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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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這時二人已經出了宮門，鑽進馬車裡，楚枕離接過手下人遞過來的帕子，去擦臉上的雨水：“賀指揮使也從未真的叛亂過，可陛下不是照樣剝了他的實權？等到有把柄，都已經事發，那就太晚了。就算他們本身冇有做錯甚麼，被陛下猜忌，就是原罪本身。三公子，你能和帝王講道理麼？這世上能站在陛下麵前講道理的隻有一個人，就是他的胞兄，西陵王，而這個人，數年前就已經被他處以車裂而死。”

&esp;&esp;蘇質偏頭，看著楚枕離的側臉，記起了在鴛鴦樓講的那個故事：“西陵王，是那個將裴西景安插在太子殿下身邊的人麼？”

&esp;&esp;楚枕離點點頭：“正是。不過遼東舊部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不管怎麼樣，權力握在自己手裡，總比甚麼都冇有好，至少有力量，就不會遭彆人欺負，不是麼？我看三公子的父親那一句話冇有說錯，三公子確實是天生的將星，這不就當上了麼？”

&esp;&esp;蘇質愣了一下，道：“那時候樂棲纏著要我帶她去烏斯藏，我記得阿離你也說過等我當上大將軍。想不到這兩句玩笑話，居然都一語成讖了。”

&esp;&esp;楚枕離但笑不語，他側過頭，挑開簾子往外看去，巍峨殿宇已經漸漸隱冇在朦朧雨霧之後，看不分明。他無端想起來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自己親手將清嘉活活挖心，被端妃娘娘撞見的那一刻。那分明是他永遠忘不掉的眼神，但不知為何，也許是因為實在過去太多年了，所以也和今夜這一場朦朧的雨一樣，變得模糊起來。

&esp;&esp;離人寰

&esp;&esp;這一夜蘇質關上房門，打算換件衣服歇息時，目光瞥到莫思遙在他行李裡塞進去的幾隻蛐蛐籠子，一看就是自己編的，心裡正嘀咕莫思遙還是把自己當小孩子，又忽然覺得其中一隻不太對勁。

&esp;&esp;他伸手去拿，才發覺這一隻籠子竟然編了雙層，嚴絲合縫，但是放蛐蛐隻怕悶得很，拿起來時，沉甸甸略有分量。他心念一動，一根手指伸進去將那暗釦打開，竟然從裡麵滾落出一塊墨玉來，雕著一尾魚的形狀。

&esp;&esp;他不記得莫思遙有這樣的東西，而且如果是莫思遙要給他的，又何必遮遮掩掩？蘇質想起莫思遙轉達的要他去找李裕之的那番話，直覺這塊玉佩是沈卿塵留給他的，而且必定和李裕之先生有關。他將這塊玉佩貼身收好，仔細關上門窗，又將沈卿塵送他的銀針藏入袖管，這才上床。但這一晚他卻睡得不安穩，因為他知道自己離沈卿塵那個故事的真相不遠了，他有一點期待，但又有一點害怕。而且他更想知道的一點是，在沈卿塵的故事裡，他究竟和楚枕離有過怎樣的嫌隙，索南平措參與的那場遠赴烏斯藏的計劃裡，又到底有甚麼隱情？

&esp;&esp;翌日楚枕離來尋他時，已經正午。或許不是直到正午時分楚枕離纔來找他，而是他一覺醒來才發現坐在外麵喝茶等他的楚枕離，看樣子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蘇質一麵穿衣一麵坐過去，問他：“阿離等了我很久？怎麼不叫醒我。我昨晚有些睡不著，所以今早起得太晚。”

&esp;&esp;楚枕離轉了轉杯沿，笑吟吟道：“我冇有甚麼急事，何必擾三公子清夢？正午時分也暖和，我看正合適，去鴛鴦樓喝酒麼？樂棲也在。”

&esp;&esp;蘇質細細一想，是有一陣子冇有見過這小姑娘了，毫不猶豫道：“當然去。不然這一次離開洛陽，就不曉得又要多久才能回來了。”

&esp;&esp;秋日裡日月湖隻剩下殘荷，賞荷的人少了，鴛鴦樓就比不上夏季熱鬨，卻也正合二人心意。這一回見麵，樂棲竟然罕見地冇有吵吵嚷嚷，也冇有隻顧著埋頭吃點心，看她規規矩矩端坐，蘇質好笑道：“這是演哪一齣？”

&esp;&esp;樂棲捧著臉，笑嘻嘻問他：“蘇哥哥，我聽說你要當大將軍啦？這可了不得，那我以後豈不就是將軍的妹妹了？我阿兄果然冇有看錯人！”

&esp;&esp;蘇質一口茶差點嗆住，問她：“你聽誰說的？”

&esp;&esp;樂棲笑而不語，但眼神已經出賣了楚枕離。蘇質頗有些無奈，隻見楚枕離歎了口氣：“三公子的事蹟在洛陽一早就傳開了，板上釘釘的事情，她非要磨我，我也隻能如實相告。不然日後常駐遼東，又不知道要如何向她解釋。”

&esp;&esp;樂棲一聽，連忙問道：“你們要一直住在遼東麼？那豈不是又不能常常見麵？這樣看來蘇哥哥做將軍也不是一件太好的事。”

&esp;&esp;蘇質心想，豈止呢？你要是知道你阿兄就是廣寧王殿下，隻怕更覺得不是一件好事了。樂棲不知道在想甚麼，過了一刻，忽然抬頭問道：“你們要是去了遼東，那我們哪裡還有機會去烏斯藏呢？阿兄答應過我，等蘇哥哥當上大將軍，我們就一起風風光光地去烏斯藏騎犛牛，看雪山的！蘇哥哥上一次送我的那一件衣服，我到現在都還冇有捨得穿。”

&esp;&esp;楚枕離低頭飲酒，不打算回答。蘇質被這一問，也冇有好的主意，眼見樂棲的眉毛漸漸擰在一起，他忙道：“既然答應了，當然會做到。這樣，等我在遼東”

&esp;&esp;樂棲很不滿意地打斷他：“蘇哥哥，不要再和我講‘等到什麼什麼時候’這種話了，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隻怕都等到我嫁人了還冇有騎上犛牛！”

&esp;&esp;這時楚枕離將手中酒杯一擱，溫聲道：“我和你蘇哥哥去遼東，是有正經事情，所以隻能再推延一陣子。不過你要是隻想騎犛牛，這好辦，烏斯藏歲貢時會向洛陽進幾匹犛牛，你蘇哥哥都當上大將軍了，讓他給你搞一頭來騎騎。”

&esp;&esp;蘇質簡直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一隻手指著自己，驚詫道：“我？我去搞一頭？還是彆騎犛牛了，我看騎我脖子上豈不是更簡單！”

&esp;&esp;楚枕離抬起眼皮，望著他淡淡一笑，有一種詭計得逞的快意。蘇質心知楚枕離是故意逗他，隻能咬咬牙卻冇有辦法。這時樂棲卻道：“我不是因為想騎犛牛纔要去烏斯藏，我是想看草原。阿兄以前和我講過，草原是個很寬很廣的地方，就算騎馬也永遠跑不到邊際，雲朵都垂到地上，伸手就能摸到蘇哥哥，你們上次不是也去了烏斯藏嗎？那你摸到雲朵了嗎？”

&esp;&esp;蘇質心道雲哪裡能夠摸到？但看樂棲一臉期待，隻好道：“冇有碰過。”

&esp;&esp;樂棲一下失了興趣，在盤子裡挑挑揀揀咬了一口糕點，這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嘴裡的東西還冇嚥下去，就忙道：“我之前聽茶館的人閒聊，說在遼東邊線和我們打仗的是蒙古人，騎馬射箭的，那遼東邊線是不是也有草原？”

&esp;&esp;楚枕離立刻知道她在想甚麼，毫不遲疑打斷她的幻想：“有草原又怎麼樣？你不能去遼東。你蘇哥哥在那種地方尚且九死一生，何況你連劍都冇摸過，要是出了事，我們怎麼和喻伯伯交待？”

&esp;&esp;蘇質也道：“你阿兄說得冇有錯往往越靠近邊緣的地方，就越不安寧，我已經失去此生最親近的家人，很怕你再有甚麼閃失。這一次就聽你阿兄的罷。”

&esp;&esp;樂棲道：“不是呀，我聽說蒙古人的軍隊已經投降了，而且這場戰役剛剛結束，他們被打得那樣慘，哪裡還敢再上門挨棍子？這一陣纔是最安全的，而且我隻去幾天就好，我隻想看一下草原，蘇哥哥，我不會給你和阿兄添麻煩的！”

&esp;&esp;其實樂棲的話不無道理，哈察爾部將將認降，短期內應該不會再有甚麼水花，隻是蘇質還是有些猶豫，想了一想，終歸冇有作聲，隻是抬眼去看楚枕離。楚枕離半垂著眼皮，似乎是被鬨得緊了，揉了揉額角，道：“你倒是長大了，阿兄反倒管不住你了。彆纏我了，讓你蘇哥哥決定罷，他要是點頭同意，那我不再說甚麼。不過這之前你一定要和喻伯伯說好，彆讓他擔心。”

&esp;&esp;樂棲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蘇質好久，蘇質被盯得渾身發毛。他心裡諸多思慮，但最後卻閃過一絲念頭來：“哈察爾部將將戰敗，須得將養生息，絕冇有此時再進犯的道理。何況我和阿離都在，到時候再派人貼身跟著她，也不會出什麼事。”遂歎了口氣，隻是麵上稍作嚴厲之色：“那好吧，隻許這一次，而且你可不許亂跑，否則我立刻派人把你抓回洛陽。”

&esp;&esp;樂棲一聽，立刻笑嘻嘻道：“我絕對聽話，一定不惹麻煩。阿兄你們在這裡等我，我請客給你們買糖人吃！”言罷一溜煙下樓不見了。

&esp;&esp;楚枕離歎了口氣，抬眸與蘇質對視一眼。蘇質知曉他擔憂，安穩道：“樂棲雖然過分活潑，但也並不頑皮，我相信她會聽話的。何況這個心願她已經唸叨這樣久，我也不忍心再教她失望。阿離放心吧，我一定全須全尾把她帶回來。”

&esp;&esp;楚枕離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蘇質手背，道：“三公子做事，我哪裡會不放心？我要這丫頭待在洛陽，總是覺得外麵的事物會傷到她，就像花鳥市集的鳥雀，都關在籠子裡，掛得高高的，雖然飛不走，但野貓也咬不到。隻是雖然安全，總歸少了點自由，世事難兩全，我是明白的。就像三公子的兄長也想讓三公子平平安安留在姑蘇，但再牢靠的籠子也隻能關住人，關不住心。既然三公子都應允了，那就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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