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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六十五章 請托與報名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5:05:31

陳炌屋裏。

屋子裏燒著熱水,不住冒著白氣。

陳頌之坐在桌案上,已是將拜帖寫畢。

陳河有些擔心地,忽是想起一樁道:“硯囝之前不是修書院麽?”

“爹爹此事會不會將他牽扯進去,從而影響府試。而且這府台聽說是個極不好相與之人,上一次疏通西湖之事,得罪了多少士紳,鬧得滿城風雨。”

“侯官廩生不惜罷考,最後是司裏才按下此事。”

陳頌之其實也有些擔心,此番府試他已是托了人給陳硯之寫了薦書,但麵上則道:“不妨事,修書院是府裏也準的事,府台不會在這事上為難他。”

“我讓你們不要告訴硯之,一是怕捲入此事惹得府台不快,二也是他幫不上什麽忙。”

“不過府台確實是一心一意要做大事的性子,他要錢糧也要名聲。所以我要你千萬不要告訴硯囝,讓他捲入這件事中。你爹爹最糟的是,這些年詭寄飛灑這事,雖說哪個縣的書吏,不都是這麽辦的。但朝廷真要動真格起來,追究下去,少不了也要脫一層皮。”

“你們記得,誰來問賬冊都說不知道,銀子也一文不動。越是這個時候,家裏越不能亂。”

陳河道:“我也知你今年鄉試,本不該這時打攪你,實在沒辦法了。”

眾人都擔心,陳頌之鄉試在即,一旦遇上訴訟這事,便身不由己了。

要知道官府最討厭讀書人與訴訟之事牽扯在一起。

惹得府裏省裏不高興,會不會令他鄉試受到牽連。

“委屈頌哥。”

陳頌之卻擺手道:“自家人的事,這時我不出麵誰出麵。”

“你若不開口,我反要惱你。”

陳炌渾家入內取了幾件銀飾和幾張會票道:“家裏就這些體己,你拿去疏通。我們一家人都仰仗你了。”

“收起來,用得著會開口。”陳頌之道,“你們各自去吃飯,天塌不下來。”

說罷了,陳頌之將帖子一收,直往縣衙去了。

一家人圍坐,不由一臉憂心忡忡。

……

越嶺。

陳硯之從書院收拾收拾,返迴了越嶺的家中。

他已經快一個多月沒迴去了,如今考期已是貼出,再過十餘日便是府試了。

他也終於迴到這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陳硯之出了會神,看家門口掛著幌子。

“三文一碗!”

陳硯之不由笑了,他記得山腰的茶鋪是十文一碗,你陳光陳千隔著是把蜜雪冰城開到大明來了。

不過這倒也可以理解。

都是挑夫,苦力,一碗十文錢誰喝得起。

開了這茶鋪也是樁營生,陳鬆家裏本是不易,現在兄弟二人吃嚼有了著落。

遠遠地便聞到了茶水香氣,陳硯之走了一路早就口渴了。

“阿光!”

陳硯之看到了正在煮茶的陳光。

“阿光!”

陳硯之笑了笑,數月不見,倒有幾分想念。

“阿硯!”

陳光一抬頭看見陳硯之道:“阿硯,你可迴來了!”

陳千在裏麵聽見響動,也步出說道:“阿光,怎麽跟阿硯說話呢?快給阿硯端碗茶來!”

陳光笑嘻嘻地端茶。

陳硯之笑道:“自家兄弟不必生分。”

陳光端來茶道:“阿硯,你看我招呼客人!”

陳硯之見鋪子前三張桌椅都坐滿了客人,陳光麻利地擦著桌子,添水倒茶。然後就近和客人閑聊起來。

陳硯之見陳光殷勤,辦事又利索,也不由點了點頭。

“進屋坐吧!”陳千言語。

“不了。”陳硯之搬來板凳坐下道,“阿光的口纔不錯,以往在鄉裏時,怎麽沒看出來。”

陳千還沒說話,一旁的陳光就開了口。

“跟著阿硯你身旁這麽多年,就算天生啞巴,也學會說話了。以往你整天整天叫我背書,每日上學都拉著我一起聊天,我這腦袋也不知怎麽的有些開竅。”

二人聞言都笑了,陳硯之喝了口茶後,讚道:“這茶不錯。”

“這是三叔製的茶,香氣好!”陳千笑著說。

二人都笑了起來。

陳硯之又喝了口方山露芽,茶香在口中醞釀。

鋪子裏隻擺著兩桌,加上鋪子外,裏裏外外都坐滿了人,談笑聲不斷傳來。後廚煮著茶、燒著飯,白色的霧氣嫋嫋升起,鋪子內外充滿了煙火氣息。

陳硯之靠著門板,心底很安寧,其實有個小鋪子,過安穩的小日子也是不錯。

但是他明白,但凡你處於底層社會,你就算開個小鋪子,也有很多人不想給你過這安生日子。

他將凳子移了移,免得擋著客人,然後道:“千哥,我看外頭還能多擺幾桌,如此客人也更多。”

陳千道:“保正說了外頭隻能擺三桌不然擋住路了,不過我們這路往山頂上走的,又不是過嶺的要道。”

“山嶺下的春源茶肆,人家還在嶺道上,還在外頭擺了五桌,保正也不說他。”

陳硯之點點頭道:“此事我記下,日後與保正商量。”

“不過我們這裏的生意卻比他那紅火。”

“阿硯,怎生好眼光,竟想到這裏開個茶鋪。”陳千笑著道。

陳硯之笑道:“我也是誤打誤撞。”

“反正這屋子又不要租金。”

陳千心知,雖說陳硯之對外說這屋子是租來的,但那日聽保正言語,這屋房契是作三叔的。

但具體如何,他也不問。

正說話間,又來了兩個挑夫。

陳光上前招呼道:“石頭哥,茶要濃得淡得?”

陳硯之笑了。

陳千道:“我看你不打算隻辦個茶攤吧!”

陳硯之沒答,這時陳光來了道:“阿硯你看我做得還可以吧,比在社學時強多了。”

陳硯之笑道:“你茶肆的生意可以做,但讀書不可拉下。”

陳光道:“硯哥,記賬算賬的,我都學過了。”

陳硯之道:“不僅是記賬算賬,還要學看契書,學打算盤,學寫尺牘,學怎麽不叫人騙。”

“別看眼前生意小,但萬丈高樓平地起。以後生意大了,還有其他營生,我看有專門為商賈子弟辦的商學。”

“我府試後,帶著你們兄弟去拜師,都給我好好讀書。”

“大家一起做,相互幫襯。”

陳光聞言聽著聽著,背過抹過淚。

“阿硯你來就好了,我之前總想著出村來看看。”

“阿硯,你總是讀書進取,一日比一日出息。我怎麽趕也趕不上,我總擔心你一下子將我們甩在後麵,以後不帶我們一起玩了。現在有這個茶鋪,咱們咱們……就處在一起,就在一起幫襯著。”

陳硯之道:“說什麽混話。這家擴充出去就是國,國退轉迴來就是家。”

“咱們陳家自己人就要團結,既是出了鄉裏,便要在這裏紮下根來,風吹不走,雨打不散。”

“一個人富貴不算本事,要將同鄉同族的都帶起來,一起富貴纔算了得。”

“要不然我為何出大氣力修了個書院。”

“咱們大家一起來扶持,相互提攜,抱成團,日後誰也不怕。以後鋪子賺了錢,日後拿一筆錢做公中,存到書院去。三叔說了,以後鄉裏讀書束脩,趕考盤纏,書院都會支援的。”

陳硯之道:“說得對,咱們陳家人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是了,河哥呢?”陳硯之忽道。

“他……有事迴家了一趟。”陳光聞言低了低頭,陳千替陳光答道。

陳硯之見陳千神色有異,則言道:“那我等等去炌叔家一趟。”

陳光道:“炌叔他……病了。”

“阿硯,你還是在家歇息吧。”

陳硯之心知有異,也不說破,隻是隨意地道:“之前李癩子上門找麻煩,是炌叔替咱們出的頭。如今他病了,我理當去看看。”

“你們需小心看著鋪子。不要出門招惹。”

當夜陳硯之與陳千、陳光一起算了賬。

每日光賣茶水,靠三文一碗就能賺得五六十錢,還有客人來買茶包,一個鋪子一個月足足可以盈利三兩多銀子。

這錢陳硯之拿走兩成,算作自己的房租,其餘都給陳千,陳光,陳河兄弟三人分。

當晚陳硯之在閣樓上睡下,二樓則是陳光,陳千歇息著,偶爾陳河也會來住。

推開窗戶,看著江濤起伏,他心緒久久不能安寧。

陳炌多半是出事了。

但他們不告訴自己,必有他的理由。

望著江洲上的景色,陳硯之這般一個人的小日子。

但自己以後還要成家的。

古人的家與現代人的家不同。

現代人就理解成家是三口之家,父母親兩代人,或者加上爺爺奶奶輩的,而古人的家,指的是整個大家族,沾親帶故的。

想起上一世爾虞我詐之餘,難免心累。

不過陳硯之心知要守護這一切更不容易。

……

府試在即,考期已經公佈。

雖說府試是在四月,一般在考期前一個月方出榜申告具體事宜。

閤府儒童得知訊息後,提前幾日入城參加這場府試,前往府衙禮房處報名。

陳硯與徐明、賀仲燾、陸文名等一起互保的學生站在門口排隊,等著府衙禮房。

徐明笑著閑聊道:“有人道這府試好請托,也不好請托。”

陳硯之道:“怎麽說?”

“你看知縣是親民官,治下之人難免瓜田李下的,總會有人可以將帖子遞到知縣那去。但府試不同,知府與知縣隔了一級,又是正四品大員,常人哪裏夠得到啊。”

“我們附郭縣尚且如此,更不說古田,閩清,羅源等偏遠縣的考生,所以說府試可免去考生請托。”

賀仲燾譏道:“哪有不請托的道理,隻是你我夠不著罷了。”

“常言道,不送則不得進,不求則不得送。”

“那些權貴之用勢,而富人之家則托其勢,你我這等普通人家還是斷了這個心思了。”

陸文名在旁笑著不說話,反正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徐明之前說是大家不互保,但臨了了,畢竟是社學裏的同窗抹不開麵。

陳硯之聽了心道,這話說得有道理,小門小戶在縣衙認識個什麽人的,但往府裏真夠不著了。

但權貴之家,還是可以通天的。

這些門檻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存在的。

所以這公平隻是對普通人的公平罷了。

好久了排到了禮房,幾人重新互保,這稱作五童冊。

府吏先收了五十文冊費。

之後童生向卷戶買備印卷大單。

單內填明該本童年貌、籍貫、經書、三代、廩生保結、五童互結。

每名考生都要在府衙禮房裏親核,之後給予小票。

而府禮房書辦收單攢造花名清冊,與縣試的規矩一樣,考試紙張和筆墨人工飯食之費,都包在卷費裏。

各縣儒童們彼此聊天,好不熱鬧。

……

府衙裏,知府汪堅聽著府門外熙熙攘攘的人聲。

汪堅此人獅鼻方臉,一看便知是不好相處的那等。

汪堅對堂下一眾幕客道:“聽說府試之時,儒童們曾聚集府外,恃眾鬧事,聚眾滋毆,欺壓百姓,有童天王之稱,而今如何?”

幕客們紛道:“仰賴東翁威名,至少本府不敢造次。”

“省城物價如何?”

幕客道:“還算平穩,東翁釋出告,府試之時群生聚集,不許民間任意漲價,以苛刻童生。”

“所以城裏商賈畏懼東翁威名,物價與常市無異!”

汪堅點點頭。

一旁年老幕客上前道:“老爺,這是侯官縣陳家的薦書。”

“老爺,這是閩縣林侍郎家的薦書。”

“這是懷安縣龔家的。”

汪堅聞言轉過身去,看著一疊的薦書搖頭道:“積弊積弊。”

“惴惴然憂府縣之不錄,不暇誦習史書而奔走晨昏。”

汪堅歎息,不由想起自己當年童試之時,也何嚐不擔心眾人都請托了,他沒有請托,所以忙著奔走,以至書都沒空讀。

汪堅看了一疊薦書道:“什麽‘不送則不得進,不求則不得送’都是道聽途說所至,壞了人心,使孤寒苦於進取之無階。”

“本府生平最恨這些,將一切應酬之事都給推了。”

“府試之前,除公事外,本府任何人都不見!”

一名幕客笑道:“東翁公正廉明,世所公知,本城官宦何嚐不是求個放心。”

汪堅聽出幕客弦外之音,隻是拈須,沒有接話。

眾人退下後。

汪堅當即一一拆開薦書瀏覽。

在這一疊薦書中,赫然有陳硯之的名字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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