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幻覺 第5章

-謝雲塵猛地睜開眼，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識海中那如同洪流般的資訊衝擊餘波未平，帶來陣陣眩暈和脹痛，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月光透過破廟頂部的巨大窟窿，如銀汞般流淌下來，照亮了身周狼藉的廢墟、清虛老道乾癟恐怖的屍體，以及瀰漫在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儘的邪氣殘留。然而，在謝雲塵此刻的視野中，這一切都覆蓋上了一層全新的、動態的“註釋”。

他無需刻意激發灰翳視野，一種源自本能的新感知已然開啟——觀邪！

空氣中那些殘留的、稀薄如煙的深紫色邪氣絲縷，如同被投入顯影液的底片，纖毫畢現地漂浮、蠕動著，散發著陰冷腐朽的氣息。它們正緩慢地試圖侵入他的身體，但一靠近他體表尺許範圍，便被一股無形而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意阻隔、驅散。這股暖意，正是他按照《混元一氣正法》中“引氣篇”所述，極其生澀地嘗試引導體內那絲微弱暖流（他意識到，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先天一氣”）在體表形成的最原始的防護。

腕間，那半塊染血的青玉碎片緊貼著皮膚，傳來持續而穩定的微涼感，彷彿一個錨點，幫助他穩固著剛剛開啟的感知，並隱隱壓製著玉片深處那縷被重創後陷入沉寂的殘魄。而那枚記載著《混元一氣正法》的墨青玉簡，此刻光華內斂，靜靜地躺在他手中，溫潤如玉，表麵的雲紋依舊玄奧，卻不再主動灌輸資訊。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謝雲塵低聲唸誦著識海中烙印最深的那句箴言。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又蘊含著滌盪乾坤的偉力。這《混元一氣正法》，並非尋常的修仙功法。它不追求金丹元嬰，不講究飛天遁地，其核心奧義，直指天地間最本源、最浩瀚的“正氣”！煉天地正氣為己用，以正禦萬邪，以氣貫乾坤！它更像是一部闡述天地至理、錘鍊本心意誌、最終達到“正氣存內，邪不可乾”境界的無上道藏！

其開篇“引氣篇”，便是教人如何感應、引導、煉化散逸於天地間的“正氣”（或稱“元氣”），以及如何激發、壯大自身與生俱來的那一口“先天一氣”。而“觀邪”，正是以自身初步凝聚的“正意”為引，洞悉世間邪祟本質的基礎法門！

“原來…那些黑氣、紫霧…皆是‘邪氣’！是天地間濁惡、怨念、貪婪、腐朽等負麵之力的具象化凝聚！它們如同毒瘴，汙染生靈，吞噬生氣！”

謝雲塵心中豁然開朗，過往種種詭異，終於有了清晰的解釋。懸天仙陵的妖魔、狀元郎身上的黑氣、百穢坊的食氣邪祟、掌櫃錢剝皮體內的深紫邪物…皆是此道！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腕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傷口。血跡早已乾涸結痂，但在“觀邪”視野下，那暗沉的痂痕邊緣，竟隱隱透著一層極其微弱、卻純淨無比的淡金色光暈！這光暈帶著一種至陽至剛、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正是之前他在懸天仙陵絕境爆發時，以血為引畫出煌煌金符的力量源泉！

“我的血…”

謝雲塵心中劇震，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他伸出右手食指，用牙齒在指腹上狠狠咬開一個小口。

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

就在這滴血珠出現的刹那！

“滋——！”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了寒冰上！空氣中那些原本緩慢飄蕩、試圖靠近的深紫色邪氣殘留，在距離血珠尚有數寸之時，便如同遇到了天敵剋星，瞬間發出尖銳的、幾乎聽不見的“哀鳴”，化作縷縷焦臭的黑煙，消散無蹤！血珠周圍尺許之地，瞬間變得一片“乾淨”，連空氣都似乎清新了幾分！

果然！他的血液，蘊含著對邪氣極強的剋製與淨化之力！這或許就是他身負的“先天一氣”的特殊之處，也是他在懸天仙陵能絕境反擊的根本原因！《混元一氣正法》的“引氣篇”，正是引導他如何將這種本能的天賦，轉化為可以主動掌控、持續壯大的力量！

“難怪…那夜叉仙姬、雷公電母，還有錢剝皮…都如此貪婪我的‘生氣’！”

謝雲塵眼中精光爆射。他的生氣，對這些邪祟而言，不僅是美味，更是劇毒！是足以威脅它們存在的本源力量！這既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在這邪祟橫行的世界裡，最強大的武器和依仗！

他小心地舔去指腹的血珠，傷口在“先天一氣”微弱的流轉下，開始緩慢癒合。一股強烈的饑餓感和虛弱感也隨之襲來，身體在發出警告。與錢剝皮的遭遇、開啟“觀邪”、嘗試引氣、血液的特殊消耗…這一切都榨乾了他本就匱乏的體力。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錢剝皮雖被清虛老道臨死反撲所傷，又被巡城衛驚走，但絕不會善罷甘休！此地殘留的邪氣，如同黑夜中的燈塔，隨時可能引來其他邪祟或錢剝皮的爪牙！

謝雲塵強撐著站起身，迅速整理行裝。他將記載著《混元一氣正法》的墨青玉簡貼身藏好，與那半塊染血青玉碎片分開放置，避免再次引發資訊衝擊。又將清虛老道褡褳裡那幾塊古舊的龜甲也收了起來，雖然暫時不明用途，但能被老道珍藏，或許另有玄機。

目光掃過清虛老道猙獰的屍身，謝雲塵沉默片刻。這老道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死有餘辜。但他最後那搏命一擊，確實為自己爭取了生機，也揭示了這人間魔窟的冰山一角。

“塵歸塵，土歸土。”

謝雲塵低語一聲，不再停留。他辨明方向，藉著“觀邪”之能避開那些邪氣殘留濃鬱的區域和可能存在其他邪祟的陰暗角落，如同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出了破敗的城隍廟，再次融入長安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百穢坊那龍蛇混雜之地。錢剝皮的勢力盤踞其中，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他需要一個更隱蔽、更安全，同時也能獲取必要生存物資和可靠資訊的地方。

他的腳步，在饑餓和目標的指引下，本能地朝著一個方向移動——長安城東南角，靠近漕運碼頭的積善坊。

積善坊，顧名思義，是城中富戶、小商人、以及一些薄有家資的退職小吏聚居之地。這裡不像達官顯貴所在的裡坊那般戒備森嚴，也不似西市百穢坊那般混亂汙濁。坊內街道相對整潔，商鋪林立，米行、布莊、藥鋪、小酒館一應俱全。更重要的是，這裡居住的多是“中產”階層，雖也免不了被邪氣侵蝕，但程度遠低於百穢坊那些掙紮在底層的貧民和依附於錢剝皮之流的爪牙。在謝雲塵的“觀邪”視野中，坊內行人身上纏繞的黑氣大多稀薄，屬於那種緩慢侵蝕、溫水煮青蛙的類型，暫時不會引來強大的、有意識的邪物覬覦，相對安全。

而且，坊內訊息流通雖不及西市那般魚龍混雜，卻也自有其渠道。富戶們關心時局，商人嗅覺靈敏，退職小吏更是掌握著不少官場市井的邊角料。或許能從中聽到關於“玉”、“符籙”、“奇異事件”的風聲。

謝雲塵如同一個真正的流民，衣衫襤褸，麵色蒼白，混在清晨趕早市的人流中進入了積善坊。他用僅剩的幾枚銅錢，在街邊一個不起眼的攤子上買了兩個最粗糲的胡餅，就著公共水井打上來的冷水，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升起，稍稍驅散了身體的冰冷和虛弱。

他一邊咀嚼著乾硬的餅子，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同時運轉著《混元一氣正法》中那極其粗淺的“引氣篇”，嘗試捕捉、煉化空氣中極其稀薄的“正氣”。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如同沙漠中汲取水汽，但每一絲微弱的暖流融入體內，都讓他精神一振，腕間青玉碎片似乎也傳來微弱的共鳴，讓這過程稍稍加快了一絲。

“聽說了嗎？昨夜西市那邊鬨出好大動靜！”

“可不是！動靜大得連巡城衛都驚動了！說是百穢坊深處有房子塌了，還死了人！”

“嘖嘖，那鬼地方，哪天不死人？不過聽說死狀可慘了，像是被雷劈火燒過似的…”

“噓！小聲點！彆惹麻煩！聽說…跟‘錢剝皮’那忘憂酒肆有關…”

“嘶…那老怪物？快走快走，晦氣！”

幾個早起買菜的中年婦人壓低聲音的議論，飄進了謝雲塵的耳朵。他心中一凜，看來錢剝皮的勢力在西市根深蒂固，連尋常百姓都諱莫如深。他默默記下，腳步不停。

他在積善坊深處找到了一處廢棄的荒園。園子不大，雜草叢生，角落裡有一間半塌的柴房，勉強可以遮風避雨。這裡遠離主街，少有人來，正適合他暫時棲身。

清理出一塊能落腳的地方，謝雲塵立刻盤膝坐下，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再次仔細參悟《混元一氣正法》的“引氣篇”。經文晦澀，但有了之前的衝擊和初步的實踐，此刻再讀，許多地方豁然開朗。

“引氣入體，非止於鼻息…周身毛孔，皆可吐納…以神為引，以意為橋…煉濁返清，歸於氣海…”

他嘗試著放空心神，不再執著於口鼻呼吸，而是想象自身如同一個無形的旋渦，每一個毛孔都在微微開合，嘗試捕捉、吸引著瀰漫在天地間那稀薄卻無處不在的“元氣”。腕間的青玉碎片傳來穩定的微涼感，幫助他凝神靜氣。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高，荒園外傳來市井的喧囂，卻彷彿隔著一層水幕。謝雲塵沉浸在對“氣”的感應中。起初依舊緩慢，如同盲人摸象。但漸漸地，他“看”到了！在“觀邪”視野下，無數極其細微的、近乎透明的、帶著微弱暖意的淡白色光點，如同微塵般漂浮在空氣中。這些，便是天地間遊離的、未被汙染的“元氣”！

他小心翼翼地嘗試著，以意念為引，如同磁石吸引鐵屑，引導著其中幾粒淡白光點，透過手臂的皮膚，緩緩納入體內。光點入體，化作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流，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艱難地向小腹丹田位置（氣海）彙聚而去。雖然隻有幾粒，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但這是一個從無到有的質變！他終於可以主動地、持續地汲取天地元氣了！

就在他心神稍鬆，為這微小進步而欣喜的刹那！

“嗡——！”

腕間那半塊染血的青玉碎片，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極致貪婪與惡毒詛咒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他剛剛放鬆的識海！

“血…給我你的血…不然…一起死！！”

是那玉中的殘魄！它竟趁著謝雲塵心神沉浸於引氣、意誌稍有鬆懈的瞬間，發動了最瘋狂的反撲！它似乎感應到了謝雲塵血液中那令它恐懼又極度渴望的力量，竟不顧自身殘存之力，以徹底湮滅為代價，發出了同歸於儘的威脅！

謝雲塵猝不及防，識海劇痛，眼前一黑！剛剛引導入體的那幾粒元氣瞬間失控，在經脈中亂竄，帶來針紮般的刺痛！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那殘魄的意念如同附骨之蛆，瘋狂地侵蝕著他的精神防線，試圖強行控製他的身體去自殘放血！冰冷、瘋狂、貪婪的負麵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誌！

“孽障！”

謝雲塵目眥欲裂，心中暴怒！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殘魄的威脅！它就像一顆埋在自己體內的毒瘤，隨時可能爆發！

求生的本能與不屈的意誌瞬間沸騰！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帶來刹那的清醒！識海中，《混元一氣正法》開篇箴言“天地有正氣”如同驚雷炸響！一股源自靈魂深處、被經文引動、雖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正意”轟然勃發！

“滾出去！”

他以意念為劍，裹挾著那剛剛凝聚的一絲微薄“先天一氣”，狠狠斬向侵入識海的殘魄意念！同時，他體內那幾粒失控亂竄的元氣，也被這暴烈的意誌強行收束，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股原始的、狂暴的、至陽至剛的衝擊力，狠狠撞向腕間青玉碎片！

內外交攻！

“呃啊啊啊——！！！”

玉中殘魄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意念慘叫！它那本就微弱的本源，在謝雲塵含怒的“正意”衝擊和體內狂暴元氣的內外夾擊下，如同風中殘燭，瞬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哢嚓！

一聲微不可聞的脆響從青玉碎片內部傳來！

那股冰冷、貪婪、充滿惡意的意念波動，如同被掐斷了脖子的毒蛇，戛然而止！徹底消散！

腕間的青玉碎片，震動停止了。它依舊溫潤微涼，但謝雲塵清晰地感覺到，裡麵那如芒在背的威脅感，徹底消失了！玉片內流轉的微光似乎也純淨、平穩了許多，斷口處的血痂顏色似乎也黯淡了一分。

成功了！他以初窺門徑的“正法”之力，配合自身蘊含克邪之力的血液引動的狂暴元氣，強行煉化了這縷糾纏不休的妖魔殘魄！

然而，代價也是巨大的。強行催動力量帶來的反噬，讓他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剛剛凝聚的那一絲元氣也消耗殆儘，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幾乎連坐姿都難以維持。

他癱倒在冰冷的草堆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臟腑的抽痛。汗水混著血汙，浸濕了破爛的衣衫。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劫後餘生的火焰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力量…”

謝雲塵看著自己染血的手掌，感受著腕間青玉碎片傳來的、再無雜質的微涼與穩定，“隻有掌握力量，才能真正活下去！”

他掙紮著再次坐起，無視身體的劇痛和虛弱，重新閉上雙眼，強行運轉起那生澀無比的“引氣篇”。這一次，引動元氣的過程似乎順暢了一絲，雖然依舊緩慢，但冇有了殘魄的乾擾，心神更加專注。

荒園寂靜，隻有少年沉重而堅定的呼吸聲。陽光透過柴房的破洞，在他蒼白染血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腕間的青玉碎片，在陽光下，那斷裂的茬口處，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紋路，正悄然蔓延。那是他煉化殘魄時，自身血液與“正法”之力留下的印記。

長安城依舊繁華，暗流依舊洶湧。但在這無人知曉的荒園角落，一顆以血與火淬鍊出的、對抗邪祟的種子，正頑強地汲取著稀薄的養分，艱難而堅定地……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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