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指勾著小指,從地鐵站走到展覽中心,走了十分鍾。
許長思低著頭,看著兩隻勾在一起的手。他的小指很長,勾住她的時候像是在握一隻很小的小動物。她試了一下,用了一點力,他也回了一點力。兩個人在人行道上走著,誰都沒有鬆開。
梧桐樹影子從身上滑過去,一塊深的,一塊淺的。
展覽中心門口人不多。許長思鬆開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指有點麻。不是血液不流通的那種麻,是另一種。
“到了。”她說。
“嗯。”
顧常在把手插進褲兜裏,看著門口的招牌。他表情沒變,但許長思注意到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她也把手縮排袖子裏。
兩個人並排走進去。展覽中心很大,燈光昏昏的,牆上掛著一幅一幅字畫。人不多,腳步聲在地板上輕輕地響。許長思走在他旁邊,看到一幅山水畫停下來。畫的是山,霧濛濛的,山腰上有一條小路,一直延伸到畫外麵。
“你喜歡這個?”顧常在站在她身後,聲音很低。
“嗯。你看這條小路。”
“走到畫外麵去了。”
“對。畫家沒畫終點。”
他沉默了一下。“終點在外麵。”
許長思轉頭看他。他看著那幅畫,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你覺得外麵有什麽?”她問。
“不知道。”他頓了頓,“但畫裏的人走過去了。”
許長思又看了一眼那幅畫,突然覺得這幅畫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她看到的是霧,是山,是不知道通向哪裏的小路。現在她看到的是,有人走過去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幅字的時候,顧常在停下來了。許長思湊過去看,是一幅行書,寫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字跡很流暢,墨色有濃有淡。她盯著那十個字看了幾秒,心跳突然快了一下。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對話時老教授講的那句詩,他站起來說“是選擇”的時候,聲音很低很穩。
“你記得這句?”她問。
“嗯。”
“你還記得你說了什麽嗎?”
“是選擇。”
他看著她。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眼睛裏有小小的光點在跳。
“你還記得。”許長思說。不是問句。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許長思站在那幅字前麵,手指攥著袖口,耳朵開始發燙。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落款。落款上蓋著紅色的印章,字太小了,看不清。她盯了很久,一個字都沒認出來。
她說,“走吧。”
兩個人走到展廳另一頭,有一麵很大的落地窗。陽光從外麵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橫線。許長思站在陽光裏,眯了一下眼睛。顧常在站在她旁邊,半個身子在光裏,半個身子在陰影裏。
“累了?”他問。
“有一點。站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
“出去坐一會兒?”
“好。”
展覽中心外麵有一片草地,邊上放著幾把長椅。墨綠色的,漆麵斑駁,和學校河邊那把很像。許長思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撐在椅子邊緣,腿往前伸。
顧常在坐在她旁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十月底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許長思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今天的展覽怎麽樣?”他問。
“挺好的。那幅山水畫,我喜歡。”
“那幅字呢?”
“也不錯。”她頓了頓,“那句詩……我寫詩意分析的時候,寫過。”
“我知道。”
她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你PPT上寫了。”他頓了一下,“‘不是放棄,是相信還有另一種可能’。”
許長思愣住了。她寫那句的時候,腦子裏全是他。但她沒想到他會記住。
“你記得那麽清楚?”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他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許長思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飛快地移開視線。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覺得整個草地都能聽到。她把目光落在遠處的樹上,樹葉黃了一半。
“顧常在。”
“嗯。”
“你今天為什麽約我出來?”
他沉默了幾秒。風吹過來,把一片葉子吹到她膝蓋上,她拿起來放在椅子扶手上。
“想見你。”他說。
許長思手指在椅子邊緣摳了一下。漆皮翹起來一小塊,被她摳掉了。
“就這個?”
“就這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淺藍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很緊。他的白板鞋就在旁邊,兩隻鞋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厘米。
“你下次想見我,不用找理由。”她說。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聲吞掉。
但他聽到了。因為他動了,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放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張開。離她的手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
她沒有躲。
他也沒有動。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手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厘米。陽光慢慢移動,從她腳邊移到他腳邊,又從長椅靠背上移走了。
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地響。
許長思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天很高,很藍,有幾朵雲慢慢地飄。
“下次去什麽地方?”她問。
“你想去什麽地方?”
“不知道。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他想了一下。“河邊的跑道。你感冒好了之後,跑得比之前遠了。”
她笑了。“那是因為你跑得慢。”
“我沒跑慢。”
“騙人。你平時跑四公裏的人,跟我跑一公裏就喘?”
他嘴角彎了一下。“那不算騙。”
“算什麽?”
“陪你。”
許長思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裏。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看著她,嘴角也彎了一下。
“你笑什麽?”他問。
“沒什麽。”
“那你為什麽笑?”
她把手放下來,轉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因為你。”她說。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動作很慢,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涼涼的。
許長思僵住了。他的手指從她耳廓上滑過去,碰到她耳後的一小片麵板。她的耳朵本來就燙,被他碰到的時候更燙了。
他收回手,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但他的耳朵紅了。
許長思盯著他紅了的耳朵,心跳很重。
“顧常在。”
“嗯?”
“你耳朵紅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風吹的。”
“騙人。”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你耳朵為什麽紅?”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果然很燙。
“風吹的。”她說。
他偷偷笑了,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了一下,嘴角往上揚了揚。很短,但許長思看到了。
“你笑了。”她說。
“沒有。”
“我看到了。”
“你看錯了。”
“顧常在。”
“嗯?”
“你笑起來很好看。”
他沒說話。但他把放在椅子上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許長思看著那隻手,愣了一秒。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合攏,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勾小指,是握住。掌心貼著掌心,手指扣著手指。他的手很熱,比她的大了很多,整個包住了她的手。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手握著。
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地響。
誰都沒說話。
陽光慢慢移走了。
他們坐了很久,等風來了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