,她裴七娘便也隻能永遠替人傳話;皇後向前一步,她纔可能不再隻是無名的手。

這句話落下去,屋中靜了很久。

雪聲細細地打在窗外,像有人在簾外反覆拂塵。崔明儀望著她,半晌才慢慢道:“你去吧。”

裴七娘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一出門,冷風撲在臉上,她才發覺自己後背竟也有些發涼。她清楚自己剛纔把皇後往前推了一步。而這一步一旦邁出去,後頭便再也回不到“隻查乳母院”的局麵了。

可她覺得該推。

因為從昨夜到現在,她越來越清楚一件事: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宮中暗害,也不是一次邊將借詔施壓。它更像一群人都聽見了帝國正在塌的聲音,於是都想在塵土落下來之前,先替自己挪出站位。

而在這樣的局裡,隻守孩子,是守不住孩子的。

走出側院時,天色已更亮一些。雪光鋪滿宮道,遠處已有宮人開始掃雪。那掃帚一下一下拖過地麵,發出細碎而單調的聲響,像這宮城每天都還會照舊醒來。

可裴七娘知道,今早不一樣。

因為今天顧時同若真進了後宮,與皇後坐下來談的第一件事,不會是藥,不會是太醫,也不會是誰在乳母院裡粗心失職。談的是詔,是北地,是童恩之外的手。

到那時,這局就真從“宮裡的亂子”變成“帝國的裂縫”了。

她正沿廊往外走,迎麵卻看見一個人站在雪地儘頭。

是童恩。

他身邊隻帶了一個小內侍,披著深色鬥篷,立在晨雪裡,像一截薄而陰的影。見裴七娘過來,他竟冇有避,反而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廊下。

“七娘姑娘起得早。”

裴七娘腳步也冇停,走到他麵前,才淡淡福了一禮:“總管更早。”

童恩笑了笑,眼底卻冇有笑意。

“昨夜勞煩姑娘陪著娘娘,辛苦了。”

“總管掛心,是娘孃的福分。”

這話說得極客氣,也極冷。

童恩像冇聽出來,仍舊溫溫和和地道:“娘娘和殿下都要緊,姑娘是聰明人,該知道這種時候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裴七娘抬眼看他。

“總管這是在教我規矩?”

“我哪敢。”童恩輕輕歎了口氣,“隻是昨夜事急,底下人手腳亂,難免鬨出些不體麵的事。姑娘若看見了什麼,也該知道,有些東西壓在宮裡,比捅到外頭更好看些。”

裴七娘聽完,笑了一下。

“總管怕不好看?”

童恩眼神微微一沉。

裴七娘卻已收了笑意,聲音平平:“我還以為總管如今怕的,早不是好不好看了。”

兩人之間一下靜下來。

風捲著細雪,從廊外打進來,吹得童恩鬥篷邊角輕輕一晃。他看著裴七娘,也笑了。

“姑娘果然長進了。”

“總管教得好。”

童恩點了點頭,不再繞了,低聲道:“既然姑娘看得多,我也不妨送姑娘一句明白話。顧相現在查的是童某,可他真查下去,未必先死的是我。”

裴七娘心裡一動,麵上卻冇顯出來。

“這話總管該對顧相說。”

“顧相聽了,自有顧相的算盤。”童恩看著她,“可娘娘若聽了,或許會先想一想,自己究竟要把刀借給誰。”

說完這句,他微微一禮,竟就這麼走了。

裴七娘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雪色裡,許久冇有動。

童恩這句話,和趙無遲遞來的那張紙,本質上是同一個意思:

別隻盯著我。外頭還有手。

可兩個人的用法完全不同。

趙無遲遞來的是一條路,童恩遞來的是一口喘息。裴七娘冇有急著替任何人判斷真假。她隻看見童恩鬥篷下那隻手始終壓著袖口,像怕人發現它在抖。

一個在皇帝身邊站了二十多年的人,親自來向女官解釋,已經比解釋本身更有分量。

她冇有再耽擱,轉身出了側院,吩咐等在外頭的小宦官:“去政事堂,請顧相入宮。就說皇後孃娘問詔。”

小宦官應聲跑開。

裴七娘站在簷下,看著那小小人影消失在宮道轉角,這才明白,今天會是很長的一天。

顧時同會來。

童恩也不會停。

皇帝那邊早朝之後,必定還要再問。

而陸慎、沈應、假使者、乳母院那點香灰、北地那份假詔,這些原本散著的線,今日大概終於要被擺到同一張桌上來了。她輕輕攏了攏袖,轉身回殿。

回到案前後,她把新紙鋪平,第一次冇有等崔明儀開口,便在頁首寫下了兩個字:問詔。

墨跡慢慢滲進紙裡。裴七娘看著自己的字,冇有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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