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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舊夢 第205章 剃頭絕技

作者:江願安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3 10:51:14

山徑蜿蜒,晨光破雲,將他兩的身影拉得修長,投在青石階上,恍若兩道行走的墨痕。

山下市集早已喧沸。

民國時期,辮子剪了,短髮興了。

平頭利落如刀裁,分頭油亮似鏡麵,背頭服帖藏鋒芒,光頭鋥亮映日光。

髮式日新,理髮動輒三五日一回。

師徒兩在集市上尋好攤子,朱鴨見剛一落腳,擺出淨髮的家當後,便被團團圍住。

漢子們捋袖挽襟,婦人們牽兒攜女,連幾個穿學生裝的少年也擠上前,爭著要「剪個新樣兒」。

朱鴨見落座之後,鋪開藍布圍巾,便取出了他吃飯的傢夥。

一把柳葉刀,刃口寒光隱現;

一把牛角梳,齒密如織;

一塊青石磨刀石,常年浸潤,泛著溫潤烏光。

朱鴨見雖說做了所謂的「居士」多年,可是他這曾經吃飯的手藝,卻是一點都不生疏。

他左手執梳,右手運刀,指節沉穩,腕力綿韌。

顧客的頭髮,在他手裡梳過之處,髮絲順服如絹。

他手裡銀剪的刀鋒所向,斷髮無聲似雪落。

朱鴨見的絕技,更絕的,是修麵。

他先是用熱毛巾敷麵,再以皂角膏打沫,隨即持柳葉刀貼膚遊走,颳得臉麵乾淨利落,連耳後鬢角亦纖毫不漏。

刀鋒過處,肌膚如初生之玉,不見一絲紅痕。

金鵝仙倚在幡旗旁凝神細看,竟看得入神,指尖無意識撚著旗杆,喃喃說道。

「師父不愧是羅公傳人,這手藝活,絕了。」

「不對,這不是手藝……而是禪功。」

金鵝仙替朱鴨見收錢。

按照行內規矩,收錢的時候,最忌直呼數字,恐招晦氣和嫉妒。

羅公老祖傳下秘法,以十字元號代數:

「牛、月、汪、則、中、辰、星、張、崖、足」,暗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此法承《周易》象數之思,藏《太乙神數》之巧,外行人聽如謎語,內行人聞之會心。

晌午日頭正烈,朱鴨見額角沁汗,放下剃刀,抹一把臉,笑問金鵝仙道。

「鵝仙啊,我今早理了多少個把頭?」

金鵝仙正在仔細的俯身清點錢匣,銅錢叮噹,紙幣微響。

她聽到朱鴨見的詢問後,直起身來,指尖拈起一張角票,唇角微揚:

「張崖把。」

朱鴨見朗聲大笑:

「八元九角!好,很好,非常非常好。」

「為師的酒錢有了,你的胭脂水粉錢,也有了。」

金鵝仙莞爾,笑意如蓮初綻,未語,卻勝千言。

然而,山下喧鬨如沸,山中吳家村卻悄然浮起一層異樣寂靜。

村中老井,地下水清冽甘甜,供祖祖輩輩世代飲用。

可那日清晨,汲水婦人忽覺水味微異。

那味道非酸非澀,倒似雨後新泥混著陳年鐵鏽,又隱隱透出一絲甜腥,淡得幾乎錯覺。

村民們人心質樸,也無人深究。

直到那天午後,吳耀興在曬穀場追一隻紙鳶,跌了一跤,掌心擦破,血珠滲出,竟泛著極淡的青灰。

當夜,吳耀興便發起了高燒。

吳耀興的體溫,熱得燙手,如炭火焚身,吳紅燦給他餵下了郎中煎製的中藥後,也不見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吳耀興蜷縮在木床上,唇色由緋轉青,呼吸淺促如遊絲,指尖冰涼,觸之如撫初冬井沿霜花。

郎中搭脈良久,手指微顫,隻是搖頭嘆息:

「小娃的魂兒……都快要飄出天靈蓋了。」

這不是傷寒,不是風寒。

它無聲,卻比刀鋒更利;

它無形,卻比瘴癘更毒。

張嬸晌午時給病中阿公餵了半碗米湯,到了晚上便咳出了絮狀血塊。

陳紅波家兩個娃娃隔籬笑談「糖糕分你一半」,不一會兒便雙雙昏厥於門檻,牙關緊咬,口角溢白沫。

最駭人者,白雲觀前百年老槐下,三位乘涼老人,同夜停息,連遺言都未留半句,便已是屍身僵冷,麵色發灰,唯指甲縫裡,嵌著幾粒灰白霜花似的微塵。

「人傳人」——這詞不見於醫典,是活下來的人用牙齒咬出來的血字。

它不循節氣,不走官道,專挑人心鬆動處鑽:

一聲咳嗽、一縷穿堂風、甚至晾衣繩上滴落的濕衣水珠掠過鄰家窗欞,皆成索命引線。

田埂荒蕪,犁鏵鏽蝕於倉角;

雞犬噤聲,連狗尾都垂得不敢搖;

家家門栓橫插三道,門檻撒艾灰、雄黃、桃木符灰,佛龕香火晝夜不熄,香灰堆得比供果還高。

可香火暖不了人心,也暖不了吳耀興越來越微弱的鼻息。

村長吳波,四十五歲,鬢角已染霜雪。

她見恐慌如墨汁滴入清水,漫透全村後,連忙立於祠堂青石階上,將脊背挺得筆直如鬆。

吳波村長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青磚:

「諸位莫慌。」

「這是傷寒,是時氣。」

「熬過去,春暖花開之後,一切都會好。」

吳波話音未落,祠堂簷角銅鈴忽被一陣陰風撞響,發出了「嗡嗡嗡」的聲響,餘音淒長。

轉機來自北山坳丫巴山——白雲觀裡的鴨見居士。

那夜子時,吳耀興瞳孔散大,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音,咳出一口濃黑血痰,如陳年墨汁凝滯。

眼見吳耀興服藥都不見好轉,朱鴨見便用銀針,輕刺吳耀興咳出來的血珠,來查詢病因。

針尖微顫,映著油燈光暈,朱鴨見忽然抬眼,聲如裂帛般大聲說道:

「這是中毒的症狀,並非瘟疫。」

「中毒以後要發汗,唯有一條活路就是出汗。」

「假如汗水濕透了頭髮,熱隨汗泄,病情或許便會轉好。」

「假如不會出汗,便會導致高熱不退和糊話不止。」

「那樣的話,也許不出三日,患者便會悄然嚥氣,連一聲哀嘆都來不及留下。」

「祖輩傳下來的發汗土方有三種:」

「一、猛灌滾燙薑湯,以薑**透五臟肺腑。」

「二、裹三層厚棉被,悶至額頭汗珠成溪。」

「三、蹲在灶膛前烤火,直烤得麵皮發燙,眼眶灼痛……」

「也許出汗以後,身體內的毒素就流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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