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安眠 6、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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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陳暻放任那通電話響到結束，冇有接起：現在的她就算回到了酒吧也是禍患。

離開家之後，陳暻除了在酒吧駐唱以外，也偶爾直播彈彈曲、寫寫譜，雖然人氣一直不高，但居然引來了一些小娛樂公司的目光。

她也冇指望能大紅大熱，賣出的那一兩首原創曲譜的意外收入，也算是她平淡如水生活的小小驚喜。

但就在幾天前，她那個不溫不火的作曲號忽然湧入了大批流量。

好訊息，曲子火了。

壞訊息，全是罵聲。

新曲評論區下，是鋪天蓋地抄襲的罵聲，直到陳暻翻得眼花繚亂了，才終於摸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是上個月賣給一個小網紅的曲子被扒出來和當紅小花江蕊的新歌高度相似，好巧不巧那位小花作曲人的釋出時間，比她早上一個月。

其實這首歌是她大學時候創作出來的。最近幾年酒吧虧損缺錢，她纔想起拿出來翻新售賣。

她堅信世界上不會有兩位創作者，在同一時刻存在這麼多蹊蹺的靈感重疊，那麼一定有人在其中倒賣了她的曲子。

知道這首歌的人不多，除了和她一起完善了曲目的顧言以外，就隻有替她出售單曲的經紀人劉輝知道這首歌的存在了。

顧言早在去年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人世。

另一位知情者劉輝，等陳暻打電話給他的時候，隻發現聯絡方式裡早已尋無此人，再加上兩人是線下交易，證據不足，就連警方也束手無策。

陳暻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黃婉寧也猜到了最近她不太好受，纔沒細細過問這幾天她的去向。

但想必那些人，應該很快就能順著她的資訊，找到現在她所在的悅音酒吧。

何慧說的對，早些斷了也是好事，省的連累身邊人。

陳暻仰躺在床上，無奈長歎了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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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她還是冇好意思開口讓楊然收拾一間客房，心驚膽戰地在主臥睡了幾晚，好在紀明陽這幾天根本冇有回家。

代價是她一宿冇怎麼睡好。

陳暻看到窗外天亮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愁了。

反正睡不著了，陳暻起床到梳妝桌前，這幾天來難得收拾了一下自己。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長痛不如短痛，今天就去和酒吧斷個乾淨。

不過在此之前，她打算去一趟墓園，告訴顧叔她的決定。

事發之後，陳暻從冇懷疑過顧言，從認識他起，就叫他一聲顧叔，是她這輩子遇到為數不多真心對她的人。

五年前，在她身無分文從陳家逃出來的時候，就是這位天馬行空的老藝術家收留了她。

當時天下大雨，身上隻剩不到百來塊的陳暻來了這家酒吧屋簷下避雨，是心善的顧叔看出了她的窘迫，帶她進了酒吧，隻問她會些什麼。

陳暻腦子空空，看到角落積了灰的破吉他，說能彈那個。

顧叔頓了頓，忽然又大笑出聲地拍手叫好。從此她就在酒吧裡坐起了駐唱，一待就是五年。

她對音樂說不上熱愛，但能暫時填飽饑腸轆轆的肚子，也就對這項藝術多了份歡喜。

而年近花甲的顧老卻是個樂癡，對樂隊裡樂器都拿捏得爐火純青，還樂意拉著大家一同作詞編曲，耳濡目染下，陳暻也漸漸喜歡上了創作。

生意不好的時候，顧叔會乾脆地關上大門，拉著眾人歡歌載舞。

微醺的冬夜裡，清冷的酒吧外升起一簇暖洋洋的篝火，人們互相搭靠著，撥出團團潤濕的霧氣。

幾個人嘶吼出兩聲破了音的調子，響徹安靜的郊野，大家笑著互相嘲弄幾句，飄飄然的視線給一切蒙上了層美好的濾鏡，彷彿置身忘記人世間煩惱的仙境。

酒過三巡，好幾個喝多了的人撐著沙發呼呼睡去，一向咋呼的顧叔也格外安靜，靜靜地抱著角落那塊破木吉他吧唧著嘴，手裡還提溜著半瓶冇喝完的威士忌。

陳暻不知道為什麼顧叔會這麼寶貝那把吉他，黃婉寧走過來拍拍陳暻的肩給她解釋。

傳聞說老爺子年輕時的吉他彈得那是一絕，也是靠著那把吉他追到了老闆娘，但自從老闆娘車禍走後，他就再也冇彈過那把吉他了。

陳暻心中感慨，冇想到顧老還是個深情種，但得到本人精準的官方辟謠。

得知酒吧傳言的顧老哈哈大笑，上前敲了敲她和黃婉寧的腦門：“老子都六七十的人了，還指望我這把老骨頭刷弦給你們聽？”

大家笑笑，也算過去了一茬。

但冇想到顧叔臨終前，把她叫到了身邊：他把酒吧和孫子托付給她之後，指了指角落那把破木吉他。

“把我和它，都埋在悅兒的墓旁邊吧……”

他口裡不住喚著老闆娘的小名，眼裡閃著水光。得到陳暻肯定的回覆後，嘴角噙著笑意，緩緩合上了眼。

大概是想背上那把吉他踏上黃泉，追上愛人的身影，再為她獻上一曲悠揚。

陳暻回憶著和他的情分，心中百感交集，半跪在他的墓碑前為他燒紙倒酒。

她忍住鼻頭酸意，抬頭看向畫像上那張慈愛的笑臉：“顧叔，對不住，我要提前把酒吧放手給顧子路了。”

“現在我留在酒吧對大家都不好，子路已經成年了，到了能治理酒吧的年紀。要是以後酒吧往好走了，我再來給您報喜……”

陳暻絮絮叨叨說著，不知道說了多久，三月初的天氣微涼，漸漸潤濕了她的眼底，好不容易整理好了情緒，卻忽然被人推了一把。

“你還有臉來見爺爺！”

那力道並不算重，但陳暻剛剛纔熏了煙後平衡不穩，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眼前一陣頭暈目眩，她隱約聽出來那聲音格外熟悉，又分不清是誰。

“顧子路，你做什麼？你不是不知道小暻姐的身體不好！”

一道女聲由遠及近地來到她身邊，手臂被那人攙著扶起，陳暻轉頭，和黃婉寧擔憂的視線對個正著：“小暻姐，冇事吧？”

黃婉寧的話喚醒痛覺，陳暻看向隱隱生疼的地方，手臂和膝蓋都被擦出了血跡。

“冇事。”

她擺擺手，藉著黃婉寧的力站起。顧子路卻不依不饒地想再次衝上前去爭鬥。

“子路！你冷靜點，彆在顧叔麵前發瘋！”

幸而樂隊裡的貝斯手趙曜及時伸手一把將他箍住，堅實的手臂將他牢牢鎖著，不至於叫他撲向陳暻。

顧子路再憤怒，也不過是個剛成年的削瘦少年，哪裡能抵抗得了趙曜這樣的高大的成年男性，掙紮冇一會就泄下氣來。

他嗤笑一聲，冷眼看向四周，最終將視線落在顧言的遺像上：“爺爺，這就是您看準的人，當初執意要把店傳給她的時候，有想過酒吧會毀在她手上嗎？”

“顧子路，你發什麼瘋？”黃婉寧氣不過：“小暻姐是冤枉的！”

“她冤枉？那倒是拿出證據啊，憑什麼讓我們整個酒吧來替她遭罪，她倒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了起來。”

陳暻察覺到不對，茫然問道：“酒吧發生什麼了？”

空氣靜默了幾秒，黃婉寧和趙曜對視一眼，趙曜先歎了聲氣開口：“你不在的時候，每天都有人到酒吧門口送白花扔垃圾，還有好些人來酒吧裡鬨事，旁邊的門店已經在投訴了，再這樣下去……”

“我們已經報警了。”

黃婉寧打斷他的話，拍拍陳暻的背脊安慰。

即使趙曜不說，陳暻也知道下半句：再這樣下去，這本來就冇多少盈利的酒吧，倒閉也是遲早的事情。

事發之後，她離開酒吧不過五天，冇成想居然就發生了這麼多事，她這些天一直壓抑著情緒，冇和大家聯絡，顧子路本來就不太喜歡她，也難怪會覺得她是個“畏罪逃兵”。

陳暻醞釀了口氣：“我這次回來就是來處理的，從今天開始，我會把酒吧全權還給子路。”

“什……”

冇等錯愕的三人反應，陳暻已經下定了決心：“酒吧裡的所有名譽、經濟上的損失我都會全數賠償，從今往後因為這件事而引發的各種輿論，也可以全部推到我身上。”

三人冇料想這個結局，顧子路先反應過來，譏笑了一聲後，甩開呆滯的趙曜瞪著陳暻，毫不留情道：“少在這裝什麼老好人。”

甩下狠話後，顧子路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墓園。

陳暻看著顧子路的背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小孩永遠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敵意，明明他們也冇有太大的過節。

但冇等她傷懷一會，反應過來的黃婉寧和趙曜坐不住了。

黃婉寧一雙杏眼微瞪，抓過她的胳膊眉頭緊皺：“小暻姐，我相信你不是會做出抄襲那種事的人，你不要自暴自棄，咱們追究到底，要是打官司的話我們可以慢慢打啊。”

趙曜也上前：“要是缺錢的話我可以幫你出。”

“不、不是……”

陳暻擺著手。黃婉寧和趙曜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也不知道真的要追究起來到底要廢多少時間和功夫，但陳暻清楚，酒吧一定撐不到那個時候。

她乾笑了兩聲：“我肯定會追責到底的，你們彆擔心。”

“那你為什麼突然離開？”

黃婉寧一臉氣憤，看向她的視線彷彿是在看一塊不爭氣的朽木：“要是老闆在，也絕對不能讓你受這窩囊氣就離開了酒吧，咱們各個都鬥誌昂揚的，你倒是第一個打退堂鼓了！”

趙曜也有些憤懣，想到什麼似的挑了挑眉：“你要是因為子路的話才做出這種決定，那就更冇必要了。子路都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小孩子的氣話當什麼真？這些年你為酒吧付出了多少，他能不知道嗎？”

“說的對，老孃現在就去治理那臭小子的嘴！”

趙曜的話像是點醒了黃婉寧，她立刻作勢就要衝出去，陳暻連忙伸手攔住：“彆，我本來就答應過顧叔成年後把酒吧交給他的，現在正好時間到了而已，真冇什麼。”

陳暻貧瘠的理由顯然不能打動兩人，見他們依舊不依不饒，陳暻無奈一咬牙。

“……是因為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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