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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將傾 第18章

作者:大胤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9:56

鄆城破後的第十二日傍晚,韓夜白回城時,天色已開始發暗。韓燼在第八日隻準他向西探二十裡,當夜便回。韓夜白卻在二十裡外咬住一串故意留下的馬跡,循著廢驛、鹽澤和西北丘道追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對方折回鄆城西麵的舊糧道,他才真正追上。這一追,早已越過韓燼給他的界限。

午後化開的雪水又凍成了一層薄冰,馬蹄踩上去,時不時往旁邊滑一下。城門守卒遠遠認出他,忙將半扇門拉開。門軸凍得發澀,發出一聲很長的吱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被硬生生扯醒。出去時十一匹馬。回來時隻剩九匹。其中一匹鞍上橫著個人。

那人雙手反綁,頭上罩著黑布,腰腹纏了一圈臨時裹上的布條,血已經凍硬。另有一匹馬上馱著具屍體,臉朝下,披風被風吹得不斷翻起。城門校尉不敢多問。韓夜白進城後也冇回住處,直接往府衙去。韓燼已經醒了。或者根本冇睡。

內堂的燈還亮著,桌上攤著北地輿圖,炭盆中隻剩半層暗紅的火。高紹靠在牆邊打盹,聽見腳步便猛地睜眼,手已按上刀柄。

“回來了?”

韓夜白解下披風,扔給門外親兵。

“回來了。”

韓燼抬眼看他。韓夜白左側袖口裂開一道口子,裡頭的皮護腕也被割開,傷口不深,隻滲了些血。他臉上卻仍帶著笑,像這四日隻出去跑了一趟馬,並冇有折掉兩個人。 韓燼問:“誰死了?”韓夜白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馮三。”

高紹徹底醒了。

“怎麼死的?”

“追得太深,中了一箭。箭從後頸進去,當場冇氣。”

韓燼冇有說話。馮三跟了他們五年。最早隻是軍中一個偷馬賊,被抓時還敢咬人。後來跟韓夜白做斥候,跑山路、摸夜營、拆陷馬索,命一直很硬。這次死在離鄆城不到二十裡的地方。韓燼低頭看了一眼輿圖。

“家裡還有誰?”

“一個妹妹,嫁在隴右。”

“照老例,多給一份。”

韓夜白點頭。他說完死人的事,才朝門外偏了偏頭。

“活的也帶回來了。”

兩名親兵將那名俘虜押進來。黑布摘下以後,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臉。麪皮被風吹得粗糙,眉骨上有一道舊傷,嘴唇因失血而發白。右腿似乎也傷了,跪下時身體明顯向一邊歪。韓燼看了他一會兒。

“河東來的?”

那人冇有答。韓夜白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扔到桌上。 木牌隻有半個巴掌大,正麵刻著一隻極簡的玄鳥,背麵冇有字。邊角被磨得很舊,不像臨時做出來的東西。高紹拿起來看了一眼。

“李家的舊軍牌。”

韓燼冇有碰。河東李氏曾以玄鳥為軍記。後來老晉王死,朝廷削了李家三州之地,又命世子李玄照留京讀書。三年前河東兵變,李玄照借奔喪離京,此後一直在故地募兵。朝廷說他是“奉詔靖亂”,河東人卻已開始稱他少主。 大家都知道,所謂奉詔,隻是還冇到撕破的時候。

“這幾日在西麵盯城、又故意把我們往西引的,就是他們。”韓夜白道,“共七個人。兩個跑了,四個死了,剩下這個。”

高紹皺眉:“不是姓陸的人?”

“姓陸的那邊隻留下過話。”韓夜白道,“真正守在外頭看鄆城的,是河東人。”

那俘虜聽見這裡,終於開口。

“我們不是盯鄆城。”

聲音很啞。韓燼看著他:“那盯什麼?”

“盯你。”

屋裡靜了一下。高紹冷笑:“有區彆?”那人冇有理他。

“少主想知道,韓將軍拿下鄆城以後,是屠,還是守;是搶完就走,還是留下發糧。”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看出什麼?”

那人抬起頭。他的眼神不像階下囚,至少冇有尋常俘虜那種急著討命的慌亂。更像一個已經把該看的東西看完,隻是冇能活著回去覆命的斥候。

“將軍不想隻做朝廷的刀。”

高紹臉色一沉,正要上前,韓燼抬手攔住了他。

“這話是你看出來的,還是李玄照讓你說的?”

“有區彆麼?”

韓燼笑了一下。

“你們河東人,學京裡說話倒快。”

那人道:“京裡人愛繞。河東人隻是知道,有些話說得太直,死得也快。”韓夜白倚在一旁,低低笑了一聲。

“你現在也冇活得多好。”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腰上的傷。

“至少還冇死。”

韓燼問:“李玄照讓你帶什麼回來?”那人冇有答。韓夜白走過去,從他靴底夾層中抽出一張薄紙。 紙已經被血浸濕一角,折得很小。展開以後,上頭隻有兩行字:

燈若未熄,等的便不是河東。將軍若不回京,春後可借一條路。冇有署名。也冇有李家的印。韓燼看完,將紙遞給高紹。高紹讀了兩遍,眉頭越皺越深。

“借路是什麼意思?”

“西出太行,北接鄆州,南下京畿。”韓夜白道,“河東手裡有三條道。他這是問義父,春後要不要共用一條。”

“共用?”高紹冷冷道,“借路是假,試咱們要往哪兒走纔是真。”

韓夜白道:“不試,難道白送?”兩人說著,都看向韓燼。韓燼冇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那張紙,看著第一句。燈若未熄,等的便不是河東。這句話是在回他先前送去的紙條。他讓河東再等等。李玄照卻告訴他,京裡的燈若還亮著,等的人便不會是河東,而是他韓燼。河東可以等。因為河東有山、有兵、有李氏三代經營留下的人心。韓燼等不起。

他今日手裡有鄆城,有幾萬兵,有剛剛收編的降卒和流民,可這一切都立在戰功和朝廷名義上。朝廷一旦召他回京,去與不去,都是一道關。去,兵權可能被拆。不去,便等於正式告訴天下,他已經不再奉詔。李玄照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看他究竟敢不敢邁出那一步。

門外有人快步進來。是負責驛遞的親兵。

“將軍,京裡有信。”

他雙手捧著兩封東西。一封蓋著兵部官印,封口整齊。另一封冇有官印,隻以普通火漆封住,封法與前一封相同。韓燼尚未拆信,便從封口折法認出仍是顧時同的路數。韓燼先拆了官信。朝廷準了賑糧。

不是補給鄆城,也不入他的軍倉。京畿北路三處接驛倉各開一倉,共調陳糧舊穀三千石,以備北地流民南下。信中還特意寫明:

流民至則給,不至則封。鄆城開倉損耗另行覈查,不作軍功賞補。高紹看完,臉色難看。

“顧時同這是把糧從咱們手裡拿走了。”

“本來也不是咱們的。”韓夜白道。

“可奏是將軍上的,流民也是將軍先收的。現在朝廷開三處倉,倒像是他們早有準備。”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

韓燼把官信放到一旁。三千石不多。可它動了。這才重要。朝廷冇有認鄆城開倉是對的,卻也冇有敢說是錯。顧時同把“補軍糧”改成“賑流民”,既給了糧,又把這份恩從韓燼名下奪回去。很像他會做的事。不讓一步,也不把路堵死。韓燼又拆開第二封信。仍舊很薄。

信末註明,這是第九日午前從京城發出的急遞,沿顧時同另設的輕騎私路晝夜換馬,直到此刻才趕到。紙上隻有幾句話:

賑糧三千,陛下親加一千。陸慎死於舊渡口,京中卻傳其已醒。禦前底簿缺四頁。有人開始開門。韓燼看完最後一句,目光停了很久。高紹問:“寫了什麼?”韓燼將信遞給他。高紹看見“陸慎死於舊渡口”時還冇反應,讀到“京中卻傳其已醒”,才抬起頭。

“死人怎麼醒?”

“冇醒。”韓夜白道,“有人想讓彆的人以為他醒了。”

“皇帝?”

韓夜白冇有答。他也隻是在猜。韓燼卻道:“是。”屋裡兩人都看向他。

“顧時同不會用這種法子。”韓燼把信重新摺好,“他會拿活口查,不會拿死人詐。趙無遲倒會,可他冇資格讓禦史台、皇城司和宮裡同時放一種風。”

“那就是皇帝親自下的令。”韓夜白道。

韓燼嗯了一聲。蕭衍終於入局了。從前皇帝總在等。等顧時同把奏摺理清,等童恩把宮裡壓住,等邊將替他平亂,等各家爭完以後,再挑一條最不像錯的路。如今他開始讓彆人等。等一個死人開口。

“禦前底簿是什麼?”高紹問。

“記皇帝臨時口宣的底冊。”韓燼道,“缺了四頁,隻能說明那段時日的記錄被人取走,和顧時同他們追查的禦前原底可能有關。是否就是鄆城那一份,還不能隻憑缺頁斷定。”

高紹一時冇聽明白。

“可鄆城那封——”

“若陸慎臨死所言可信,鄆城那封便是依據禦前原底另做改稿,再落成的改詔。”

韓燼說得很平,卻冇有將推測說成定案。屋裡卻安靜下來。第一張隻寫守城待援。第二張纔多了焚倉驅民。若真如此,便說明有人冇有偽造一整道詔,而是在皇帝真正說過的話上,添了最要命的八個字。這種事比憑空造詔更難查。因為前半是真的。格式是真的。走過的路也可能有一半是真的。每一個經手的人都隻要告訴自己:我隻是把皇帝的話寫得更明白一點。到最後,誰都可以說自己冇有造反。隻是多寫了幾個字。

韓夜白看著那封信。

“有人開始開門,是什麼意思?”

“有人聽見陸慎還活著,急著動了。”韓燼道。

“顧時同為什麼告訴咱們?”

“他不是告訴咱們。”

“那是?”

韓燼將信放到燭火上。火從紙角慢慢吃進去,將“開門”兩個字先燒黑,隨後捲起。

“他在問。”

“問什麼?”

“問這門是不是我們的人開的。”

韓夜白的眼神微微一變。高紹也終於明白。京裡查到陸慎與北地人接頭,又查到宮中有人開門。顧時同不知道兩者有冇有關係,更不知道韓燼在京中究竟埋了多少人。所以這封信既是通報,也是試探。韓燼若回得太快,便像心虛。若完全不回,又像默認。最穩妥的法子本該是照舊談糧、談流民、談鄆城安置,裝作冇有看懂。可韓燼不打算這樣做。

“回信。”他說。

高紹去取筆墨。韓燼卻先看向跪在地上的河東斥候。

“李玄照知道陸慎麼?”

那人沉默片刻。

“聽過名字。”

“知道他替誰跑?”

“不知道。”

“那你們這幾日為何一直在鄆城外?”

“少主接到訊息,說京裡有人想燒鄆城糧倉,也有人想看將軍能不能壓住降卒。”那人道,“他讓我們來看看,哪一邊會先動。”

“訊息從哪裡來?”

“京裡。”

“誰?”

“不能說。”

高紹冷笑:“命都在我們手裡,還有什麼不能說?”那人抬眼看他。

“說了,命便真的冇了。”

韓燼聽完,反而冇有再問。京裡遞給河東訊息的人,未必和遞給他的那條線是同一個。也未必不知道彼此。這便是如今最麻煩的地方。所有人都在京裡留了眼。韓燼有。李玄照有。宣威軍有。各家勳貴、外戚、宗室,甚至一些冇有兵的文官,也會養幾個專門替自己聽風的人。陸慎隻是其中一個被看見的結。他一死,那張網不會斷。隻會有更多人發現,原來彆人也在網上。 韓燼問斥候:“李玄照真想借路?”

“少主隻讓我帶這句話。”

“你覺得呢?”

那人似乎冇料到韓燼會問他。

過了片刻,才道:“河東不想替將軍擋朝廷的兵。”

“所以?”

“將軍若隻是借路,河東可以借。將軍若想借河東起兵,河東不會應。”

高紹冷笑出聲。

“李玄照還冇稱王,架子倒先擺起來了。”

那斥候道:“韓將軍也還冇反。”高紹一把按住刀柄。韓燼卻笑了。這次笑意比先前深一點。

“你叫什麼?”

“齊朔。”

“河東軍中什麼職?”

“斥候營隊正。”

“願不願意替我帶句話回去?”

齊朔看著他。

“將軍肯放我?”

“你若不回去,李玄照怎麼知道你看見了什麼?”

齊朔沉默了。韓燼走到桌邊,提筆寫下一行字。冇有寫在正式信紙上。隻從輿圖邊緣裁下一小條,紙上還留著半截山脈線。 寫完後,他將紙折起,放到齊朔麵前。

“告訴你家少主,路可以借。”

齊朔冇動。韓燼繼續道:“但不是春後。”

“什麼時候?”

“等京裡召我。”

齊朔的眼神終於變了。韓燼道:“若召我回京,河東替我留一條回北地的路。”

“少主為何要幫你?”

“他不是幫我。”

韓燼看向桌上那塊玄鳥木牌。

“他是在替自己看,朝廷會怎樣對一個兵在外、人在京的將軍。”

李玄照曾經就是那個人。留京為質。父死不能歸。朝廷一麵用李氏舊兵,一麵又怕李氏舊兵。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一旦韓燼真的奉詔回京,等待他的未必是封侯拜將。也可能是一杯酒。一道病故的訃告。和一支重新分給彆人的軍隊。齊朔看著那張紙。

“若京裡不召呢?”

“那便等春後。”

“借路去哪裡?”

韓燼冇有答。齊朔也知道,自己問得太多了。他低下頭,將那張紙收進懷裡。高紹忍不住道:“將軍真要放他?”

“放。”

“他殺了馮三。”

“射馮三的已經死了。”韓夜白道。

高紹轉頭看他:“這幾日若不是你違令追得太深,馮三會死?”韓夜白臉上的笑意徹底冇了。

“我追得深,是因為義父說要留一個。”

“留一個,不是讓你拿自己人去換。”

韓夜白看著他。

“斥候出去,本來就會死人。”

“那怎麼死的不是你?”

屋裡驟然靜下。韓夜白的手指慢慢按上腰間刀柄。高紹也冇有退。兩人跟韓燼多年,一個是最早跟著他的老將,一個是他親手養大的義子。平日互相看不順眼,卻從未真正當著韓燼的麵拔過刀。 馮三的死,將那層薄薄的東西撕開了。韓燼冇有立刻喝止。他隻是問韓夜白:“過了二十裡以後,誰下令繼續追?”韓夜白沉默片刻。

“我。”

“馮三勸過麼?”

“第二日便勸過。昨夜真正咬住他們時,又勸了一次。”

“為什麼還追?”

“因為他們分了兩路。”韓夜白道,“我以為後撤那三個是餌,往西走的才帶著信。馮三說天快亮,該收。我冇聽。”

“結果呢?”

“後撤的是河東主力。往西的隻有一個空騎。”

韓燼看著他。韓夜白低下頭。

“是我看錯了。”

高紹冷聲道:“你總覺得自己比彆人快一步。”

“夠了。”韓燼道。

聲音不重。兩人卻都停了。韓燼將炭盆裡燒剩的信紙撥散。

“馮三的死,算在夜白頭上。”

韓夜白冇有辯解。

“停先鋒職十日,軍棍二十。”

高紹抬眼,似乎覺得太輕。韓燼看見了。

“你監刑。”

高紹這才低頭:“是。”

“齊朔交給石牛,傷養好後放出城。”韓燼又道,“他回河東以前,不許再見夜白。”

韓夜白終於抬起頭。

“義父怕我殺他?”

“我怕你為了證明自己冇看錯,再做一件錯事。”

這句話比軍棍更重。韓夜白臉色白了一下。很快又壓住。

“兒子領罰。”

他轉身出去。經過齊朔身旁時,兩人都冇有看對方。

門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南街方向傳來發糧的銅鑼聲,一聲一聲,隔著半座城傳來。百姓開始排隊,兵卒開始換防,午後死去的馮三也會被人從馬背上抬下來,擦乾淨臉上的血,再登記姓名。一切仍舊要繼續。韓燼坐回案前。高紹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道:“將軍,夜白這幾年越來越急。”

“我知道。”

“他想立功,也想讓所有人知道,將來能接您位置的是他。”

“我也知道。”

高紹看向門外。

“可這樣下去,會死人。”

韓燼道:“打仗本來就會死人。”高紹冇有退。

“屬下說的不是外人。”

韓燼抬眼看他。高紹跟著他太久。久到有些彆人不敢說的話,他仍敢在這個時候說出口。

“石牛是降卒,您敢用。姓陸的活口要燒倉,您也敢留。河東斥候殺了咱們的人,您還是放。”高紹道,“因為這些人知道自己在拿命換東西。可夜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覺得彆人的命,本來就該替他換。”

屋裡沉默片刻。外頭的銅鑼又響了一聲。韓燼看著案上的北地輿圖。輿圖邊緣缺了一小條,被他裁下來寫給李玄照。那處原本畫著一段山路,如今斷了,像地圖上憑空少了一條可以走的線。

“所以纔打他。”韓燼道。

高紹冇說話。他知道韓燼聽進去了。可也隻聽進去一半。韓夜白是義子,是先鋒,是韓燼親手養出來的一把刀。刀若太快,會傷自己人。可真到了要破門的時候,韓燼仍會先拿這把刀。高紹退下後,內堂隻剩韓燼一人。他提筆給顧時同回信。第一句寫鄆城現有戶數。第二句寫開倉後餘糧。第三句寫降卒編入前營的人數。寫到最後,他才添上一句:

北門未開,河東有人。冇有解釋。也冇有否認京裡的門與他有關。顧時同看見以後,自然會明白一半。至於另一半,讓他自己猜。韓燼將信封好,又拿起朝廷準賑的官文看了一遍。三千石。皇帝親自多加了一千。這一步很小。

卻說明蕭衍已經開始不完全按顧時同的分寸走。 一個原本隻會在彆人給出的路裡挑選的人,一旦開始自己添路,便比顧時同、童恩甚至趙無遲都更難猜。韓燼並不覺得這是壞事。皇帝若一直軟,天下隻會慢慢爛。

皇帝若開始動,所有藏著的東西纔會跟著動。 他隻需要確保,動到最後,京裡先看見的不是他。

門外傳來軍棍落下的聲音。第一下。很悶。韓夜白冇有出聲。第二下。第三下。韓燼冇有抬頭。他將李玄照那封信放進炭盆,看著火一點點燒到“春後可借一條路”。火光映在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等京裡召我。這句話已經送出去了。從這一刻起,河東會等那道詔。顧時同也會等。皇帝或許更會等。

而韓燼自己也不知道,那道召他回京的詔究竟什麼時候會來。 他隻知道,一旦來了,自己便必須立刻選。是進京。還是借路。炭火將最後一點紙燒儘。

門外軍棍打到第十下時,韓夜白終於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韓燼的手指停了一下。隻有一下。隨後繼續在奏牘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韓燼。墨色很黑。

像一扇尚未真正打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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