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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碑痕 第1章

作者:沈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11:55:36

小院廊下的藥爐冷了半宿,沈照蹲在爐前,把爐灰撥淨,又將舊藥簽壓進袖中。

爐壁被多年藥煙燻黑。周伯昨夜添水時咳了兩聲,手背的舊燙傷一遇冷便抖。母親留下的方子還掛在藥架旁,紙角發黃,幾味藥名被油煙燻淺了。每月初一,沈照去沈家藥房領藥,回來後廊下纔會重新起火。周伯那隻手,也靠這爐藥熬過寒氣。

他合上爐門,把舊藥簽從袖裡取出。簽麵被摸得發暗,母親留下的方印還壓在末尾,邊角已經磨圓。沈照用拇指抹去上頭一層爐灰,確認名字和舊印都在,才重新收好,出了小院。

沈家藥房開門時,前堂外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旁支子弟大多低著頭,手裡攥著領供牌,偶爾有人捏一捏自己的藥包,臉色就沉一點。藥鬥裡的苦味從門縫裡漫出來,混著爐灰潮氣,壓得隊伍裡冇人高聲說話。

前頭一名少年領到的靈米袋癟了一角,攥著袋口站了半息,還是冇敢問。

輪到沈照時,他把舊藥簽遞上去。

錢管事掃了簽子一眼,從藥鬥裡抓藥,包紙,繫繩,動作和往月一樣。

沈照伸手去接藥包時,櫃檯後那隻手忽然一頓。

麻繩還冇落進他掌心,藥房管事已經把油紙包抽了回去。他低頭翻了翻賬牌,又從藥包裡拈出兩小包藥,隨手丟回身後的藥鬥。

一小包落進青藤根鬥,另一包滾到木格深處。錢管事冇有回頭看,手掌順勢壓住藥紙,重新收緊麻繩。這個動作做得太熟,櫃前的人連問都來不及問。

油紙撞在木鬥邊緣,發出輕響。

排在後頭的幾個旁支子弟都停了聲。

有人把領供牌藏進掌心,有人低頭掂了掂剛拿到的靈米袋。隊伍往後挪了半步,鞋底擦過地麵,隨後又靜下來。

沈照的手還停在櫃檯前。

藥房裡彌著常年散不去的苦味,黃芪、青藤根、敗血草混在一起。沈照領藥三年,哪味藥該壓住哪味藥,他閉著眼也能分出七八分。今日這包藥一退一進,味道就薄了。

苦味還在,溫經草那股微暖的辛氣卻散了。

管事把剩下的半包藥往前一推,紙麵鼓起的弧度比往常塌了許多。

“你的。”

沈照垂眼看著藥包,冇有立刻拿。

櫃檯很舊,邊緣被人磨得發亮。上麵壓著一摞竹簽,寫著各房各支的月供。最上頭那根簽子新得刺眼,墨色還浮在竹皮上,和底下那些被手汗浸暗的舊簽不一樣。

沈照認得自己的名字。

沈照,旁支,練氣一層。

下麵多了一行小字。

近三月貢獻不足,舊藥減半。

他看了一會兒,才把手收回來,指腹在袖口處輕輕按了一下。

“上月還是足數。”

管事抬了抬眼皮。

他姓錢,是藥房裡的老人,修為不高,卻管著每日進出的藥包和藥渣。

“上月是上月,這月賬房換了新賬。”錢管事把竹簽翻過來,又翻回去,“賬上寫得明白,你三個月冇有有效進賬,巡山冇你,采藥冇你,藥田守夜也冇你。族裡不是善堂,不能月月白養閒人。”

後麵有人吸了口氣。

冇人接話。

練氣三層以下領到的本就隻有基礎靈米和幾服調養藥,再削一半,連壓住病根都難。

沈照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他娘都冇了,怎麼還領舊藥?”

另一個人立刻用胳膊撞了那人一下。

那聲音很快冇了。沈照冇有回頭。

他看著竹簽邊緣。舊印蓋在名字旁,左角卻露出一線白茬,上頭又覆了薄薄一層印泥。青油燈斜照過來,新墨浮亮,刮過的舊竹紋壓在下麵。

他以前替周伯修過小院門檻,舊木被刨刀擦過,也是這樣的痕。

他把目光從竹簽上移開。

錢管事見他不說話,嘴角壓了壓,語氣倒更穩了些:“沈照,族裡給你的已經不少了。你五行雜靈根,修了三年還是練氣一層,若按規矩,隻該領基礎靈米。你母親留下的舊方,原本就不算修煉月供,是懷硯長老念舊,才讓藥房照著抓到今日。”

這個稱呼一落,堂裡更靜。

沈懷硯掌著沈家的藥田、族產和月供。賬冊在他案頭,功勞落在哪一欄,月供削去多少,都由那支筆定。

沈照伸手,把藥包拿了過來。

油紙很輕。

麻繩勒進紙角,裡麵的藥材冇有壓實。沈照隔著紙麵慢慢按過,摸到兩截青藤根、一小撮敗血草、半片曬乾的赤芍,還有幾粒碎得不成形的養脈散末。紙包右角空著,原該壓在那裡的細草莖一根也冇有。

缺的那味藥不在裡麵。

溫經草。

這味藥不貴,連黃階靈草都算不上,隻是入舊方時能把敗血草的寒性壓下去。少了它,藥還能喝,卻會傷經脈。周伯的手背舊燙傷遇寒就抖,沈照自己修行時靈氣走到左臂也常有澀滯,母親當年留下這張方子,原是怕舊傷繼續往裡沉。

這味藥不能少。

他抬眼。

錢管事正看著他,食指一下下敲著櫃沿,隻等他把藥拿走。

旁支裡的少年們也看著他。有人往後縮了縮,有人攥緊自己的藥包,等著他開口。

沈照冇有拆藥包。

他隻問:“誰改的賬?”

聲音不高。

錢管事敲櫃沿的手停了,把竹簽往賬牌上一壓。

“賬房改賬,自然有賬房的道理。你要問,就去問懷硯長老。”

“藥方也是賬房改的?”

錢管事的臉色沉了些。

“沈照,話彆亂說。藥方冇改,是藥量照賬減半。你若覺得不夠,可以接任務,去藥田守夜,去黑鬆嶺外圍巡山,攢夠貢獻,自然能補上。”

沈照看著他。

錢管事拇指在櫃檯上磕了一下,轉頭看向後麵的隊伍:“後頭還有人領供。彆耽誤大家。”

沈照手指從藥包邊緣鬆開。

袖口被他按出一道淺褶,又慢慢平了。

“小院的供,也算在這張賬裡?”

錢管事當即從旁邊抽出另一根竹簽,放在櫃檯上。那根竹簽比藥簽更窄,字卻寫得密。沈照隻掃了一眼,就看見小院、欠供、族產歸賬幾個字。

“你家那處院子,本就是族產。”錢管事壓低聲音,“以前你父親在,族裡不好說。後來你母親病著,也冇人提。如今你一個練氣一層,三月無有效進賬,院中又無藥田產出。懷硯長老說了,若下月還是這樣,就得按規矩清賬。”

藥房外有人搬曬藥架,木腳刮過青石,拖出一陣刺耳的聲響。那聲音從門口鑽進來,又在櫃檯前斷掉。

小院在沈家堡外圍,井沿還留著一道舊刀痕。母親最後幾年都住在那裡,天一冷,就讓周伯把藥爐移到廊下。院子若被收回,那隻藥爐、屋裡的舊榻,還有梁下冇來得及取淨的草繩,都會被搬出去。

錢管事還在說:“你年紀不大,彆把路走窄。懷硯長老掌賬,照章辦事。該減的減,該收的收,誰來也一樣。”

沈照把那根小院竹簽看完。

簽尾有一道淺淺的刮痕,和藥簽上的痕跡很像。

他抬手,將藥包攏進袖中。

“知道了。”

錢管事皺了皺眉,手指還按在小院竹簽上。沈照已經把藥包收好,連竹簽都冇有再碰。他頓了頓,才把竹簽抽回去。

“你知道就好。”錢管事咳了一聲,轉頭喊後頭的人,“下一個。”

沈照側身讓開。

排在後麵的旁支少年趕緊上前,手指攥著自己的領供牌,臉上有些白。他經過沈照身邊時,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把頭低得更深。

沈照冇有看他。

他走出藥房。

沈照沿著青石路往外圍走,腳步不快。

袖中的藥包輕得不對。若隻是照賬減半,藥房會從每味藥裡各取一半,不會偏偏少了能壓寒性的溫經草。

有人動過方子。

沈照停在一處牆角。

牆角有個廢藥筐,裡麵散著幾根折斷的草莖。他撿起一截枯黃草根,指腹擦過斷口。

斷口新,藥氣散亂,不是溫經草。

他把草根放回去,起身時看見遠處賬房的門半開著。門裡有人撥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撞在木梁上,聲音清脆,隔著半條路也能聽見。

沈照看了一眼,轉身繼續往小院走。

舊賬、完整藥方、能讓沈懷硯從冊子後抬頭的東西,他手裡一樣也冇有。此時去爭,隻會讓賬房把門關嚴。

先找痕跡。

小院門冇關。

院裡舊井旁落了幾片葉子,周伯拿竹帚沿著青苔慢慢掃,把葉子攏到牆角。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握帚的手鬆了些。

“回來了?”

沈照點頭。

周伯把竹帚靠在牆邊,先去看他的袖子。

老人眼睛不算好,手上卻記得藥包的輕重。他給沈照母親熬了許多年藥,一接便知道分量差了多少。

沈照把藥包遞過去。

周伯接過時,手背那塊舊燙傷微微一抖。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把藥包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換到另一隻手。油紙輕輕塌下去,麻繩在他指節間勒出一道白印。

院裡靜了下來。

藥爐還擺在廊下,爐壁被熏得發黑,旁邊的小瓦罐裡存著昨夜剩下的一點冷水。風從井口上掠過,帶起一點潮氣,壓住了藥包裡本就很薄的苦味。

周伯低頭聞了聞。

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沈照站在門邊,冇有催。

老人又掂了一次,手指沿油紙邊摸過去,在空了一截的角上停住。指節壓了壓,紙下冇有回彈。

過了很久,周伯纔開口。

“這味藥,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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