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但覺船身一陣晃動。
船伕披衣起身道:“漲潮了。”
陳硯之朦朧著眼睛望去,但見沿河上下江船穿梭。原來是閩水下遊的海潮漲起灌入內陸,頃刻之前千舸萬帆並道齊入港去。
陳硯之的船亦隨著江潮進入白龍江,最終北行抵達新港。
福州自東漢末即被稱作東冶港,當時福州港內可謂汪洋一片。
而到了三國時東吳在縣城內外設定“典船校尉”和“溫麻船屯”。
晉代左思在賦文中稱“篙工楫師,選自閩禺”。
一直到弘治年間,福州鎮守太監鄧原在直浦開鑿直瀆新港,直通閩水,方便琉球船從海入港至河口渡。成化年間,福建市舶司由泉州移設福州後,一時船航上下雲集河口渡。
而這裏的河口,正是陳硯之一行的目的地柔遠驛。
船從新港直浦進入瓊河,抵達河口。
據說原先瓊河有三十六曲,鄧原為了方便琉球船入貢所以將河道取直。
河口的意思就是瓊河之口,位於省城的東麵。
入河之處,大大小小的魚鹽船隻隨著閩水漲潮一並湧入。河道本就不寬,狹隘處各船都是你爭我趕。正行之間,後頭數艘官船搶來河道,陳硯之的船被迫避在一旁。
卻見官船橫行無阻,船頭站著健奴見了旁船不避就持鞭狂抽。
“這世道!”船老罵道。
“這是什麽船?”陳硯之問道。
船老大指著船頭的燈籠道:“鎮守太監的。”
陳硯之訝道:“竟如此湊巧。”
船老大撐著槳道:“哪是他本人,都是爪牙借著其名號橫行鄉裏。”
船避讓著前行,但見瓊河兩岸邊是大大小小的船塢。
船塢兩旁堆放著木料以及船匠居所。
船匠在船塢中修船造船,揮舞著木錘,腳踩著木鋸,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絕於耳,沿途不斷看到木屑沿河飄下。
河邊民居都是閩地獨有的柴欄厝作上下兩層。
上層住人,下層作店鋪。不少沿河店鋪都是打鐵鋪,工匠們打著造船所用的鐵釘巨錨,好一番星火四濺的景象。
這等繁華熱鬧景色,不是古靈村可見的。
船抵至河口渡下船。
一旁正好有漁船靠岸,好幾個穿著粗布的漁民正要上岸,卻被一旁官兵持鞭打罵道:“且滾迴去!”
一人避讓不及,被官兵抽了好一頓鞭子。
漁民們悻悻地退去,而陳硯之和三叔衣著整潔沒受這個待遇。剛上岸便有好幾個埠頭上前詢價,詢問做什麽買賣。
陳硯之毫不理會這些人,往渡口的石橋上行去。
此橋橫跨瓊河兩岸,橋旁豎立著一石碑。
陳硯之瞅見石碑為南京吏部尚書林瀚所刻,上麵記載此橋為福州另一位鎮守太監尚春所建。
石碑上書,尚春言琉球人海渡至此運貨登岸,擔心木橋不堪負荷導致行人墜河溺死,言此非柔遠人也。故於正德七年修建此橋,以尚春之名命名為尚公橋。
上麵還說尚春在內書堂時,身為翰林的林瀚曾教習過對方,故有這段師生之情。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要從細節處看出風向。
朝廷令鎮守太監專門建了一座石橋,供琉球貢使使用,還讓一名正二品大員刻碑,加上之前鄧原開通新港之事,足見朝廷對此何等重視。
這令陳硯之想起一件事,即嘉靖二年的寧波爭貢之役,這導致明與日本關係破裂。
現在大明對琉球格外重視。
陳硯之若有所思,石碑上所言,尚春不僅建了座橋,還在橋東修了座可供人休息的懷遠坊,橋西建了座可遠觀大海的控海樓。陳硯之看去,橋東豎有一座牌坊,名為懷遠坊;橋西則是一座高大樓宇,上有兵卒鎮守,顯是控海樓。
控海樓旁有一酒肆廣廡高軒,出入都是達官貴人,廚裏燉煮著燕窩、海參,下人將一碗碗湯水奉入,而廊下則是一群捧著碗討錢的叫花子。
“三叔這是什麽?才十文錢一碗。”
偏僻處有人在賣熟菜,都裝在桶裏來人閉著眼睛舀,十文錢一碗。
“酒樓的剩菜剩飯!”三叔拉走陳硯之。
陳硯之方知是折籮,但圍著吃的人著實不少。
酒肆旁則有個茶肆,陳硯之與三叔入內費了十錢喝了兩碗粗茶,然後經人指引來到柔遠驛旁。
為了方便進貢,明朝在河口為琉球貢使設柔遠驛及進貢廠,供其居住和擺放貢品,柔遠驛也被稱作琉球館。
而太保鋪設在柔遠驛旁,此外還有被稱為十家排的十家商戶。
原則上琉球人不能將貨物賣給本地百姓,一切交易都要通過十家排來完成。這十家排相當於官牙了。
原則上不行,就是可以通融的意思。
琉球館旁,來自江西、浙江、廣東及閩地本省的商人都往館邊擺攤兜售商品,好不熱鬧。
三叔看見陳硯之在各商人的鋪子前,左逛逛右逛逛,隻看不賣。
既不上前搭話,也不去兜售茶葉,不知何意。
逛了許久,三叔問道:“硯囝為何不詢價?”
陳硯之道:“三叔,賣貨講的是‘相物,相屋,相人’。”
“我要再看看。”
三叔聞言心道,我怎能輕信一個孩童的話,白白花了雇船費用陪他來省城遊玩?
想起自家婆娘埋怨自己,不該將家裏僅有的地典當了給陳硯之讀書。
可他總想陳硯之遲早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三叔也問了幾個商人,但要麽不屑一顧,要麽價錢壓得極低。
此時陳硯之在一個桃攤前停下道:“三叔,這桃各個大而渾圓,倒令人生津。”
三叔憐惜陳硯之走了一日必是口渴:“硯囝,就買個桃吃!”
攤主熱情招呼,陳硯之挑了三個桃子問道:“幾錢?”
攤主稱量後道:“一斤四兩,且算五個錢!”
陳硯之道:“四兩一錢麽?多了。”
說罷拿走一個最大的桃子道:“再稱!”
攤主笑了笑,又稱道:“正好一斤,便算四個錢吧!”
三叔本欲提醒陳硯之看秤又心道,硯囝年少,處事沒碰過壁,且讓他吃吃虧,然後再說道說道。
卻見陳硯之從兜裏掏出一個錢,丟在攤上道:“那好,我買手裏的桃!”
說罷陳硯之將那最大的桃揣在懷裏離去,留下了滿臉錯愕的攤主。
三叔覺得自己還是看輕了陳硯之。
當三叔挑著一箱茶行於太保鋪前,陳硯之被一家售賣玳瑁的鋪子吸引,正駐足旁觀。
玳瑁可是上好中藥材,有解毒清熱之用,類似於犀角。
聽著店家介紹,陳硯之一麵啃著桃核,一麵感慨,這放在後世是一級保護。
琉球船上果真有好東西。
三叔此刻也純當陪陳硯之逛街了。
正在這時異變突起,一匹健馬突然疾行而來,將三叔的箱子撞翻。
茶葉撒了一地。
“三叔沒事吧!”陳硯之上前攙扶。
三叔道:“人沒事,茶都撒了。”
“這才剛入省城便遭了一次,真是不順。下次不來了。”
馬上之人已是下馬,帶著歉意地道:“對不住,馬受驚了。”
“茶多少錢,我願作價雙份賠給你們。”
陳硯之打量對方,見他大約二十歲出頭。他穿著與明人無異,隻是帽子作船型,以錦緞製成,而腳上踩著木屐。
陳硯之看人有一手,且不說眼前這位年輕人衣著如何、馬鞍如何、佩飾如何。
他身上的那股沉穩且自信,自帶高容錯的鬆弛感,準是有錢人。
**不離十。
三叔拍了拍塵土正要說話,陳硯之心道,琉球館乃是海外貢使與商旅匯聚之地,若有識貨之人,方山露芽這等唐代貢茶,不愁賣不出好價錢。
對方看來是個不錯的主顧。
不遠處數名穿著短褐的腳夫正搬運著木箱,箱上貼著封條。一名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正站在廊下與一名番商說話。
陳硯之上前道:“敢問這位兄台可是琉球人士?”
對方笑道:“正是。”
“方纔兄台撞翻的茶葉,正是我和三叔來省城售賣,不知兄台可否一顧?”
那人笑了笑,當即從袖袋中取出一枚物放在三叔手中。
“我還有事,此物足以償得一箱茶葉吧!”
“這是?”三叔有些不明就裏。
陳硯之從三叔手中接過,定睛一看,這是一枚銀元,準確說是銀餅。
這當然還不是後世的銀元,邊緣沒有規則狀鋸齒,外周也不是正圓形。
但比起滿是牙印的碎銀肯定上佳,物超所值。
三叔遲疑道:“這我不太識得,還是給碎銀或銅錢!”
對方笑道:“這是真銀。”
陳硯之上前道:“三叔,這是好東西,咱們且收下。”
“在下這邊替三叔謝這位兄台。”
對方調侃道:“汝識得此物?”
陳硯之道:“是從番洋傳來的,沒猜錯,應是佛朗機那邊的銀錢!”
對方聞言動容,此物確實是他與佛朗機人交易來的,他確信還從未在大明流通過。
這孩童從何見得?
他仔細打量陳硯之,卻覺得對方雖是孩童,但沉穩自信及言談舉止……此非這個年紀所有。
對方問道:“小兄弟這般年紀大有見識,不知如何稱呼?”
陳硯之沒有迴答。
對方失笑道:“是在下失禮了,在下祖上南嶼人士,姓陳名由,家父陳克震,為中山國左尚使,家兄陳京,卻是嘉靖元年進士,現任金華知府。”
琉球自稱中山,對明朝則稱為琉球。
對方竟在琉球、明朝兩處為官,兄長居然還中過明朝的進士。
屬實有點背景……
“在下陳硯之。家父姓陳諱行台,這位是我三叔。我們乃古靈村人,至河口售賣自家茶園所種的方山露芽。”
對方驚訝道:“原來是本家。古靈陳氏?”
身後一人與對方言語幾句,對方恍然道:“莫非宋朝龍圖學士陳襄公的後人。”
“這位小友見識不凡,真是一見如故。差點忘了正事,方纔所言方山露芽是何茶?”
陳硯之將地上茶葉撿起奉上道:“這方山露芽產於方山!”
“兄台可知此方山否?《搜神記》有雲:漢時道人介琰於建安郡方山學道,師從白羊公修道家無為之道,此山後被玄宗賜名方山。”
陳由笑道:“我為官生在福州居住了五年,對本地地名還是有些疏漏。”
官學生啊……陳硯之笑道:“兄台尋本地老人一問便知,這方山露芽陸羽著茶經時便有記載,往往得之,其味極佳。昔日唐憲宗召方山院僧人懷惲說法時賜茶,懷惲言此禦茶不如方山露芽多矣,由此成為貢茶。”
“故閩茶自方山露芽而始。”
陳由道:“原來如此,竟有此典故,真是孤陋寡聞了。”
“但自古以來閩茶首推建州茶,而福州府的茉莉茶,鼓山半岩茶也是上等,為何這方山露芽卻從未聽聞過呢?”
陳硯之道:“元末戰亂之故,方山茶園遭到大量破壞。”
“宋時作為入城南驛道的方山驛也已廢棄,如今人們多改從芋原驛所在的洪塘渡過江,因交通不便,這唐時貢茶便就此沒落了。”
“連古刹方山寺也逐漸沒落,反觀洪塘渡左近的金山寺名聲大噪,也是因此。”
陳由聞言道:“可惜可惜。”
陳硯之道:“不過陳兄,唐玄宗曾賜名方山為瓜果山,因山上多種柑橘,柑橘與方山露芽相互浸潤,故茶味中帶有柑橘清香,而柑橘之皮又稱陳皮,有理氣化痰之效。”
“兄台可一嚐便知。”
陳由道:“不必了,小友,你我雖是初識,但一見如故。”
“這方山露芽有多少?我全買了。”
“陳硯之說道:“此番隨船帶來五十箱,既是兄台抬愛,便先售一半給兄台吧!””
三叔心道,七囝說瞎話,明明隻有二十五箱。
陳由點頭道:“太好了,我宅子便在此間。”
“眼下我有要事,你將茶送到狀元境陳宅來,且容我在宅中作個東道,款待小友和令叔!”
說完對方即告辭了。
三叔扯著陳硯之離開,但陳硯之非要看著對方進入柔遠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