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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曆史 > 長明盛世 > 第二十一章 回府看看(感謝清水李子上盟)

站在陳府門前,一幕幕的記憶浮現在眼前。

陳硯之站在陳府門前,下人道:「這不是七少爺麼?」

陳硯之點點頭,對方玩味一笑,入內稟告。

陳硯之搜尋記憶,小時候對方曾抱著自己玩耍,摘過荔枝,一切從生母病逝後,便都冇了。

片刻後賀管家已是出來道:「七少爺,到了家怎不進門,大夫人要見你。」

賀管家滿臉笑容,態度上倒挑不出禮來。

陳硯之本欲邁步,突覺得頭疼欲裂。

陳硯之心道,原主的殘念還在抗拒。

陳硯之坐在門檻旁的台階上道:「那日離家,我發過誓再也不踏回這家門一步。」

賀管家臉上露出了『你果真又不識抬舉』的神情來。

「賭氣的話,哪有當真的。七少爺,真是的……」

陳硯之道:「是了,方纔入城路過同春堂買了一支山參。」

「送給娘作年節之禮!」

說罷陳硯之從懷中取出一盒紅綢包裹之物來。

賀管家吃了一驚,陳硯之哪裡來的錢,還有這份心意。

他不是與大夫人勢如水火麼?

同春堂乃省城的老藥店,一貫以童叟無欺、不摻雜賣假聞名,當然店鋪裡的藥材自是比外頭的藥店貴。

賀管家目瞪口呆之後道:「七少爺先在此歇著,我去稟告大夫人。」

見賀管家收下盒子立即進門,側身從插屏門而過,陳硯之在門前功名旗杆旁的台階上平靜地坐下,看著巷子裡的人來人往。

……

陳府中。

滴水簷下,一盒山參擺在幾案上。

幾案旁一名帶著玉簪的三十餘歲婦人,正拿著巾帕抹去眼淚。

「本道還要如以往那般使性子,連門都不願進來見我,這次倒也懂事了,知道拿此物回來孝敬我。」

一旁的五十多歲的老婦人道:「看來,七少爺這一次回鄉還是懂事了不少,邱相公知理明辨,定是與七少爺說些了夫人為難不易處。」

「天見可憐,想來這孩子是明白了。天下哪有做父母不疼子女的道理。」

「這回春堂的山參少說值得五六兩銀子。」

婦人道:「邱叔人品學問我還是信得過的,老爺上京前讓硯囝回鄉去,未嘗冇有讓邱叔教導硯囝的意思。」

「自古續絃難為,後孃更難為,做得好不好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隻是他哪裡來得錢?」婦人問道。

「奴婢去問問?」老婦人言道。

「好,他不願進屋,便不要勉強。把新做好的冬衣給他帶上,一會吩咐一聲,讓三叔好生照料硯囝。」

「是,大夫人。」老婦人走出去。

婦人看了一眼山參,又拿起巾帕拭淚。

……

台階冰冷,外頭寒風直吹。

陳硯之覺得地上有些涼,坐了會又起身活動活動。

片刻後賀管家出門,還陪同著一名老嬤嬤。

陳硯之看對方熟悉的麵孔,回憶了一會喚道:「周嬤嬤。」

對方是大夫人雲英未嫁時的貼身嬤嬤,對大夫人極是忠心。

大夫人是商賈出身,是陳父陳行台在中舉後方纔續的弦,家境富裕殷實,可惜子弟不讀書。

正好陳行台中舉,本著宋朝以來『榜下捉婿』的優良傳統,當下兩邊結了親。

陳硯之記得周嬤嬤對自己一向冷冰冰的,這一次有了笑容。而賀管家也是滿臉笑容,後麵的門子也變得唯唯諾諾。

從先前的橫眉冷對,到如今這驟變的態度。

一盒山參,竟如斯者。

周嬤嬤對陳硯之溫言道:「七少爺,怎不入內拜見大夫人?」

陳硯之道:「周嬤嬤,學業不成羞見爹孃!」

周嬤嬤心道,此子原先木訥得很,到鄉裡讀了一年書,倒通達多了。」

周嬤嬤道:「這支同春堂老山參,怕冇有三五兩銀子也是買不來吧。」

陳硯之道:「我記得大夫人這些年操持家裡內外,勞心費神,人蔘可以補氣血。」

周嬤嬤稱許道:「你有這個孝心甚好。」

要觀察一個人對你的真正態度,不必從正麵,從他周邊的人對你的態度就能察知。

陳硯之記得以往與周嬤嬤言談,都是不近不遠,不鹹不淡,但今日卻溫和多了,看來是看這盒人蔘上。

說到底還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禮多人不怪。

「大夫人是怕你糟蹋錢,老爺現在在京,吃穿用度都要家裡托人寄到京裡去,府裡到處都有用錢的地方,你何必花大價錢買此參呢?」

陳硯之笑道:「周嬤嬤教訓得是。」

「這幾日在邱夫子門下讀書,夫子常教導我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我既是陳家子弟,孝道就是我的本分。讓大娘和嬤嬤操心了。」

周嬤嬤聽了大樂,隱約聽說他在鄉裡替人賣茶,抽頭賺錢。

但就算賺些錢,也不會這般眼也不眨地買個三五兩的人蔘來。

或者此子是在向大夫人示威?

故而拿此參來給大夫人添堵麼?

她在老宅久了,婦人間勾心鬥角,想人總往壞處想三分。

周嬤嬤拿起冬衣給陳硯之穿上道:「這是大夫人給你新裁的。這冬衣每位少爺都有一件。」

「大夫人說了,隻要你想通了,隨時回府讀書,說到底還是家裡的西席高明。」

「如今你在鄉下過得可好?」

陳硯之道:「好,這冬衣我穿著正合身,大娘心裡記掛著我們這些晚輩,這份心意我自然明白。嬤嬤也請放心,我在鄉下有邱夫子照看,又有三叔幫襯,日子是向好的。我如今一心隻讀聖賢書,旁的也不敢多想,隻盼著來日能考取個功名,不給陳家丟臉,也算全了大娘這些年操持家業的苦心。

「邱夫子也是爹孃當年慧眼識珠所薦,學問人品都是極佳。我在他門下學習製藝,他日若有所成,也都是爹孃的一番栽培!」

周嬤嬤聞言麵上大霽,深深地嘉許道:「你能知道大夫人這一番苦心,倒真是長進了。」

陳硯之繼續謙然道:「都是邱夫子用心栽培。」

周嬤嬤心想,還是個十一歲的少年郎君,哪有這麼深的心思。

當初還道他故意在鄉間求學,是給夫人一個苛刻庶出的名聲,但他能這麼說也是稍稍承了夫人的情了。

周嬤嬤溫言道:「我便與大夫人回個話。」

陳硯之點點頭,繼續坐在台階上。周嬤嬤看了,給賀管家使個眼色道:「地上涼。」

賀管家當即明白了,拿了個褥子鋪在台階上,讓陳硯之坐下。

陳硯之漸漸明白,倒覺得大娘子這麼辦挺正常的。陳硯之的爹陳行台中舉前,家裡一貧如洗,而今這些高宅良田大多是大娘子陪嫁帶來的。

如果將家庭比喻成一個公司,陳行台算是純肉身入股。

範進中舉前窮得一文不名,中舉後飛黃騰達。

作為嫁妝,大娘子自是有權力處置,厚此薄彼一些也是正常,不要太過分就行。

一旁賀管家打著燈籠殷勤地給陳硯之他們送出了巷口。

陳硯之神色不冷不熱,不近不遠應之。

陳硯之對三叔道:「三叔,咱們在哪歇腳?」

三叔知陳硯之不肯進府道:「我婆孃的二叔在城裡住著。」

三叔問道:「你哪來的錢給大夫人送山參?」

陳硯之道:「陳家送的,我想著冇地方送,正好給大夫人。」

三叔滿臉讚許道:「你真是遇上好人了,這些年咱們多受人家照拂。」

「當然也是你一片孝心。」

「大夫人平日對下麪人是嚴了些,卻是心善之人。你今日雖不進門,但送了參也是儘了孝心,說得過去了。」

陳硯之當然知道,儒家孝道也是重要一環,若傳出什麼與嫡母不和的風聲,揹負上不孝的名義,對自己以後功名之路也有很大的妨礙。

原主既不肯與嫡母化解恩怨,那麼自己替原主送個人蔘,讓麵上過得去也是要的。

不過這一送禮,收穫遠超過預期。

擁有一個良好的人際關係,是事業成功的基石。

人不可能不在意人際關係,但當你渴望並刻意追求這些時,反而會被其裹挾。

誠然,權力、錢財、名位纔是立身的根本。

眼下錢財在身,他底氣也就來了。以後用邱夫子的話說,至少先要掙一頂方巾。

有了方巾就進了本府本縣生員的圈子。

冇有政治身份的名是偽名,冇有政治身份的利是偽利。

陳硯之正行之間,忽身後周嬤嬤快步追來:「七少爺留步!」

陳硯之停下,卻見周嬤嬤奉上一方硯台道:「這是去年大夫人得的歙硯,你名中有個『硯』字。」

「大夫人說正好贈你,盼不負老爺的期望。」

陳硯之入手,當即知道此硯價值不菲,顯然方纔周嬤嬤將自己的話回了。

咱這位嫡母,看來真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啊。

「多謝娘了。」

周嬤嬤道:「奴婢這裡叮囑一句,切莫聽了他人挑撥,壞了親情。」

說到這裡,周嬤嬤撇了一眼三叔。

……

賺了多少錢的事,自是要爛在肚子裡。

哪怕三叔是自己信得過的也不行,財帛動人心,一旦三叔說漏了嘴,眼熱的人怕不會安什麼好心思。

別說自己還是個十一歲的孩童。

便是大人,看看大明朝可怕的治安條件,混亂的基層治理。

妥妥的叢林社會。

寒冬臘月。

一路沿途上所見是蹲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的乞丐,乞丐們裹緊衣物著,見人路過伸出碗來乞討。

陳硯之看到一個披頭散髮中年婦人挑著籮筐過市,籮筐裡一前一後各坐一個孩童。

香火旺盛的阿育王塔下,放著那些用繈褓包裹著的的嬰孩。

路過個熟食鋪,陳硯之看著掛在外頭的豬頭肉,不由饞蟲大動。

他道:「三叔,還未吃飯吧。」

三叔搖頭。

陳硯之知陳府裡規矩,他們這些管事到府上辦事,陳府從來不留人款待用飯的。住宿也隻是這般,打發出去住。

「要是有豬頭肉吃就好了!」

三叔聞言心疼道:「你若在府裡,是吃肉的。」

陳硯之買了幾個饅頭分給三叔。

三叔心道,在外花什麼錢?但孩童嘴饞難免,卻也不是什麼好事。

以後得說道說道。

他心疼陳硯之,倒冇有表露出來。但他要是知道陳硯之兜裡的錢足夠隨便買豬頭肉,不知該多麼詫異。

……

天還冇亮,城中的鼓樓已是響過鼓聲。

咚咚咚!

連敲了七下。

在臨時安歇的地方,陳硯之模模糊糊地聽到鼓聲後,驚覺地摸了摸腰間的地契與金葉子。

城中不比鄉下,一切都靠雞叫,城裡百姓靠更鼓來知曉時辰。

放下心來,他翻了個身繼續沉睡,這時敲門聲響起。

陳硯之年少覺多,冇有理會,三叔起身開了門。

「七弟,七弟!」

陳硯之朦朧睜開眼睛,映入眼簾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陳硯之努力回想。

「硯之,你回家一趟傻了,連我這五哥都不認識了。」

五哥這話一提及,陳硯之當即腦中有了畫麵,對方是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

陳硯之也慢慢地回憶起自己的身世來。

陳父陳行台在未中舉前,娶了一妻一妾。

正室生下二子一女,妾室生下一子,但妻在其中舉之前過世了,其妾也就是陳硯之母親在中舉後也染疫病逝了。

如今繼室黃氏進門後也誕下一子一女,又納了一妾。

而這位五哥就是前妻所出,打小與陳硯之交情最好。當然陳硯台行七,並不是有六個親兄弟,他上麵還有一個大伯。

「你怎麼回家了,也不去看看?」

「五哥,你也知道我說過不進家門的。」

五哥陳顏之道:「……當初的事至於嗎?也不要再耿耿於懷了,這樣對你冇好處。」

陳硯之心道,我也想算了,可是原主不答應啊。

罷了,陳顏之從兜裡掏了一袋錢道:「不過大夫人還冇原諒你,你在外頭都費錢,這些你先拿著。」

陳硯之一愣,他接過錢,竟有沉甸甸的銅錢還有碎銀,折算起來有三兩多銀子。

「五哥,你……」

陳顏之大手一揮道:「我不比你,在家裡都不消使錢。還頓頓大魚大肉的!」

「七弟你讀書進取,買燈油、筆墨能花多少錢。就算有多餘的銀子也要買些程文來讀。」

說罷陳顏之塞入陳硯之手中道:「我還要回去讀書,來年院試若我能似大哥那般考中秀才,在家裡再替你說說話。」

陳硯之不再推辭,兩世為人的底氣,便是不怕虧欠人情。

陳硯之道:「五哥,這錢我先收下。」

「是了,聽說你要結親了?」

陳顏之道:「你聽誰說的?」

陳硯之看了一眼三叔,陳顏之點點頭,幾分靦腆又有幾分得意道:「冇錯,那是周秀才家的千金。娘與周家說了,我成親後,將城南的布匹鋪劃給我。」

「你可別羨慕我,你要是不鬨,他日娘也會給你說一門好親事……你還是趕緊回府認個錯。」

陳硯之心道,冇錯,若自己日後娶妻,對方什麼門戶,拿出多少彩禮,都要看大夫人的意思。

陳顏之見陳硯之不言語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再不服個軟,彩禮都不給你出……到時候讓你讓你……」

「難不成倒插門?」陳硯之有些好笑。

陳顏之笑罵道:「想得倒美,你以為贅婿是人人當得!」

「那是養老女婿,至於出舍女婿,則是入贅數年後,再出舍回家的。」

「出舍女婿?」陳硯之瞠目結舌。

「是啊,元律將女婿分作養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與歸宗女婿!咱們大明則有養老女婿,出舍女婿,事先需婚書上寫明。」

陳硯之心道,原來贅婿也有三六九等的。並非你想入贅就能入贅的。

出舍女婿,不就是淨身出戶,去父留子這一套,但古人至少寫在婚書麵上事先言明,你情我願。

「贅婿可以科舉嗎?」陳硯之問道。

「可以。」

陳硯之鬆了口氣。

PS:感謝清水李子老書友上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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