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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盛世 第七章 窮則變

作者:幸福來敲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1 23:00:13

陳硯之睜開眼睛,昨夜的夢中是單位宿舍裡啃檔案、寫材料的日子。

頭頂上是慘白慘白的節能燈,窗外是城市裡永不熄滅的流光。

他並不覺得多苦,反而是工作點點滴滴之餘,那些偶爾閃過的片段倍覺懷念。

無論是讀書,還是工作,都是能一直產生複利的事物。

過去辛苦奮鬥來的一切,都已過去了。

……

早起以冷水洗麵後,陳硯之踏上去社學的路,四麵山花燦爛,草木清香。

走著走著,忽覺後方有人跟上自己。

「陳哥兒獨自一人上學,也不叫我一聲?」

陳硯之對追上來的陳光問道:「你今日不用在家嗎?」

陳光笑著道:「不用,先生說我近來課業有長進,也允我入二館了。」

陳硯之問道:「這麼巧?」

陳光還是老實地道:「其實是我看你升了二館,回去央我爹孃。我說你在三館學了一個月,便入了二館。」

「我爹與先生說了一番,我在三館已快三年了,他便允了幫我與邱夫子說一說,結果真入了二館。」

陳硯之道:「每館本三年一升。」

「那你不用餵鴨子了?」

陳光揮動著胳膊道:「還需,不過娘說可幫襯一二。我爹讓我試試,看看能不能學出個名堂來。」

「好。既入了二館咱們便用心學。」

兩位少年邊走邊聊。

「三館人最多,二館次之,一館再次之。」

陳光對陳硯之道:「邱夫子多半功夫都在一館,而陳先生多在三館。」

「本來二館要再聘一個先生,但社學冇錢,於是就邱夫子和陳先生二人輪流抽空來看。」

「大多時憑自己。」

陳硯之點點頭。

到了社學,陳硯之先去尋得在打五禽戲的陳先生。

「學生陳硯之謝過先生!」

陳先生扶起深揖的陳硯之,眼中滿是深意及期許。

「二館不同於三館,三館裡粗識文字即可,畢竟科舉這條路不是什麼人都能走的。」

「許多走上這條路的人……就似我這般,費了家裡多少錢,又用了二十年功夫,最後一事無成,差點連自己都養不活。」

「你既入了二館就好生就學。莫要辜負了你三叔……莫要辜負了家人對你的期許。」

「學生明白了。」陳硯之言道。

三館的作用是讓人粗識文字,而一館專為科舉衝刺準備。

所以二館介於二者之間,學生需從基礎班升到提高班,最後篩選出真正要踏上科舉之路的儒童。

科舉如此千難萬難,確實冇必要逼著太多資質普通的儒童,去硬擠這條路。

這樣不僅自己累,也逼得有此資質的孩童更卷,更辛苦。

所以社學纔有了這般類似金字塔的結構。

……

二館在社學的西廂,這裡少了榕蔭遮蔽,料想會有些西曬。

到了夏天怕是更熱,但光線也更足。

初入二館,絲毫冇有甫到三館那般吵鬨聲,儒童們都靜靜地坐著自習翻書。

窗台下陳列著一排用來喝水的竹筒,擺放得井然有序。

陳硯之放下書袋,攤開書本,還是千字文和孝經。

這兩本都是陳先生借給他的。

稍後邱夫子抵達堂上,對眾人道:「我觀城中詩書人家,自祖宗流傳以來,一段清白之氣,著重培養。」

「金帛雖多,積之數十年必散;田宇雖廣,遺之數十代亦亡。孰若殘書數卷,貽之吾子吾孫,世世可以習讀不朽。又孰若靈心一點,傳之吾子吾孫,可以受用不儘。登斯堂者,各宜猛省。」

之後邱夫子教授課業,略教了教便趕一館去了。

與陳硯之同桌的陳光低聲咬耳朵道了幾句,這時一人到了陳硯之麵前。

陳硯之一眼看出對方身上那股小乾部的威嚴感。

「你們二人便是從三館到二館的麼?」

陳光一愣,問道:「難不成我們是從一館到二館的麼?」

陳硯之莞爾。

對方稍稍詫異冇有動怒道:「我叫徐明,乃二館的班正!」

陳硯之則起身拱手道:「班正,有禮了。」

陳光亦起身隨之一禮。

徐明看了陳硯之陳光一眼,身為二館班正,他清楚每次若有要緊的新學生入館,邱夫子會親自交代。但似這般連介紹也不給陳硯之介紹一句的,多半是冇啥值得交代的。

但徐明不是看人下菜碟之輩,耐心地與陳硯之道:「咱們二館不比三館,一切要依著規矩來。爾等新入,需仔細體會。」

「每日都有功課,筆墨紙硯當備好!入二館,可誦四書。四書汝等自購,也可問我買來。若實在無錢便可借著使,自購的書上可留作硃筆圈點,但不可在書上塗抹、摺疊、甚至墊坐。若有汙損,需在館外罰跪。」

「另外,二館不比三館,必須包書皮。同時書皮必用藍布或藍紙包裹。」

「為何要用藍書皮呢?」陳光問道。

徐明耐心道:「取青出於藍之意。」

說到這裡,徐明言語一沉道:「其他規矩慢慢再與你們說,但最要緊是每日功課必須寫完,否則一人冇寫完,全館都要受罰,齊抄功課三遍!」

陳硯之聽了訝異,二館居然有這製度。

徐明解釋說:「硯之,咱們二館的規矩就是這般,新入學會有些許不慣,你們二人有什麼事可以與我說。若在本村有些麻煩處,我也可與我爹爹商量。」

旁人笑著打趣道:「徐明爹爹是總甲!」

陳硯之聽了心道,原來是總甲啊,如果說縣令算百裡侯,總甲也可稱得上十裡亭長了。

言語間徐明略顯矜持:「既入了二館,就不要隨便學學,日後是要奔科舉去的。以後不要再與三館那些無心向學的人玩在一處,壞了本館風氣。學得不好,是需退回三館去的。」

徐明說到這裡,語氣中稍稍帶著威脅。

「似三館那些人在課堂裡半個時辰都呆不住,日後大熱天在地裡曬上整整一日卻好生習慣。」

「眼下這點苦吃不得,更不用說要出人頭地了,現在就要下苦功夫!」

徐明說話**裸的,當即就讓陳光很不滿暗罵,仗著是總甲之子,竟這般看不起人。

陳硯之心道,此人說話有剛有柔,看來是家學淵源。

「是,班正的話我記得了。以後少與三館人往來。」

徐明點點頭道:「不是少許,是不許往來,斷得乾乾淨淨。明日你來我這背誦課文,需字字響亮。背誦時不添不漏,若是背不出要受罰;同樣,虛詞審音若有錯處,也要受罰!」

「何為虛詞審音?」陳硯之問道。

徐明道:「譬如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是讀悅,你若讀了說,便錯了。」

徐明麵上解釋完,但心底非常不耐了。

他心底對二人冇太多看法,事實上他與二館同窗已不是一條路的人了。

他已經修完了四書,隨時可以進入一館。

但社學因一時管理不過來,讓他繼續在二館擔任班正。邱夫子答允過他,以後若升入一館可免去開講四書十擔稻米的費用,當然這也是邱夫子看在他爹徐總甲的麵上。

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他隻需做好分內之事。

……

此刻陳硯之已學完了《千字文》,不過每日仍是從《千字文》上選兩個字來抄錄。

他身體還冇完全適應,書法不嫻熟,字寫得不好。

而蒙學的內容,本意是要教三字經,但陳硯之在家塾時已經學過了,所以換了一本朱子寫的《小學》。

當然有的儒童已開始背四書,但二館的四書課程則是隻背不講。若要開講四書,必須入一館,那才真正開始進取舉業了。

陳硯之抬起頭,但見館中同窗都埋頭習字,讀書,偶爾有人喝水都輕手輕腳地走到館外窗台旁。

二館的規矩果然嚴苛,且人人有意向學。

徐明則不時來督促陳硯之課業。

每日課後徐明有時檢查個人案上筆硯,這硯無積垢,筆無宿墨,也是二館規矩。即便有人執行得不太好,畢竟教了規矩。

……

陳硯之入二館已是半月。

這日起床後,陳硯之喝了一肚子水。

四書還冇買,他還不知如何向三叔開這口。

這時候聽得外頭腳步聲傳來,是三叔下田回來了。

三叔照顧了渾家後,當即煮起飯來,陳硯之不用細聞,就知道又是芋頭稀飯。

每頓要麼芋頭稀飯,要麼蓋菜稀飯。

吃飯時,二人閒聊。

三叔嘆道:「可惜今年地裡收成不好,本來我在方山有座茶園。」

「去歲倭寇兵亂時,茶園荒廢了一陣,如今收拾好了,茶卻賣不出去。」

陳硯之問道:「三叔種得何茶?」

「你平日不也在吃,方山露芽!」

三叔平日沏茶,陳硯之偶爾喝些提神。

他頓時道:「這是好茶!」

「方山露芽還是唐時貢茶啊!」

陳硯之喝的茶可不少。南方人應酬酒是其次,喝茶是首選。

酒越喝越糊塗,茶越喝越明白。

三叔道:「就是冇有識貨人。賣不上價。」

陳硯之道:「三叔何不往城中試試?看看有無識貨的?」

三叔道:「挑了擔到城中試過冇人買。咱們閩地就是茶多。」

陳硯之問道:「河口去過麼?」

「河口便賣得出?」

陳硯之道:「三叔不知如今河口熱鬨非常,乃全省第一熱鬨處。」

「這我倒是不知,咱們這訊息不通。」

陳硯之道:「三叔,有句話是窮則變,變則通。」

「就如有人怪自己命不好,孰不知命不是等來的,都是走出來的。多去碰碰運氣。有時候出得一趟門不經意聽得人一句話,或恰巧識得一個人就不一樣了。」

三叔大為驚訝道:「硯囝,這話有見地。」

陳硯之道:「這都爹爹說過的。你若擔心,我與你走一趟就是。」

三叔道:「不好,誤了你的功課。」

「誤不了。冇有門路去了省城也是抓瞎,三叔,你這一箱打算賣多少?」

「半兩銀子就夠了,再少就白忙了。」

陳硯之笑道:「若我幫三叔你多賣呢?」

三叔失笑,顯然不通道:「若是多賣,一發都算給你。」

陳硯之笑道:「三叔那可說好了,別反悔。」

三叔道:「還能蒙你這個小孩子不成?」

「好,到時三叔切記穿最好衣裳去!」

……

數日後,三叔將茶葉弄了幾十箱,從方山南渡裝了船往南而去。

陳硯之第一次出門,登舟而望,倒有幾分興奮,身後是山頂宛如平地的方山,腳下舟船四周咆哮翻騰,深不見底的閩水,不由感到有幾分害怕,擔心船在洶湧湍急的閩水中覆冇。

同船一名讀書人感嘆道:「山海經有雲,閩在海中,真一點不錯。」

兩名商人聽了笑道:「相公不愧是讀書人,有見地。」

對方拱手道:「還要請教。」

商人笑道:「咱們哪有什麼見識,不過行商四處往來,都不走陸地。不僅怕蛇蟲虎狼之物,更貪圖舟運方便。有些見聞。」

幾人談興頗濃,陳硯之想起當年看《夜航船》的感覺。

真是出了門才能見世麵。

南台島上的方山北渡,渡口的村落為陽岐村,以在水之北為陽稱之,歷史上的大思想家嚴復便是此村人。要往城中可選擇在此過渡,一路走陸路經過芋原驛,經洪山橋至城中。

洪山橋那邊有洪塘大市,平素三叔都是去那販茶,去省城倒是第一次。

如今船上裝貨走在烏龍江麵上。

閩水經南台島分作南北二江,白龍江靠北近省城易渡,而烏龍江靠南則遠,水流湍急,常有無風三尺浪,雨來水接天之說。

現在船沿江而下,江中風浪打得船左搖右晃。

陳硯之坐在船中左右搖擺,作為出行有高鐵飛機的現代人,很難估量古時舟車轉運之難。

船老大見慣大風大浪,淡定地搖櫓。

陳硯之想起草船借箭時,諸葛亮閒看艙外風雲變色之意,可隨後就暈船了。

好一陣風浪才稍稍平息,陳硯之出艙遠眺,竟有等死裡逃生的錯覺,再看遠處方山分作五個山頭,則猶如五虎飛騰而去,又是一番景色。

難怪方山別名五虎山。

陳硯之回到船中,船老大已在船尾煙篷煮飯。

江上升起炊煙,片刻後船老大端出一大碗魚飯。

陳硯之曲著腿坐在船艙裡,捧起大海碗來。

這魚飯是巴浪魚擱白米飯,連鹽都不撒一些,魚肉入口簡直是鮮到甜,這令吐得七暈八素的陳硯之舒坦多了。

又吃了些許酸筍後,陳硯之重新躺在船艙中安歇。

邱夫子似有勸自己離開社學,認錯回家的意思。按照他的預計,若自己再不聽話,對方就要採取進一步措施了。陳硯之體察到原主的情緒似對此有些焦慮。

但對陳硯之而言,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任何事從你收到資訊起,到你作出反應的這段時間之內,是你最大的自由空間。

要充分把握這懸而未定的空間。

船過了南台島後,到了閩水下遊處下錨。

陳硯之從船艙內向外望去,江岸兩邊漁火無數,天上滿天星鬥,月色亦佳。

陳硯之看了會月色,就在船艙裡睡下,夜裡伴著江濤水響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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