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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正儀與明玉幾乎是同時起了水痘。
春季本就是傳染病的高峰期,成人水痘比普通水痘更加嚴重,長期的高燒之中,明玉還有ICU的藥物控製,葉正儀的情況卻在不斷惡化。
於轉院之前,醫生已經給明玉衝了免疫球蛋白。
這是iuc裡最常見的藥物之一,傳說中獨一無二的神藥,按照某些人的宣傳,免疫球蛋白是毫無副作用的補品,靜脈注射後,能快速增加機體抗感染能力,並且調節自身免疫功能。
甚至有的人覺得孩子身體瘦弱,抵抗力不好,也會給孩子使用這種昂貴的藥物,但這種藥物在醫院裡,是給患上重症疾病的人使用的。
免疫球蛋白是血液製品,從他人的血清中分離出的抗體。
曾經有人笑稱,一滴藥比黃金還要昂貴。
因為免疫球蛋白的注射,需要按照病人的體重計量,按照明玉的體重,一天需要三萬。
而然,在流行感冒的高峰期,免疫球蛋白供不應求,一線城市的平均價格,在某年達到了一千二到一千八,由於不良商販惡意炒作免疫球蛋白,對於ICU的重症搶救,造成了重大困擾。
一天需要幾萬塊,常人是無法接受的。
如果病人的家屬無法接受,就會猶豫躊躇,以至於耽誤病情,甚至被迫放棄。
那麼去思考這個社會問題,在葉正儀與唐敬霄視角裡,這件事非常戲劇化了。
葉正儀經典名言:“人類是一種耗材,世界需要優勝劣汰。”
唐敬霄肯定不會這樣想,因為他曾經就是一種耗材,比如他的《東南亞賣血記》。
唐敬霄知曉部分極端右派的思想,所以他認為像葉正儀這樣的人,就該下十八層地獄。
議員做不到承擔責任,維護秩序,推動社會福利與基礎建設,對企業進行更嚴格的監管,讓更多的普通人活下去,得到公平公正的對待,那他們做議員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一己私慾,得到金錢和權力?
如果去詢問葉正儀這個問題,他的答覆大概如下。
國會不能救助全世界的人,也不是慈善組織,人的能力應該被劃分,更有能力的人,自然能得到更多。
目前應該減少國會的開支,弱化對企業的限製,通過自由市場解決經濟問題,更好維持現有的穩定。
部分競爭可以提供更高質量的服務,至於醫療與教育,並不是國會的首要責任。但無論他們怎麼想,都無法說服對方。
就在轉眼間,幾天過去了。
於四月八號的早晨,葉正儀的水痘感染已經無法控製。
連續幾天的持續高熱,未曾使用任何藥物,葉正儀就算是再好的身體,也出現了嚴重惡化。
高燒之後的後遺症,他的右手手腕關節,連同膝蓋附近的部分肌肉和神經,造成了難以逆轉的傷害。
這種傷害主要是疼痛,而且難以治癒,主要是葉正儀的全身感染太嚴重,冇有得到很好的控製,到了最後,甚至出現了病毒性心肌炎的發作。
雖然明遠安已經過世了,但葉正儀給明遠安做了四五年的秘書,兩人就算有性格不合的地方,葉正儀偶爾也願意聽取明遠安的話。
葉正儀心底知曉,明遠安希望自己不與唐敬霄發生衝突,畢竟他們有血緣關係。
明遠安在死亡的前兩天,還對他囑咐過相關事宜,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讓他們放下以前的仇恨,各走各的路,就算做不了一家人,也不要鬨得難以收場。
現在來看,葉正儀隻後悔自己的猶豫。
他因為外界因素做出了錯誤判斷。
唐敬霄已經不是他的親人了,比起考慮那些恩怨情仇,眼前的一切纔是痛苦的源頭。
其實他跟明玉都有很大的問題。葉正儀思緒太多,有時候會猶豫不決,他需要考慮到明遠安的暗示,又想把事情做得體麵,才造成了這種後果。
明玉則容易為外界動搖,反而傷害自己。
葉正儀被帶走的時候,他仍在望嚮明玉的病床,直到瞳孔渙散。
又是生離死彆。
他一直不懂明玉的心,當初不願意與明玉相戀,是害怕自己患上紅斑狼瘡,恐懼這種局麵的出現,當這場災難出現在明玉身上,葉正儀又該怎麼去麵對?
等葉正儀終於明白時間是有限的,明玉卻想離開曾經的記憶。
其實葉正儀明白,他們冇有愛情,還有親情,或者恩情,隻是這些感情交織在一起,仍然冇有得到自己妹妹的迴應。
病床上的明玉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已經成功轉院了。但那邊的葉正冇有得到任何治療,在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摺磨中,他病得十分嚴重。
檢察官坐在他對麵,拿出了部分資料來,詢問道:“您有什麼想解釋的嗎?”
迎著冷白色的照射燈,葉正儀眯了眯眼。
他往日最愛研究配飾,也講究高生活質量,現在他還在想,這個監獄應該安裝個加濕器和製氧機。
麵對檢察官擺出的鐵證如山,葉正儀在高燒之中,仍然平靜地說:“如果想要我配合調查,至少要保證我能夠多活一段時間。”
葉正儀其實已經痛到不能喘息了,但他不願意流露出任何的弱態。
仔細去聽他的聲音,也察覺不到異常。
在葉正儀和唐敬霄再次見麵的時候,葉正儀明顯力不從心,就算他極力掩飾,也無法掩蓋身上的死氣。
自打唐敬霄一進門,就注意到了葉正儀的目光。
對方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在極度的虛弱之中,他還能笑著跟自己說:
“你的努力,我們都看得到。”
唐敬霄知道,葉正儀在拐彎抹角的嘲諷,又在噁心人了。
“我應該恭喜你的勝利,”葉正儀下意識擦了下指尖,很少見的表達出了攻擊性,“姑父的遺言,並不重要了,我應該把你當做平等的對手呢。”
唐敬霄本來也想回敬他兩句,卻隱約察覺到不對勁。
“你不管你妹妹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你不用拿小玉要挾我,因為這不僅是我的妹妹。”葉正儀也不是什麼好人,他麵帶笑意地說,“有一個通緝犯父親,殺人犯父親,你的路不會有多好走的,敬霄。”
“我冇有想過用這件事要挾你,如果我早就有這個打算,我早就做了,不是麼?我需要馬上離開這裡,如果我出去之後,得到了小玉病情加重的訊息,我是不介意家族蒙羞的,這件事會出現在很多人麵前。”
葉正儀自然知道唐敬霄的弱點,他還怕唐敬霄不夠生氣,又補充了兩句:“關於當年的資料,我全部有留檔,你現在是表叔的兒子,不是女星葉紫楣的私生子,對吧?假設這件事被突然公佈,再讓紫楣姑姑受到非議,我也於心不忍。”
“好、好啊——”唐敬霄聞言,渾身的戾氣都要化作實質性了,他有魚死網破的決心,但怎麼捨得讓葉紫楣與父親,於死後還被推到風口浪尖。
“我的訴求不多,就是讓我離開,安排小玉轉院,保證她的身體健康,當初在醫院門口,我不願多說,你心裡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葉正儀做人做事,總是想給雙方留有體麵。
而唐敬霄的痛苦,常人無法深感同受。
“不需要你們虛假的話,你們做過什麼事,你們心知肚明!我的母親死亡,明遠安無動於衷,連帶著把我父親騙到內地,隻是為了他的命,如果你們真的覺得我父親要受到法律的製裁,憑什麼明遠安能活到那個歲數?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還能若無其事的走進療養院?!”
“我是不是真心,現在並不重要。我現在就要見小玉,你的悲傷跟我們任何冇有關係。”
唐敬霄於下午四點走出監獄,隨後猛地摔上了車門。
也是多虧了現代醫療技術的進步,隨著時間推展,治療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特效藥越來越多,這次明玉成功轉院後,使用了剛剛上市的一種新藥。
醫生的心裡是有些忐忑的,但效果還不錯。
這對明玉來說是個天大的好訊息,雖然這種特效藥不能多用,但是能讓她多了一條生路。
“本來這個藥是治療其他自身免疫性疾病的……”醫生說。
明玉點點頭,準備起身行動一下,唐敬霄卻突然走進來,把病房裡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來者不善,還是氣勢洶洶的模樣。
唐敬霄本來就是異常冷峻的麵孔,加上他身量高挑,怎麼都讓人覺得不安。
明玉對於唐敬霄,那肯定是恨之入骨的。
但她不是小孩子,她已經學會了收斂自己的情緒。
所以明玉並未說什麼。
唐敬霄始終記得明玉的那句話,他俯視著明玉青白的臉,怎麼都壓不下多年來積壓的心緒。
“冇想到,我還救了你的命。”唐敬霄慢慢走到病床前,惡意幾乎要從眼睛裡潑出來,“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怎麼看不出來你曾經的傲氣了?”
明玉說:“你救了我的命?不知道你在開什麼玩笑,我不知道我要告訴你多少次,你的悲慘不是我造成的,明白嗎?姨媽的死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你如果恨我爹,他也過世了,我是不懂,你為什麼總是跟我過不去?”
唐敬霄又搬出了他的三代連坐論:“是麼,所以你們就心安理得的享受著?你不知道,明遠安到底吞了多少人的財產!他是議員,他有責任為社會承擔責任,不是為了一己私慾大肆斂財,徇私枉法——!”
“你因為這個怨恨我,我想,我是怎麼都說不清楚,算不清楚的。”
明玉直視著唐敬霄的麵容,“首先,我不可以選擇我的出生,你是明遠安的孩子,你不一定比我做得更好,而且,我讀高三的時候,就已經得了這輩子都不能治癒的病,我的生命肯定比常人更短暫、更痛苦,你說的享受根本是空談。”
“你怪我冇有任何用,不如把時間放在你的想法上,既然你認為議員要承擔社會責任,就去逐步實現就行了,你就算殺了我跟哥哥,都不能改變什麼。”
明遠安已經去世,但唐敬霄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他把部分怨恨轉移到了明玉身上。
他冷不丁問了明玉一個問題。
“你覺得,殺人是不是要償命?”
他垂首看嚮明玉的眼睛。
比起當年的靈動清澈,她似乎疲倦了許多,她的哥哥還能保持高傲,她卻做不到了,可能是多日病痛的折磨,讓她身上有種超脫生死的寬和。
“人需要遵守法律,道德是最基本的東西。”明玉這樣回答他。
“是啊,你的堂哥殺人,竟然不用遵守法律!如果你們繼續擁有這種權力,還能做出什麼事也不言而喻了,你敢現在向無辜死亡的人保證,你從來冇有使用過一分臟錢,你父親給予你的特殊權力嗎?!”
“你問責我,冇有任何意義,因為我本身冇有殺人,我跟你永遠說不明白,難道我要現在自殺,來證明你是對的?”明玉覺得他可能是走火入魔了,她覺得十分可笑,“那你願意跟我交換人生嗎?”
明玉的這句話,讓唐敬霄多年的痛苦驟然浮現。
她憑什麼能說出這句話?她以為自己走到現在,跟葉正儀一樣順利?
唐敬霄想,他這輩子都不會放過明玉。
他甚至想現在把明玉殺了。
而明玉見他不語,以為唐敬霄放棄了這一場指責。
“我能見見我哥哥嗎?”
唐敬霄聞言,又憶起她跟葉正儀的事情——兄妹**,堪稱驚世駭俗,但在他們家已經習以為常了,以至於到了人儘皆知,談婚論嫁的地步。
明玉一提到葉正儀,還有她口中的“哥哥”二字,都讓唐敬霄感到壓抑,他不會忘記當年明玉的生日。
葉正儀和她都走入了畫卷裡,隻有自己被眾人輕視著。
不知唐敬霄是出於賭氣,還是出於恨意,竟慍怒道:“你們兄妹**,真是噁心到極點,隻有畜生纔會在意血統吧?還自詡高貴的身份,到時候**生出一堆畸形兒,隻會讓人覺得是一場笑話!”
明玉對他起伏的情緒表示不理解。
“我和哥哥在一起,並冇有危害社會,危害到他人,愛戀是人自由的選擇,我們也不是按照家族傳統在一起的,我們有過真感情的。”
“兄妹有愛情,纔是真正的瘋了!”唐敬霄聞言,腦袋裡哄一下就炸開了,他眉眼瞬間染上了寒意,每個字都像電閃雷鳴的前兆:“違背倫理道德,不顧世俗禮法!你們就活該有這樣的下場,一輩子被遺傳病折磨!”
明玉感覺他有時候說話很幼稚。
“嗯,那你就這樣想吧。”
明玉感覺唐敬霄已經瘋了,她跟瘋子冇什麼好說的。
根據不久前的對話,他應該不會讓自己見葉正儀。
以防和對方發生正麵衝突,讓局麵繼續惡化下去,得到不好的結果,她乾脆不搭理唐敬霄,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