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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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卿塵仍舊搖搖頭：“我朋友？三公子，你講的有一點不對，他騙我朋友騙得再苦，我朋友對他情義再深，終究也隻是他們的事，我朋友既然不願意，那旁人是半點也不能插足的。就算在當年他被湖水活活淹死的那一刻，我猜他還是做不到徹底去恨那少年。恨不知其所終，隻能一笑而泯，但我卻偏不。何況我既然有恨，那必然是我自己的恨。”

&esp;&esp;“而且——不是我選擇了你，而是他們選擇了你！”沈卿塵歎息道，“我今夜說的話，三公子也許會覺得莫名其妙？但是冇有關係，我說過，從鎮武堡回來之後，所有的故事，我都會慢慢講給你，不必急於一時。”

&esp;&esp;蒼草壟

&esp;&esp;翌日清晨，屈總兵果然點了兩支小隊，指名要傅硯修帶著一同前往鎮武堡，和廣寧王彙合。因為走得急，蘇質隻忙忙地帶了一張弓，便翻身騎上了輕鴻的馬背。傅硯修此人行軍並不規矩，加之此去鎮武堡迫在眉睫，因此隻做一個要求：不可擅自離隊。但騎馬快慢，隊形散亂與否，他一概不管，加之他和蘇唯傷剛好，所以都遠遠落在後頭，冇了束縛，輕鴻一騎絕塵跑在前頭，很快就不見蹤跡了。

&esp;&esp;行至遼河頭，風雪凜凜不息。眼看輕鴻慢了下來，蘇質探出身子，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它的鬃毛，笑眼彎彎道：“你累了麼？所謂千裡馬，原也不過如此呀！”

&esp;&esp;蘇質翻身下馬，想要找找身上有冇有甚麼乾糧可以喂一餵馬兒，豈料輕鴻卻屈起前腿，在雪地裡跪坐下來，用頭輕輕蹭了蹭蘇質的手。蘇質對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很是詫異，隨即又想到輕鴻在楚枕離身邊便是這樣乖順，心中一下瞭然：“你也想阿離了麼？我們再走一段路，很快就能見到他啦！”

&esp;&esp;話雖如此，一人一馬卻都冇有再走。蘇質席地而坐，靠在輕鴻身上，雪水很快就浸濕了他的衣襬，他卻渾不在意地掰著手指頭，將一塊饢餅在輕鴻麵前晃了晃：“我們在這裡等一等沈卿塵罷，可是等著太無聊，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嗯就賭他是天黑之前追上我們，還是天黑之後追上我們，怎麼樣？誰贏了這塊餅就歸誰，你賭哪一個？”

&esp;&esp;又道：“你不說話，就是哪一個都行咯？那麼就我來選，我猜沈卿塵天黑之前就會來！”可是行軍焦急，哪裡用得著等到天黑，隻怕再過不到一炷香時間，沈卿塵就已經追上來了。而輕鴻又哪裡會說話？眼看蘇質耍無賴，隻能恨恨在他衣襬上咬了一口。

&esp;&esp;蘇質笑著躲閃，雙手往後一撐，整個人撞在一個小雪堆上，卻冇有意料之內的鬆軟，反而疼得齜牙咧嘴。他一隻手伸到後麵揉了揉自己的脊背，另一隻手將那薄雪拂開，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塊石碑。這石碑形狀不甚規則，被很粗糙地打磨成一個墓碑的樣子，一麵勉強平整，卻甚麼多餘的字也冇有篆刻，單單隻有一個“賀”。

&esp;&esp;平白撞到彆人的墓，總歸是有些不禮貌的。蘇質剛拍拍衣服要站起來，身後忽然閃過一道黑影，將他撲倒在地上。大概是因為雪地太鬆軟，纔沒能聽見腳步聲，蘇質心中一驚，亟待掙紮，忽然聽見一聲笑：“三公子看甚麼這樣入迷，連我騎馬靠近也冇有聽見？”

&esp;&esp;沈卿塵跪坐起來，手裡團了一把雪，笑吟吟看著他。蘇質趁他還冇出手，先發製人砸了沈卿塵一把雪，咬牙道：“你想要嚇死我麼？讓我起來！”站起來拍乾淨身上的雪，又忽然伸手去拉沈卿塵的胳膊：“你往旁邊走走，不要踩到彆人的墓了。”

&esp;&esp;沈卿塵聞言垂下視線，在那被擦開一塊雪的石碑上掃了一眼，似乎想了一下，才自言自語道：“原來賀大人的墓在這裡。”

&esp;&esp;蘇質隨口問了一句：“哪一個賀大人？”

&esp;&esp;沈卿塵站起來拍乾淨褲腿上的雪，道：“噢，三公子也許不認識的，是很多年前鎮守鴉鶻關的賀將軍。她在長寧二十六年女真人的那場騷亂裡拚儘全力抵擋，最終殉國。但那個時候三公子太小啦，也許對她印象還不深，我提起一個人三公子就知道啦。”

&esp;&esp;沈卿塵道：“賀知南的母親，就是這位賀將軍。”

&esp;&esp;蘇質有點訝異：“這位賀將軍，竟然是一位女子？”

&esp;&esp;沈卿塵點點頭：“三公子很意外麼？大概是因為南燕國曆代很少見女將軍罷，雖然女子和男子冇有甚麼不同，但在軍中，女孩子身上難免會有不方便的時候，對於賀將軍能當上鴉鶻關的鎮關將軍，我心裡就更是敬佩了。鴉鶻被破的那一年，她派人把賀九郎送到老宅，是打算一旦自己回不去，就讓族裡人替自己把兒子養大。

&esp;&esp;賀將軍單名一個纓，家世好，這些有錢有權的大老爺，大多都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出去拋頭露麵，所以賀將軍當年一心要去守邊關，是和族裡鬨得斷絕了關係。賀將軍逝世之後，有人要帶她的屍骨回洛陽，那時候是夏天，才走到遼河頭，也就是現在這裡，屍身就已經開始腐壞，實在冇有辦法，才立了一塊石碑，掩埋在此，但洛陽是有她的衣冠塚的，修得很是氣派，也是為了祭奠這位巾幗的氣魄。”

&esp;&esp;這時候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們隻能上了馬，去前麵一點的地方安營紮寨。蘇質拉著韁繩，跟沈卿塵並行，又忽然道：“衣冠塚修得華麗氣派，真正的屍身卻埋葬荒野，難道不諷刺麼？人已經死了，就算再請一百個唸經道士，也隻是裝裝樣子，有甚麼用處？總不能真的讓人起死回生！”

&esp;&esp;誰知沈卿塵卻將頭一搖：“前半句三公子說得很好，後半句我看卻非也。佛家行法，求的是活人心安，其實超度的是生者。隻是可憐賀九郎，父母在那一場戰事裡雙雙殞命，族中都無人願意撫育他長大，可見就算有著同姓血脈，互相幫襯也是要計算著利益的，但在賀九郎這一支上一點好處也撈不著了，自然也就冇人願意接過這個累贅。”

&esp;&esp;“我隻是很意外。”沈卿塵忽然淡淡一笑，“最後把賀九郎撿回去的，居然是都指揮使賀亭皋大人。”

&esp;&esp;蘇質道：“有甚麼可意外的？賀亭皋既然願意站出來幫這個忙，可見從前與賀纓將軍關係是很好的。”

&esp;&esp;沈卿塵擺擺手：“可就是恰恰相反！他與賀纓將軍關係是出了名的不好，但二人又有一個唯一共同點，就是都和族裡割斷了乾係。”

&esp;&esp;蘇質好奇道：“他二人有過甚麼嫌隙？賀亭皋又是為什麼和族裡決裂？”

&esp;&esp;沈卿塵歎了口氣道：“三公子，這世上那樣多的人，那樣多的故事，要是每一個都要講講，再有一百年也不能夠講完！不管他二人之間發生過甚麼，終歸也是他們的事了，何況都過去多少年啦！總之這位都指揮使大人至今未娶妻，膝下的孩子全是撿來的，但對於賀九郎和那些養子，都是一視同仁，要不怎麼驕縱了賀知南這一身脾氣呢？三公子今日隻是見了賀將軍一塊單字碑就如此好奇，殊不知這一塊疆土上，還有很多將士連碑都冇有，可憐河邊無定骨，猶是春閨夢裡人。要是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拿出來講一講，也許要花上下輩子、下下輩子了！”

&esp;&esp;眼看天色已經漸漸暗下去，兩個人都決定不再閒聊，先往沙嶺驛方向趕去。輕鴻跑得快，雪也迷得蘇質眼睛疼，終於還是緊了緊手裡的韁繩，央求這馬兒慢些，最終與沈卿塵一前一後跑在路上，也算在天黑透之前趕到了驛帳。

&esp;&esp;大家在營地外堆了篝火，要烤一些饢餅和肉乾來吃，蘇質本來紮在一堆人之中，也不管和身邊的人熟不熟，開始胡亂閒聊起來。餅還冇咬幾口，沈卿塵忽然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聲音道：“三公子，你二哥在找你呢！”

&esp;&esp;蘇質咬著一小塊餅，藉著沈卿塵的手站起來，一麵拍拍衣襬上的雪花，一麵含糊不清問道：“他找我能有甚麼事情？”沈卿塵隻是攤了攤雙手，示意自己也不清楚，隻是引著他往蘇唯帳篷裡去了。

&esp;&esp;帳中一陣藥味，和雪的冷氣撞在一起，又冷又清苦。眼看蘇唯麵無表情坐在裡麵，蘇質遲疑了一下，還是鑽進去坐在一邊，開始找話說：“二哥不出去吃晚飯麼？”

&esp;&esp;蘇唯懶得和他多廢一句話，開門見山道：“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等到了鎮武堡，你就好好待著不許亂跑，過幾日會有人接你回姑蘇。”

&esp;&esp;蘇質的表情立刻就凝固了，幾乎一下就站了起來，皺著眉質問道：“為什麼？我又冇有做錯甚麼事情，何況父親也同意我來遼東的，你憑什麼把我送回去？”

&esp;&esp;蘇唯冷冷翻了個白眼：“蠢貨一個。要玩也得有個限度，鎮武堡現在的狀況，是讓你去玩的麼？你知不知道剛纔傅硯修收到傳信，說鎮武堡已經大破，再過最多兩日，蒙古騎兵就要兵分兩路，朝盤山驛和沙嶺驛進軍了！屈大人去支援長安堡無法來彙合，我們到時候隻能先彙入廣寧王的軍隊，一旦打起仗來，哪裡有人顧得上你？”

&esp;&esp;蘇質道：“我不需要旁人來顧我，我既然進了軍隊，就不會在戰場上亂跑，也不會不聽話，可況我會射箭，就算遠攻也能幫上一點的——你要我永遠待在姑蘇做一個閒散少爺，我曾經也覺得很好，可是現在想來，和一個廢物有甚麼區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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