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舊夢 第207章 雪水解厄

朱鴨見點頭。

「可不是嘛，吳波村長巾幗不輸鬚眉，她雖是一個婦道人家，卻頂得上十個漢子。」

朱鴨見話音未落，橘貓小咕忽然躍下門檻，繞吳波腳邊轉了三圈，喉間滾出低沉的呼嚕聲，那是它認可的特有禮數。

說乾就乾，這套「破案班子」即刻行動。

朱鴨見鄭重的接過圖紙，右手一揮，五人一貓便再一次的踏上了，尋找真相和光明的道理。

吳波雙手雙手抱拳，久久站立在『守拙居』大門外，目送著眾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破案班子」的首站，直赴吳紅燦家井畔。

然而昨夜碎米雪悄然而至，細密如粉，一夜之間，苔痕儘掩，磚印平復，連井沿石縫中殘留的灰白結晶「百草霜」，亦被落雪溫柔覆蓋。

證據杳然，線索斷絕。

正當眾人蹙眉之際，小咕倏然弓背豎耳，疾步奔至第二口井旁，左嗅右探，忽而仰首長嘯。

小咕的叫聲尖銳如裂帛，驚起枝頭寒鴉數隻。

吳雪亮迅速的鏟開浮雪，果然見井沿青磚縫隙間，嵌著三粒微不可察的霜狀殘渣。

金鵝仙俯身刮取，置於素絹之上，迎光細察，晶粒稜角分明，泛著幽微青灰。

「百草霜，冇錯了。」

金鵝仙聲音發緊。

自此，橘貓小咕成了雪野中的活羅盤。

小咕不靠目視，而憑氣息溯流。

百草霜雖被雪覆，其藥性揮發之微息，卻如墨滴入清水，在寒冽空氣中蜿蜒成線。

小咕每至一井，必駐足凝神，尾尖輕顫，繼而嘶鳴定位。

眾人循聲掘雪，凡圖紙所標六十三口井，竟口口皆現投毒痕跡:

吳雪亮家院中雙井，東側一口已塌陷封埋，西側一口井沿青磚被踩出凹痕三道。

吳旭家後院水井，長年未用，井口覆滿枯藤，唯有一小片枯藤，卻被刻意破壞，旁註「疑為投毒點」。

吳思遠家屋後暗渠引水井，旁批「水濁帶腥，取樣待驗」……

這每一處標記，皆以硃砂圈點，字跡淩厲如刀刻。

三十六口井水，都不可再飲，吳家村命脈，危在旦夕。

朱鴨見立即收隊，把此訊息第一時間報至村長院中。

吳波「啪」的一聲拍案而起，紫檀案幾震得茶盞跳動，她聲音微顫卻字字如鐵：

「這件事情的惡劣程度，太他媽的嚴重了，老孃一定要查到這個人，將他繩之於法。

「老孃一定要讓他，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從來不罵臟話的吳波村長，那聲「媽」字出口後，竟帶出幾分年輕時候擔任仵作，練武摔打帶出來的狠勁。

還別說是吳波村長了，眾人皆是怒罵不止。

唯有朱鴨見緩步上前，拾起案頭半融雪水，傾入陶盞，靜觀其澄澈流轉。

朱鴨見目光溫潤，語調平緩：

「用我們道家的觀念來看，非也，此禍非絕境，它還是有轉機的。」

眾人愕然。

朱鴨見徐徐展開《淨髮須知》的下半捲開篇：

「道祖李耳所言，禍兮，福之所倚；」

「福兮，禍之所伏。」

朱鴨見的指尖輕點書頁片刻，隨即合上了這本書，便裝入袖中微笑說道:

「災禍之陰翳下，常伏著福祉的嫩芽；」

「安樂之暖陽裡，亦潛藏危機的根鬚。」

「二者非敵對，乃同源共生，如晝夜相續，如呼吸相依。」

吳波肅然整衣，深深一揖：

「還請鴨見居士，指點迷津。」

朱鴨見微笑，目光落向窗外簌簌飄雪：

「諸位且看，雪為何物？」

「它至潔至淨，乃天地初生之乳。」

「井水既汙，百姓豈無飲乎？」

「但是雪水，它可以暫為代之井水而飲用啊。」

「它雖非長久之計，然雪落千頃，足解三日之渴。」

「此其一利。」

朱鴨見頓了頓，再次從袖中取出了，這冊泛青竹紙裝幀的古籍，封皮題《淨髮須知》，墨跡蒼勁有力。

吳波眸光驟亮：

「鴨見居士，看您這麼淡定和胸有成竹。」

「您故意把這本書再次取出，莫非，是您那本奇書裡麵，已經有了對策？」

朱鴨見微笑點頭:

「正是。」

朱鴨見翻開其中一頁，那頁名曰「滌穢印」。

紙上非方非論，唯九枚硃砂繪就的淨水符印，配以十三字真言：

「寒泉湧，雪魄凝，百草霜，遇印則潰。」

原來是金鵝仙昨日判斷出，投毒於吳紅燦家井水裡的毒藥，成分就是「百草霜」的時候，朱鴨見連夜便召集了村中的七位郎中。

七位郎中在「白雲觀」裡，依此圖式推演藥理，竟於昨夜寅時三刻，煉製而成瞭解毒散。

解毒散以雪水為引，融鬆脂、白芷、雪見草三味，佐以符印灼燒之灰，藥成時蒸騰白氣，凝而不散，如霧中見月。

眾郎中捧藥而嘆：

「《傷寒論》言『濕熱蘊結』，《溫病條辨》論『穢濁阻竅』，皆不契此毒之性。」

「唯有《淨髮須知》直指其髓，百草霜非尋常毒，乃陰火煉化之穢精，須以至寒至淨之氣破之。」

一位叫做吳小生的白鬚老醫，更是撫卷長揖：

「羅公祖師著此書時，恐未料到百年之後，竟救吳家村三百餘口性命。」

吳波凝望著朱鴨見手中的藥匣，雪光映得她眼底熠熠生輝，忽而朗聲而笑：

「禍兮，福之所倚。」

「若無此毒，何來雪夜共研之契？」

「若無此雪，何顯《淨髮須知》之神效？」

「若無此危，何促我吳家村上下同心如鐵？」

吳波村長快步行至院中，仰麵承接飄雪，聲音清越如鍾：

「萬物極則反，反者道之動。」

「盛極而衰，衰極而生。」

「黑暗儘頭必有微光破繭，強盛巔峰恰是轉圜之始。」

「鴨見居士，是這個意思嗎？」

朱鴨見拊掌而讚：

「不錯不錯，吳波村長已得大道三昧。」

吳波忍不住的颯爽大笑。

大笑過後，吳波村長立於祠堂階上，雪落肩頭不拂，聲貫全村：

「既然鴨見居士解藥一出，我決定接下來的計劃，我們分做三步走。」

「三策並行，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