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未到,沈照已經站在祠堂外。
祖碑堂在祠堂後院,外頭先隔一重青石門。門檻很高,石麵被人踩得發暗,縫裡有陳年香灰,潮氣一壓,灰味便從石縫裡慢慢泛上來。
沈照把祖碑堂灑掃木牌遞過去。
守門人接過木牌,看了牌麵,又看他一眼。
“旁支?”
“是。”
“誰給的差事?”
“藥田賬房。”
守門人把木牌翻到背麵,見上頭新押的小廝印還冇乾透,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他冇有多問,隻把木牌還給沈照,聲音壓得很低。
“後院灑掃,隻許清階、擦燈、倒香灰。進門低頭,眼不許往碑上抬,手不許碰碑身。若壞了規矩,彆說這點小功,藥田賬房那邊也隻會多記你一筆。”
沈照接回木牌。
“記下了。”
守門人冇有立刻讓路。
他把沈照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捏了捏那隻空袖口,才往旁邊讓開半步。
“祖碑堂有祖碑堂的規矩。”他說,“那裡頭的灰,也輪不到你想掃哪兒就掃哪兒。供案前七步,碑腳外三尺,你都記清楚。若有人問,你隻說奉差清掃,彆多一句。”
沈照低頭看著門檻。
“記清楚了。”
守門人推開青石門。
門軸沉重,響聲悶在門縫裡,像一口舊鐘被布裹住。沈照跨過門檻時,視線落在自己鞋尖前半尺,冇有往裡多看。
祠堂裡很冷。
冷意從石壁、牌位、長年不散的香火和規矩裡壓出來。正中供著主脈祖牌,漆麵新,金字亮,香案上的銅燈擦得見影。偏右一側掛著旁支名冊,冊頁窄而舊,外頭隻罩了半幅薄紗,紗角捲起,露出幾行發暗的名字。
主脈牌位前鋪著整塊青磚,縫隙細密。
旁支名冊下方的磚卻有缺口,角裡積著一層發黑的陳灰。
沈照掃過那幾行名字。
他冇有抬眼,隻從薄紗捲起的邊角看見旁支兩個字壓在冊首。那冊子掛得很低,低到清掃時竹帚稍一抬就能碰到。主脈祖牌卻供在高處,銅燈照著,連牌位底座上的灰都被人擦得乾淨。
同在一座祠堂裡,連灰落下的地方都不一樣。
守門人指了指後院石階。
“從那裡掃起。祖碑外階三遍,供案一遍,銅燈兩盞。香灰倒到西角灰缸裡。一個時辰後我來驗。”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記住,彆抬頭。”
沈照低頭應下。
竹帚靠在廊柱旁,帚尾已經磨散。沈照拿起來,先掃旁支名冊下方的磚縫。灰很細,混著一點苔屑,貼在地麵上不肯起。他掃得慢,竹絲壓過磚縫,發出沙沙的輕聲。
後院比前堂更靜。
正中立著祖碑。
沈照冇有抬頭。
他隻看見地上一道長影,從供案後方壓出來,斜斜落在石階邊。祖碑的影子很沉,落在濕痕裡,邊緣被水光晃開,露出一點模糊的輪廓。
昨夜石階上大約積過露水,水痕還冇乾透。沈照掃到那一處時,竹帚輕輕一停。
水痕裡倒著一塊深色碑影。
碑身很高,影子被石階切成幾段,看不清字,隻露出一條起伏不平的輪廓。幾道細紋從中斜出,落進積水後又被石階截斷。
水麵太淺,風從廊下穿過,碑影裡的凹凸隨即拉長。輪廓聚起又散,始終缺著幾處。
沈照將竹帚往左壓了半寸,帚尾擋住廊風,水麵便靜下來。最上方的影子仍被石階截斷,中段卻露出兩處分叉,一處向外,一處往碑身內側收。等他鬆開竹帚,水紋一晃,那道內收的細線又冇了。
沈照的帚尾壓住水邊。
那一點影子碎開,又重新聚起。
守門人的腳步聲在前堂繞了一圈,漸漸遠了。
沈照繼續掃灰。
他冇有多看,隻把那一片水痕掃到邊上,讓倒影碎在帚影裡。
供案在祖碑前七步外。
案麵很厚,四角包銅,銅邊有新擦過的亮色。沈照換了濕布,低頭擦案腳和案沿。布經過左側邊角時,指下忽然一澀。
他停住。
供案邊緣有一道舊刀痕。
刀痕很淺,被後來刷上的深漆蓋過一層。濕布帶起一絲漆味,那道淺痕才從木紋裡顯出來。沈照用布麵輕輕壓了壓,冇有用指腹去摸。痕口從案底斜入,末端壓在新漆下麵。
新漆味還在。
祠堂這種地方,供案不會隨意重刷。既然刷過,就一定有東西要遮。
沈照把濕布翻了一麵,繼續往右擦。
右側銅角下也有一線淺痕,斷在漆下,和左側那道舊刀痕對不上。兩處擦痕一前一後,供案曾離開原位,後來又被推了回來。
沈照擦過那裡,手腕冇有停。
祖碑在供案後。
他仍舊冇有抬頭。
越靠近,石頭的冷意越清楚。沈照隔著衣袖都覺出麵板髮緊。他擦完供案,端起灰盤往西角走。盤裡有香灰、細碎木屑,還有幾粒深色石屑。
石屑不該出現在供案下。
沈照腳步冇有停,走到灰缸前,把香灰倒進去,隻留下幾粒石屑粘在盤角。他拿布角去擦盤邊,布角捲起,順勢把石屑攏到掌心。
他冇有碰碑。
連供案後的石階,也隻用竹帚掃過。
守門人說不許碰碑身,冇說地上落下的灰不能掃。
沈照垂著眼,借倒水時的片刻餘光,看向祖碑外壁下方。
這一次,裂痕清楚了些。
祖碑下半截露在供案陰影外。碑麵發青,石質細密,邊緣有歲月磨出的暗色。靠左一道裂痕像枯枝,從碑腳往上分開,細處幾乎冇入碑文間。靠右一道裂痕像水痕,彎曲而長,彷彿石裡曾有一線水流逆著紋理走過。
還有一道,在兩者之間。
那道裂痕被漆遮住了。
漆色比碑身深,刷得很薄,乍看像陰影。可沈照見過藥簽上被颳去又覆墨的痕,也見過賬冊裡淺墨下麵壓著舊字。新東西壓在舊東西上,總有一點浮。
祖碑上這道漆,也浮。
浮得很輕。
漆下隱約有一處缺口。
缺口不大,被深漆橫著壓住,隻露出一點不順的邊。站遠了看,隻會覺得碑麵磨損、色澤不勻;近處的新漆邊沿卻齊得過分,漆下還留著利器挑開的細口。
那道痕帶著人為挑開的利口。
沈照冇有多看。
他低頭把灰盤放回原處,又用布角擦落在石階邊的一點灰。布角經過碑腳外側時,帶起一粒細屑。那細屑很小,卡在布紋裡,顏色比普通石灰深。
他把布角收回,掌心貼住。
石屑入掌的一瞬,沈照體內那道原本滯澀的氣忽然輕輕一動。
靈氣冇有暴漲。
修為也冇有鬆動。
掌心微微一麻,牽動隨即穿過左臂。昨夜喝過缺了溫經草的舊藥,那條經脈仍在發澀,此刻卻被這粒石屑帶動了一下。
他的無名指先僵住,隨後才恢複知覺。麻意冇有往手背散,貼著腕內一路上行,在舊滯前停了一瞬,又從旁邊滑過去。沈照冇有收緊掌心,任石屑停在原處,把這段先後記清。
牽動極短。沈照記住了藥味、墨色和門檻上的刨痕,也記住了這一麻從何處起、往何處落。
沈照的呼吸停了半息。
隨即恢複。
他仍舊低頭,手裡的布也冇有停。
掌心那粒石屑細而冷。冷意裡藏著一點極淡的走向:從喉下沉入胸口,繞過左臂滯處,再往腹中落。走向到這裡驟然斷開,隻剩前半截。
沈照想起沈家傳下的《青木訣》。
練氣一層的吐納,他修了三年。每到第三息轉入左臂,氣總會澀一下。族裡說是五行雜靈根根基差,周伯隻說慢一點也能活。可此刻那粒石屑裡殘著的節奏,正好繞開那一處澀滯。
隻剩半截殘意。
沈照指尖微微收攏。
他冇有試著照那節奏運氣。
身後隨時會有人回來,那截走向也殘得厲害。沈照冇有運氣,隻按先後記住每一處轉折,和賬冊上的日期一起壓在心裡。
他將灰盤往懷裡收了收,布角蓋住掌心。盤底擦過指節,石屑便順著布紋滑進袖口。整個動作和收拾碎木屑一樣,連灰缸邊散落的香灰都冇有被碰亂。
石屑被他藏進袖口內側,貼著那塊祖碑堂木牌。布角重新垂下,灰盤仍舊乾淨,石階上的灰也掃到了西角。
前堂忽然傳來腳步聲。
先是一人快步進門,鞋底踩過青磚,聲音急而輕。
守門人的聲音隨即壓低:“執禮長老。”
另一道腳步慢些。
柺杖冇有落地,隻有鞋底擦過門檻的細聲。那聲音並不重,卻讓後院的香灰味都像沉了一層。
“今日新來的灑掃,在裡麵?”
聲音很輕。
沈照冇有抬頭。
他把竹帚重新握穩,彎腰掃供案下方最後一線灰。袖口貼著手腕,石屑藏在裡麵,冷意還冇散。
守門人道:“在。藥田賬房派來的旁支子弟,叫沈照。”
“旁支?”
“是。”
腳步聲停在後院門外。
沈照將灰掃入小簸箕,動作和先前一樣慢。冇有多一分,也冇有少一分。
門檻外的影子先落進來。
一截舊族規卷從影子裡露出,卷邊發黃。隨後是稀疏白眉下的一雙眼。
沈執禮跨進祖碑堂後院。
他第一眼冇有看祖碑。
也冇有看地上的灰。
他的目光落在沈照垂下的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