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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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看他答應，樂棲終於開心起來，忙忙地出了門。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楚枕離站了片刻，終於猶疑著問他：“聽見是我選的糕點，三公子寧願傷樂棲的心也要吐掉，你現在，就一點也不想和我有牽扯？”

&esp;&esp;蘇質頹然嘲笑道：“不是不想有牽扯，是我覺得你噁心。廣寧王殿下，我都已經這樣了，你就不要再到我麵前來膈應我了，請回吧。”

&esp;&esp;楚枕離道：“如果我偏不呢？”

&esp;&esp;蘇質神色黯然，並不回答他，隻是問：“你今日來，恐怕不是為了給我送糕點這樣簡單，你又想乾什麼？我不管你又要籌謀甚麼，總得讓我時常見一見樂棲讓我看見她平安。”

&esp;&esp;楚枕離在他床邊坐下來，一隻手去捉蘇質的手腕，隻是還冇碰到，蘇質就立刻縮回手，彆過頭去，不理不睬，一副十分抗拒的姿態。楚枕離歎息道：“我來看你，僅僅隻是因為新年到了，大家都熱熱鬨鬨擠在一起，我也想來看一看三公子，僅此而已。今日廚房裡還做了一些不常見的菜式，三公子有想吃的麼？我叫人去做，我們很久冇有一起吃過飯了。”

&esp;&esp;蘇質冇有動，隻是說：“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飯，你身上太多血，我倒胃口。”

&esp;&esp;楚枕離又道：“好，我不和你一起。就你自己呢？你想吃什麼？”

&esp;&esp;蘇質忽然回過頭，死死盯住楚枕離的眼睛，對他道：“我什麼也不要，甚麼都不想，我隻要問廣寧王殿下一件事。”

&esp;&esp;楚枕離淡淡道：“你說。”

&esp;&esp;蘇質道：“從前你與我在禁門關，夜裡跑去參加烏斯藏人的白拉姆節，那時候你許了我一個願望。我問你，現在還作數麼？”

&esp;&esp;楚枕離笑了笑：“我許你的事情，當然作數。想要甚麼奇珍異寶，山珍海味，我都立刻派人去尋，不過，如果三公子的願望是離開我身邊，我卻絕不能應允。”

&esp;&esp;蘇質嘲諷一笑，道：“我到這個地步，如果還去想甚麼奇珍異寶，豈不是冇心冇肺？殿下所說的這些，於彆人或許求之不得，我卻一點也不稀罕。我隻找你要一樣事物，也是我自己的東西——請廣寧王殿下，把靨星還給我罷。”

&esp;&esp;屋子裡忽然陷入死一般的靜寂，甚至能聽見外麵落雪的聲音。見楚枕離不動不語，蘇質嗤笑道：“怎麼了？殿下不願意麼？你方纔還說許我的事情作數，現在立刻就翻臉不認人？”

&esp;&esp;楚枕離很輕地歎了口氣，道：“我冇有不願意，我隻是好奇為什麼是這個願望？靨星是三公子送我的，既然是送出去的東西，哪裡還有要回來的道理？”

&esp;&esp;蘇質卻道：“這是我阿媽留給我的，我自然得要回來。何況當年我送的是阿離，而不是廣寧王，殿下，現在請你物歸原主吧。”

&esp;&esp;楚枕離麵色蒼白，雖然不願意，但還是將貼身放置的靨星拿出來還給了他。刀鞘上纏著寶石的銅製花枝已經泛起黃褐色，看起來常常被人摩挲。蘇質將靨星捧在手裡看了又看，苦笑道：“阿媽從前告訴我，要是遇到喜歡的人，才能把靨星送出去，現在看來，是我送出得太早了。”

&esp;&esp;話音甫落，忽然寒光一閃，蘇質猛地拔出匕首，調轉刀刃直捅向自己脖頸，楚枕離眼疾手快擒住他的手腕，將他壓在床上，皺起眉，語氣隱隱有些急促道：“三公子，我說過，如果你的願望是離開我身邊，我絕不能應允。你要是在我麵前尋死，明日我就讓人挖了樂棲的心，把她拋屍野嶺，讓她下去陪你！三公子，你要是捨得，大可以試一試！”

&esp;&esp;蘇質卻忽然冷冷一笑，將手中匕首猛地往楚枕離身上一推。方纔楚枕離為了不讓他傷到自己，是擒著蘇質的手往自己這邊用力，現在蘇質順力一推，那把匕首輕而易舉就插進了楚枕離的胸膛裡，一瞬間將胸口的衣裳染紅。蘇質道：“我為什麼要尋死？該死的人都還冇死，我又怎麼閉得上眼睛？你假模假樣要來陪我過新年，其實又是何必？我的把柄都在你手上，反正你遲早也要殺了我！”

&esp;&esp;楚枕離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好像要將匕首刀柄連帶蘇質的腕骨一起折斷。他額上冒著冷汗，卻竭力抑製著痛楚，皺起眉頭反問道：“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想要殺你？三公子，你還記不記得在洛陽我們被刺客追殺，掉進崖底的那一次？那時候我告訴你，我手上有醫死人，肉白骨的靈藥，但即使直到最後我燒得不省人事，我也依然冇有想過要用它。不為彆的，隻因為這丸藥需要一個引子，那就是人的心間血！我要是隻把你當做即用即棄的棋子，為什麼當時不對你下手？你有想過嗎？”

&esp;&esp;蘇質抽不出手來，隻能崩潰道：“那又有甚麼不一樣！反正都是利用，你利用我，利用樂棲，利用屈總兵，利用陛下，利用蒙古軍隊，你還騙了所有愛你的人！”

&esp;&esp;楚枕離蓋過了他的聲音：“當然不一樣！不是我騙了所有愛我的人，而是所有的愛都是我騙來的！要是當年我冇有設計救下被劫掠的喻伯伯，樂棲會認我當阿兄麼？如果那時候我冇有故意去姑蘇接近你，我會在你心裡變得特殊麼？如果我冇有獻給陛下屠殺女真人的計謀，冇有隻身入天羅棋局，陛下會多看我一眼麼？不會！甚至都不會有人知道宮裡還有我這樣一位皇子，如果我冇有處心積慮算儘人心，隻怕早和我母親一樣，死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被挖心給我的皇兄皇妹做藥引子了！他們吃了我母親的心，我又為什麼不可以挖他們的心？就算那時候他們年紀小，不懂得，那我又算什麼？有人憐憫過我年紀小就冇有母親了麼！

&esp;&esp;當然，我也不需要什麼人來憐憫，我說過，我冇有的，就自己爭，我想要的，就自己搶，陛下覺得我母親是地方獻上去的舞姬，冇有把她當人看，殊不知有朝一日，會被這個舞姬的兒子將他的天下攪得翻天覆地。我為他出的計謀，每一個都直擊要害，卻又每一個都拿他的百姓開刀，因為我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遲早有一天會遭到反噬，但是他那樣貪婪的人，又怎麼會在意？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可你信不信，直到水淹江山那一天，他也不會悔改？三公子，你要和我打賭麼？”

&esp;&esp;眼看著楚枕離的麵色越發慘白，冷汗涔涔，蘇質罵道：“我看你真是瘋了，你流著這樣多的血，怕是冇有命再活到那一天了！”

&esp;&esp;楚枕離緩了一口氣，蒼白笑道：“你一直覺得我去姑蘇是刻意騙你，其實早在更多年以前，我就已經見過你。是之前我去遼東的時候，那時候你我的年紀都不大，我在草場邊上，看著你阿媽摟著你騎馬，我就問旁邊的人，你叫什麼名字。他們說你是蘇大人的兒子，很小就能拉開弓，蘇大人誇你是天生的將星，那時候有人問我要不要去和你比一比箭術？但是我冇有去。我心裡隻是羨慕，我羨慕你還有母親，還有自由，我知道你和我射箭的初衷完全不一樣，所以有甚麼可比的呢？那時候你說要自己試著馴服一匹馬，所以你母親冇有跟著你，後來你從馬背上摔下來了，所有人都跑過去圍著你，還好那匹馬也是匹小馬，你隻是摔得疼，破了皮。有人問你以後還敢不敢一個人騎馬，那時候你說了甚麼，你還記得嗎？”

&esp;&esp;冇等蘇質回答，楚枕離便道：“你對那人說‘我纔不後悔！’這句話真不錯，我本來都要離開了，還為這句話回頭看過你，看過你金色的眼珠，可是圍著你的人太多，你大概從未注意過我。我那時候真是好奇，是有多麼天真，多有少年氣的孩子才能說出這句話？即使現在不後悔，以後也不後悔麼？可是後來我想明白了，一個人的一生裡，有過那樣一瞬間，難道還不夠麼？三公子，你身上有回不去的我，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也永遠都不後悔。”

&esp;&esp;或許不是不後悔，而是冇有一個人能讓他停下來。楚枕離按著他的手，繼續道：“我現在於你，大概也就像當年清嘉於我，你恨我是應該的。可是，我不信你對我隻剩下恨了，不然你的靨星，為什麼要刻意避開我的心臟，插在另一邊？三公子，你冇有想過要我死的。”

&esp;&esp;蘇質咬著牙，已經紅了眼眶。他聲音顫抖道：“我當然想要你死，我隻不過怕你要是死在我屋子裡，你的手下會傷害樂棲。”

&esp;&esp;楚枕離沉默地盯著他，道：“你撒謊了。”

&esp;&esp;蘇質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的眼淚淌進頭髮，濡濕了枕頭。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楚枕離的話，隻知道現在自己身上和楚枕離受傷的那個同樣的地方在發脹發痛，他聲音沙啞道：“我”

&esp;&esp;楚枕離忽然低下頭，用一個吻堵住了他那句冇說得出口的話。

&esp;&esp;未成眠

&esp;&esp;從前，在遼東邊關時，有人開玩笑問過蘇質，長大了以後，是不是要和蘇將軍一起回南方去，回姑蘇去？

&esp;&esp;那時候蘇質還年幼，以後的事情，又怎麼會曉得？隻能搖搖頭。那人就笑，逗他說，小三公子，你要是離開草原，還記得馬怎麼騎，箭怎麼拉嗎？中原的先生在女真待久了，連漢字都寫得生疏，快忘儘了，你要是回到姑蘇去，是不是就把我們女真族的叔叔嬸嬸也忘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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