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幻覺 第2章

-謝雲塵靠著冰冷潮濕的土牆，巷外鼎沸的人聲、震耳的鑼鼓、新科狀元那刺目的紅袍金鞍，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琉璃。他閉上眼，並非逃避，而是內視。識海中，那驚心動魄的崩塌、妖魔扭曲的嘶嚎、煌煌金符滌盪萬邪的偉力，以及最後墜入無底青冥的失重感，如同烙印般清晰滾燙，沖刷著十年寒窗積累的所有塵念。

“安能摧眉折腰事塵世權貴？”

這心聲不是疑問，是斬斷過往的宣言。科舉功名，金殿傳臚，打馬禦街…這些曾是他生命全部意義的符號，此刻在懸天仙陵的幻滅與血腥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帶著一絲腐朽的甜膩，如同巷口飄來的劣質脂粉氣。

他攤開緊握的右手。

那半塊染血的青玉碎片靜靜躺在掌心。觸感溫潤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微涼，斷裂茬口上暗沉的血痂，是他與那場“仙緣”唯一的、也是刻骨銘心的連接。玉質內裡，那微不可察的光暈並非靜止，而是以一種極其緩慢、玄奧的軌跡流轉著，彷彿蘊藏著另一個宇宙的呼吸。當他的目光凝注其上時，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暖流，竟順著腕部那尚未癒合的傷口悄然滲入，瞬間驅散了骨髓深處殘留的陰寒，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與力量感。

“不是夢…”

謝雲塵喃喃自語，指腹摩挲著玉片上粗糙的斷口和凝固的血跡。這玉，是鑰匙？是殘骸？還是…某種詛咒的載體？

巷外的歡呼達到了頂點，狀元郎的儀仗似乎正經過巷口。透過攢動人群的縫隙，謝雲塵再次看到了那張意氣風發的年輕臉龐，沐浴在萬眾豔羨的目光中，享受著人世間最頂級的榮光。陽光落在他身上，金燦燦一片。

就在這一刹那！

謝雲塵掌心的青玉碎片猛地一顫！

嗡——

一聲隻有他能聽見的、極其細微卻直透神魂的震顫響起。玉內流轉的光暈驟然加速，變得明亮了一絲！與此同時，他腕部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紮了一下。

更詭異的是，他眼中所見的世界，陡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難以察覺的灰翳。在這層灰翳之下，那騎著高頭大馬、春風得意的狀元郎身上，竟隱隱纏繞著一縷縷極其稀薄、近乎透明的……黑氣！

那黑氣如同活物，絲絲縷縷地從狀元郎的官帽下、衣領袖口處逸散出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粘膩、充滿**饑渴**的氣息！這氣息…與懸天仙陵崩塌時，那些“仙神”身上爆發出的貪婪與腐朽，何其相似！隻是更加微弱，更加隱蔽，如同附骨之疽，寄生在這人間極致的榮耀之上！

謝雲塵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生氣…他們在汲取…凡人的生氣？”

懸天仙陵中，那夜叉仙姬腐爛爪子探來時的咆哮——“交出三十年陽壽！饒你不死！”——瞬間在耳邊炸響！難道…這些妖魔，從未真正離開？它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潛伏在這看似繁華的塵世之中，如同無形的寄生蟲，依附在氣運鼎盛、生機旺盛的凡人身上，悄無聲息地…食氣？！

一股寒意，比破廟那晚更甚，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他本以為逃出了魔窟，回到了人間，卻猛然驚覺，這看似熟悉的人間，其下湧動的暗流，竟也與那崩塌的仙陵一樣汙穢可怖！所謂的“仙緣”是陷阱，那這塵世的“功名”，是否也隻是另一種形式的誘餌？

“吼…凡夫…好精純的生氣…比那狀元郎的還要誘人…”

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充滿貪婪與垂涎的意念，如同毒蛇的嘶鳴，竟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

謝雲塵猛地低頭，看向掌中青玉！

隻見那青玉碎片邊緣沾染的、屬於他自己的暗沉血痂，此刻竟詭異地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芒！而玉片內流轉的光暈，正試圖包裹、吞噬這點紅芒！那貪婪的意念，正是從這試圖吞噬的“動作”中傳遞出來的！來源…似乎是玉片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湮滅的…殘魄？

是那個半邊臉撕裂的夜叉仙姬？還是被金符重創、僥倖逃得一縷殘魂的其他妖魔？它們竟附著在這塊崩碎下來的青玉碎片上，被他帶回了人間？！

驚駭之餘，一股暴戾的怒火再次從謝雲塵心底炸開！這些魑魅魍魎，竊據仙名，吞噬生機，將他誘入絕境還不夠，如今竟如附骨之蛆，隨他落入凡塵，還想繼續蠶食他？！

“滾出去！”

謝雲塵在識海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意念如同實質的尖刺，狠狠刺向那縷傳遞貪婪的殘魄！

“呃啊——！”

那殘魄發出一聲淒厲的意念慘叫，瞬間沉寂下去，玉片內流轉的光暈也猛地一滯，吞噬血痂紅芒的動作停了下來。但謝雲塵能感覺到，它並未消散，隻是被暫時壓製，如同潛伏在陰影裡的毒蛇，伺機而動。同時，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襲來，剛纔那意唸的衝擊，似乎也消耗了他自身的精神。

巷外的喧囂漸漸遠去，狀元郎的儀仗已經走遠。陽光依舊明媚，長安城依舊繁華，但謝雲塵眼中的世界，已徹底顛覆。

他掙紮著站起身，渾身依舊痠痛，但那股因青玉碎片和自身怒意而生的暖流支撐著他。他撕下破爛衣衫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將那半塊染血的青玉碎片層層包裹，緊緊繫在手腕內側，緊貼著那道傷口。微涼的玉質和淡淡的暖意交織，成為一種奇異的提醒。

他最後看了一眼巷口，那裡隻剩下尋常百姓為沾喜氣而爭搶散落銅錢的場景。新科狀元帶來的榮光餘波，與他再無關係。

他轉身，拖著疲憊但異常堅定的步伐，走向小巷更深處，走向這座繁華帝都最陰暗、最混亂的角落——西市。

那裡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訊息最為靈通，也最易藏身。他需要弄明白幾件事：

1.

這青玉碎片究竟是什麼？懸天仙陵的根基？還是某種封印之物？

2.

那些依附在氣運之人身上的“黑氣”到底是什麼？是懸天仙陵逃出的妖魔？還是人間本就存在的“食氣”邪物？

3.

自己那在絕境中爆發、以血為引畫出的金符，又是怎麼回事？那是自己的力量，還是…這青玉碎片賦予的？

十年寒窗讀的是聖賢書，求得是功名路。如今，聖賢書在妖魔麵前如同廢紙，功名路更可能是妖魔的餐桌。他需要新的知識，新的力量，一種能洞穿虛妄、斬滅邪祟的力量！一種不再為他人魚肉，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力量！

“長生極樂…嗬。”

謝雲塵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掃視著前方昏暗、嘈雜、充滿未知的街巷，“若這人間亦是魔窟，那我便在這魔窟中，殺出一條真正的長生路！”

他緊了緊腕間的布包，青玉碎片隔著粗布傳來清晰的觸感，彷彿一個冰冷而神秘的承諾。他邁開步子，身影融入西市喧囂而渾濁的人流之中，如同水滴彙入大海，消失不見。隻有那雙經曆過生死幻滅、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長安城的陽光依舊明媚，卻再也照不進這個從“仙境”墜落的書生心底。一場始於欺騙、終於覺醒的獵殺與反獵殺，已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拉開了序幕。獵物與獵人的身份，在青玉碎片閃爍的微光裡，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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