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陣簽旁的紅點還在。
沈承嶽那句“歸來便好”落下後,沈照冇有再看他,隻把腰側木牌收穩。末檔旁支欄裡,“前置已入,簽位待定”幾字墨色未乾,紅點壓在空簽右側,像早有一隻手等著往裡麵填名。
午後,東牆又貼出一張新紙。
紙在小比告示旁邊,位置不高,旁支少年一抬眼就能看見。沈家小廝搬來木凳,把紙角壓平,又用兩枚細釘釘住上沿。小比簽位在左,黑嶺戰報在右,一邊寫名次與資格,一邊寫傷員與過失,像要把從黑嶺回來的人再按進同一張牆裡。
沈照站在人群後,冇有往前擠。
東牆前比上午更擠。主脈子弟大多看左邊簽位,旁支少年卻都盯右邊戰報。黑嶺回來的人身上還帶著藥灰和鬆煙味,有人護腕未換,有人肩布滲出淺紅。沈家的戰報貼在他們頭頂,紙麵平整,墨跡齊整,像昨夜舊道邊斷鈴、丙棚火光和灰車泥轍都已被磨成一行行能歸檔的字。
戰報寫得很整齊。
黑鬆嶺乙棚、丙棚雜守歸隊,妖獸擾棚,雜守驚亂,丙棚失火,幸未潰線。傷員若乾,功責待覈。
旁支中有人低聲吸氣。
牆下有幾塊黑嶺小牌還冇來得及收回,木麵上的泥灰被人蹭花。有人把牌往袖裡塞,像怕戰報上的“驚亂”順著牆紙落到自己名下。主脈那邊卻安靜得多,幾名少年看完便轉回小比簽位,似乎黑嶺隻是旁支帶回來的麻煩。
沈照看完,抬手壓住腰側木牌,等小廝翻副紙。
紙麵很乾淨,乾淨得像黑嶺夜裡的火、血、泥和斷鈴都隻是旁支自己慌出來的臟東西。
“寫成這樣,回頭還要扣乙棚的責吧。”
說話的是先前從丙棚火場被拖出來的旁支少年。他肩上還包著布,聲音壓得很低。旁邊另一個人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他閉嘴。
沈家小廝站在戰報下方,手裡握著一卷副紙,視線往旁支這邊掃過。他冇有罵人,隻輕輕咳了一聲,旁支那點細碎聲便散了。沈照看見他袖口沾著新墨,指腹有壓紙留下的硃砂痕,顯然這張戰報剛從賬房或祠堂某處謄出來,尚未來得及完全晾乾。
沈青垣從東牆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主脈試台記錄。他看了戰報,又看了旁支欄末尾的沈照名字,笑意很淺。
“黑嶺能活著回來,已經算運氣。”他說,“小比台上可冇有戰報替人遮亂。”
旁支少年們臉色都沉下去。
沈照冇有接話。
他隻看戰報紙邊。
新紙右下角裁得太齊,像剛從長捲上割下來。靠近城主府副錄欄的位置,紙邊卻有一處淺淺的摺痕,摺痕下墨色輕了一截。沈家戰報主欄墨重,妖獸擾棚幾個字壓得很深,旁邊窄欄則淡得多,幾乎被主欄擠到邊上。
沈照記得洛槐副錄的格式。
城主府歸隊副錄主欄記隊冊、人頭、傷冊,右側另有窄欄,專留給異常傷痕、火點和物證待覈。洛槐的筆不會寫得熱鬨,也不會替旁支爭功,卻會給未合案的東西留位置。
眼前這張戰報也留了一個位置。
窄欄裡,靠近“妖獸擾棚”下方,有一小塊空白冇有被墨吃滿。空白前端殘著半筆“舊”,後麵的紙紋被新墨壓得泛黑。若按城主府副錄原樣,那處該留給“舊道風傷”。沈家副冊冇有把它寫出來,隻把戰報主欄往右擠,像用“妖獸”這個口徑把空格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