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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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蘇質聽了很久，才暈頭轉向地離開。其時外麵還飄著大雪，他手裡拿著給沈卿塵帶的一塊蘇葉糕，已經有些微微的冷了，營地外的軍隊已經出發，這時隻能看到雪中漸行漸遠的一點影子，蘇質與沈卿塵並肩走在雪裡，心裡亂成一團。他試圖在這一團亂麻裡整理思緒，然而在那一串串刀光劍影，明爭暗鬥裡，他忽然想到了楚枕離：“不知道阿離這時候在乾甚麼？”

&esp;&esp;沈卿塵當然不知道他在想甚麼，隻是舉起那塊蘇葉糕，對他晃了晃，幽怨道：“三公子，糕點已經冷透，咬不動了。”

&esp;&esp;索命鏢

&esp;&esp;蘇質側過頭看了一眼他手上捏著的蘇葉糕：“那你還給我，我回去蒸一蒸。”

&esp;&esp;沈卿塵認真想了想，搖搖頭：“不給。”二人走了一段，沈卿塵又忽然開了口：“三公子人在東寧衛，心卻已經飛到廣寧衛了麼？這般身在曹營心在漢，可怎麼是好？”

&esp;&esp;蘇質嘴硬道：“哪有，我隻是想到今夜還要巡邏，有一點煩。”

&esp;&esp;沈卿塵瞭然笑笑：“三公子，你根本不會騙人。你進去之前是怎麼一副忿忿的模樣？將將聽到傅硯修說營外的軍隊是去廣寧衛的，又聽他說不知道廣寧王現在過得如何艱難，出來之後便開始心事重重，難道不是在擔憂五殿下麼？”

&esp;&esp;蘇質大驚：“你偷聽我們說話！”

&esp;&esp;沈卿塵不去看他眼睛，好像這樣就能逃避這個問題。他在這雪裡轉了轉手，終究隻是笑了笑：“你們談話又冇有刻意壓低聲音，而我的耳朵又恰好長在這裡，那些聲音自己鑽進我的耳朵眼，我又不是聾子，何來偷聽一說？更何況，禮尚往來的道理，沈某自然知道的，今日我聽了三公子一番話，日後當然會還給三公子！”

&esp;&esp;蘇質好奇道：“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esp;&esp;沈卿塵張了張口，又忽然止住了聲音。這時他們已經走到馬廄前麵，輕鴻遠遠看見主人，早就難耐地甩起了尾巴，眼看著蘇質拿了乾草喂這馬兒，沈卿塵便撐著雙手，坐在旁邊矮牆上，有意要等他。

&esp;&esp;等到輕鴻卷著舌頭把乾草吃得乾乾淨淨，身旁的人卻還是不發一語，蘇質久久等不見沈卿塵開口，很是奇怪。但再轉頭看過去的時候，隻看見沈卿塵臉上頭一次冇有什麼表情，是一種笑也冇有，哭也冇有，悲慟也冇有，癲嗔也冇有的平靜。就像是要被沉入湖底的囚徒，知曉無法可逃，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活活淹死的平靜。

&esp;&esp;但在這平靜裡，沈卿塵還是擠出一個笑來。他道：“我方纔想了一想，雖然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告訴三公子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esp;&esp;蘇質早就習慣他這副神神叨叨欲言又止的樣子，因此很不屑一顧：“那你到時候再告訴我罷！”又看見輕鴻吃飽後懨懨躺了下去，遂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問的卻是沈卿塵：“輕鴻這幾日總是冇精打采，是不是生了病？但昨日我向馬醫問過，說它分明康健得很！”

&esp;&esp;沈卿塵的眼珠往下輕輕一轉，看著趴在地上的白馬，語氣卻無限憂鬱道：“馬醫既然說冇有生病，想來就是冇有了。洛陽冇有遼闊的馬場和鮮嫩的青草，它自然懨懨，遼東雖然有十幾裡馬場可供它疾馳，但它卻終日被困在這一方小小馬廄，又怎麼會快樂？”

&esp;&esp;蘇質聽了這一番話，不免也為輕鴻可憐起來，便道：“可知不論人或者馬，還是自由的好！”

&esp;&esp;沈卿塵搖搖頭：“要說自由，馬場之外豈不是更自由？天山上飛過的鷹不自由麼？草原上奔跑的狼不自由麼？海底遊的魚兒不自由麼？可是鷹飛得再高，終究還是怕金雕的利爪，狼跑得再快，終究還是懼怕猞猁的尖牙，魚兒縱使遊得再深，也終有引誘它的鉤。越是關押已久的囚徒就越是嚮往自由，但孤注一擲，渾身輕鬆的人，自由反而成了他的鐐銬——隻是這個道理我如今才明白，或許以後會明白得更深切，但已經是回不了頭的了。”

&esp;&esp;蘇質側過身定定瞧了他兩眼，嘴上雖然不說，但心裡分明想：“沈卿塵有事瞞著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事，這件事在洛陽他就一直提起，卻又不肯戳破——可在那之前我們分明冇有見過，又有甚麼事情和我有關？”可他清楚沈卿塵現在不會講，於是他也不去問。

&esp;&esp;但落雪到底還是停住了，天邊漸漸亮起了一絲金光，這十幾日來太陽終於肯露了個照麵，於是大家都喜氣洋洋地往馬場去剷雪。沈卿塵同他走在一起，手裡捏著剛摘掉的雪笠，聽著蘇質講些趣事，隻是心不在焉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直到聽見蘇質說要帶一壺酒晚上喝，這時候他才懶懶開了口：“今夜回來再喝罷。”

&esp;&esp;蘇質好奇地瞧著他：“夜裡巡邏，不暖一暖身子麼？”

&esp;&esp;沈卿塵仍舊搖搖頭：“三公子，回來再說吧。”

&esp;&esp;這一日夜裡，因為雪停了，加之白天鏟了雪，道路並不難走，兩個人乾脆連燈也懶得打了。這一路沈卿塵走得十分之快，像是被狼追著要咬屁股，直到在一處偏僻地方纔漸漸放慢。蘇質隻當他夜裡還畏寒，想要找個擋風的無人地方歇歇腳偷個懶。兩個人在一間草屋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蘇質想要將背抵上牆邊靠一靠，卻被揹著的弓箭硌得慌，於是伸手將弓箭解下來，放到腳邊，心裡很是不解：“路走得久了，多帶幾支鋼箭難免也會沉。你今天好奇怪，為甚麼出發前非要我多裝幾支箭？”

&esp;&esp;沈卿塵麵不改色：“上一次巡邏遇到了刺客，我隻是提醒三公子一句，好以防萬一。”

&esp;&esp;蘇質撇了下嘴，冷冷“哼”了一聲。出發的時候沈卿塵纔不是這樣風輕雲淡地“提醒一句”，而是抓了一大把鋼箭塞給他，大有他不帶走今日就不能踏出屋子一步的架勢。眼看沈卿塵不接話，蘇質往他那邊靠了靠，扯了下他的袖子，道：“欸，你——”

&esp;&esp;這一個字還冇說完，沈卿塵忽然一掌將他推翻在地，蘇質冇有防備，脊背砸到石板上，隻覺得說不出的疼，剛想問沈卿塵發什麼瘋，卻見銀光一閃，幾根澹月針從沈卿塵指縫間飛出，在半空撞上一樣物什，俱是砸在地上一聲脆響。

&esp;&esp;蘇質心中一驚，不為彆的，這一聲實在太過熟悉，上一次他們巡邏遇刺，沈卿塵也是這樣用澹月針將那刺客的鏢器打落的！

&esp;&esp;果不其然，再抬頭時，隻見一輪圓月清輝之下，一個穿著夜行衣的人正站在房頂，見自己的鏢器被打落，既冇有惱怒，也冇有再使暗器，隻是單膝跪在瓦上，眯起眼睛一笑，十分戲謔。

&esp;&esp;沈卿塵仍舊麵不改色，對著那刺客道：“又是你。”手卻往地上一伸，蘇質借力站起來，心中想到：“上一次差點被他戳瞎雙眼，這一次帶了這麼多鋼箭，可不能再讓他跑了！”便將弓一拉，一支細細的鋼箭倏然射出，今夜那刺客卻不跑，略一偏身子，箭就擦著他的臂膀射空了。

&esp;&esp;那人蒙在麵紗之後的聲音沙沙響起：“三公子，你好不客氣！”

&esp;&esp;蘇質緊握著弓的手往下放了一寸，心中已經有些驚異了：“你怎麼會認得我？你到底是誰？”

&esp;&esp;那人卻並不回答，反而冷冷哼笑一聲，道：“三公子當真是本末倒置，與其關心這些無聊的問題，怎麼不問問我傷勢如何了？三公子上次那一箭，可真教我疼得厲害！”

&esp;&esp;眼看那雙笑眯眯的眸子裡漸漸露出凶光，蘇質心中一凜，隻怕此人今夜是來報那一箭之仇的。沈卿塵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聲道：“三公子，不要慌。”

&esp;&esp;那人聽在耳中，目光漸漸轉向沈卿塵，有些惋惜道：“方纔那三支暗鏢，原本是要取你性命，可惜三公子擋著，我扔得不準。不過我家主上料想得一點不錯，沈公子哪裡是那樣容易暗算的人？你一點也不簡單！”

&esp;&esp;沈卿塵依舊麵不改色：“過獎了。隻是我似乎與彆人並無仇怨，閣下為何要對我下殺手？”

&esp;&esp;那人覺得好笑，一隻手放下去撐在瓦上，偏頭看了他一刻，才道：“沈公子何必裝糊塗？你錯就錯在太聰明，聰明人往往是活不長久的！九年前你既然已經從東寧衛逃了出來，就不該再將腳踏進泥潭裡！”

&esp;&esp;沈卿塵兩手一攤：“那你想怎麼樣呢？”

&esp;&esp;看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那人隻當他是強裝鎮定，因此道：“今夜我隻取你性命即可。”便立刻捏了一把暗鏢，抬手欲刺。

&esp;&esp;蘇質的弓已經舉起來，一刻也不敢鬆懈地對準了那刺客的心臟，在這寒夜裡，手心竟然都生出了細密的汗珠，可見十分緊張。豈料沈卿塵卻渾不在意地輕輕一哂：“是麼？那我也告訴閣下一件事罷。和聰明的人比起來，笨的人恐怕死得更快些呢！”

&esp;&esp;話音剛落，隻見他一抬手，一陣腳步聲在這寂夜裡忽然響起，早已埋伏好的士兵紛紛從小巷裡湧出來。那刺客這時才發覺落入了圈套，手腕一轉，一把暗鏢往那些追過來的士兵刺去，眼看寡不敵眾，遂從袖中摸索。蘇質怕他又要摸出甚麼暗器，連忙道：“大家小心！”

&esp;&esp;那刺客摸出的卻不是甚麼暗器，而是一個小巧機關，對著人群一按，一團白光霎時間炸開，刺得一個人都睜不開眼，好容易緩了過來，看得分明瞭，哪裡還有刺客的影子？早已經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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