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五年級這一年,我的生活剛剛因為芭比娃娃的燒燬落下一場細碎的陰影,還冇等心底的委屈慢慢撫平,命運又給我的童年添上了一道滾燙又刻骨的傷痕。
那段時間學校經常開展衛生安全教育,班會課上老師一遍遍叮囑我們,食堂餐具、自帶飯盒一定要勤清洗、勤消毒。尤其是長期使用的飯盒,縫隙裡容易藏汙納垢,積攢看不見的細菌,最穩妥的方式,就是用滾燙的熱水搭配酒精反覆擦拭、浸泡,徹底消毒乾淨,才能安心吃飯。
我向來聽話,老師交代的每一件小事,我都會認認真真記在心裡,一絲不苟照做。
那天放學回到老屋,天色尚早,午後的陽光軟軟地灑在廚房的水泥地上,安靜又溫暖。我端著自己日日吃飯的小不鏽鋼飯盒,認認真真接了一鍋滾燙的開水,又倒出少許酒精,準備按照老師教的方法,給飯盒徹底消毒。
廚房裡水汽氤氳,熱氣緩緩升騰,我低頭仔細清洗、擦拭,一心隻想把飯盒洗得乾乾淨淨。我從未想過,這樣一件簡簡單單、安分守己的小事,會變成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就在我清洗完畢、端著一盆滾燙熱水轉身走出廚房的那一刻,二姐恰好從外麵進來。我們兩個人步伐都急了些,拐角相撞,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力道相撞的瞬間,我手中滿滿一盆滾燙的熱水,儘數潑灑而出。
嘩啦啦的熱水冇有半點留情,完完全全澆在了我的雙腿上。
滾燙的溫度穿透薄薄的秋褲,一瞬間灼燒感順著皮膚蔓延開來,從腳踝漫到大腿,火辣辣的刺痛瞬間鋪滿整片雙腿。那是一種鑽心的、猝不及防的疼,像無數根滾燙的細針密密麻麻紮進皮肉裡。
我瞬間僵在原地,雙腿發麻,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發脹,大片大片紅腫起了起來,灼熱的痛感一陣陣翻湧,疼得我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二姐也徹底慌了神。
她隻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意外。看著我雙腿通紅腫脹、疼得臉色發白、眼眶泛紅的模樣,她手足無措,站在原地來回踱步,雙手無處安放,緊張又慌亂,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燙傷。
鄉下孩子磕碰擦傷是常事,可這般大麵積的開水燙傷,是我們第一次遇見。慌亂無措之下,我們兩個小孩唯一的念頭,隻能是靜靜等候奶奶回家。
奶奶歸來看見我雙腿大麵積燙傷,冇有半分心疼,冇有一絲慌張,更冇有想著送我去鎮上的醫院消毒上藥、專業處理傷口。在她根深蒂固的鄉村老觀念裡,皮肉燙傷不算大病,用不著浪費錢就醫。
更讓我心悸的是,她不信醫術,隻信村裡流傳已久、荒唐老舊的迷信土方。
不知她從哪裡尋來一隻死去的黑貓,在院壩的角落燃起柴火,將黑貓的屍體放在火中焚燒,直至燒成細細的黑色骨灰。
晚風捲起灰燼,帶著古怪難聞的味道。奶奶麵無表情,把微涼的黑貓骨灰,一點點細細灑在我滾燙紅腫的燙傷傷口上。
她一邊撒,一邊唸唸有詞,說這樣可以壓災、驅邪、消晦,熬一熬傷口就能自己好。
年幼的我疼得渾身發顫,雙腿灼燒發癢,還要忍著傷口被骨灰覆蓋的異物感,隻能乖乖聽話坐著,默默咬牙硬扛。
二姐去上學了,冇有人問我疼不疼,冇有人安撫我的情緒,冇有人心疼我無端遭受的苦痛。
那之後的一個多星期,我被迫在家休養,不能走路,不能跑動,每日靜靜坐在屋前的台階上養傷。雙腿傷口又癢又痛,結痂的過程煎熬又磨人,我隻能慢慢熬著,硬生生熬過那段最難忍的時光。
一週過後,傷口勉強結痂,痛感稍稍緩解,我才拖著還未完全癒合的雙腿,一瘸一拐重返校園。
我本以為,熬過了燙傷的疼痛、熬過了荒唐的土方、熬過了一週的靜養,一切都會慢慢迴歸正常。
可我萬萬冇想到,真正難熬的苦難,纔剛剛開始。
我剛踏進教室,就明顯察覺到了不對勁。
往日裡熱鬨的教室,在我走進來的瞬間悄然安靜。同學們的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帶著異樣、忌憚、隱隱的排斥。所有人都刻意避開我,走路繞著我的座位,玩耍遠離我的位置,冇人主動和我說話,冇人和我搭伴同行。
短短一週冇來學校,我彷彿瞬間變成了班裡最特殊、最被疏離的人。
我茫然又困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隻能默默坐在座位上,心裡空落落的,滿心茫然委屈。
直到放學後,平日裡和我最要好、一直形影不離的三個女孩,悄悄把我拉到教學樓後的角落,我才終於知曉所有緣由。
她們是蘇若兮、徐莉莉、周玉蘭,是我小學時光裡最珍貴、最親近的朋友,是我以為永遠不會疏遠我的人。
她們神色躲閃,小聲告訴我,流言早已傳遍了整個村子和整個班級。
村裡有人聽奶奶閒聊時說,我是個不祥的孩子。
好好的日子,尋常的走路磕碰根本不會出事,村裡家家戶戶的孩子從小到大極少出現大麵積燙傷。偏偏所有意外,所有凶險,都接二連三落在我身上。
奶奶私下和鄰裡唸叨,是我命格帶晦、氣場不祥,纔會招來這樣的災禍。她用黑貓骨灰敷傷口,根本不是簡單治燙傷,是為了幫我驅散身上的晦氣、壓住不祥的氣場。
鄉下的大人本就迷信,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幾日,所有流言瘋傳開來。
而小孩子最容易盲從大人的話。
大人說什麼,孩子們便信什麼。
在全班同學眼裡,我不再是那個乖巧懂事、年年第一、溫柔和氣的班長,我變成了那個自帶晦氣、不祥、會招來壞運氣的孩子。
恐懼和盲從,讓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避開我、疏遠我、孤立我。
最讓我難過刺骨的,不是陌生人的疏遠,而是我最珍視的三個好朋友,也徹底相信了這些荒唐的流言。
她們也開始怕我,開始刻意遠離我。
我和蘇若兮,是班裡並列最優的好學生。我們成績相當,心性相合,都是老師誇讚的三好學生。無數個課間,我們湊在一起互相講題、互相查漏補缺、彼此鼓勵進步,是學習上最好的搭檔,是惺惺相惜的夥伴。我們一起熬過刷題的午後,一起分享進步的歡喜,是我以為最牢固、最純粹的友誼。
徐莉莉和我有著親戚淵源,關係本就更近一層。每天放學我們並肩走在鄉間小路上,踩著夕陽、吹著晚風,一路說說笑笑。我從小想象力豐富,擅長編各種離奇溫柔的小故事、短鬼故事,常常講給她聽,總能嚇得她捂著耳朵驚叫,過後又纏著我繼續講,那些一路相伴的熱鬨與歡喜,都是真真切切的過往。
還有周玉蘭,她和曾經的我、和幼時沉默的王梓一模一樣。性格靦腆內向,不愛說話,怯懦安靜,習慣把情緒藏在心底,很難與人交心。我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一點點靠近她、溫暖她、陪著她,耐心和她相處,慢慢打開她的心扉,才換來這份來之不易的友誼。
我曾以為,真心換來的朋友,永遠不會輕易離開我。
可現實輕飄飄打碎了我的所有期許。
在荒唐的流言麵前,所有真心陪伴、所有並肩時光、所有溫柔相處,都變得不堪一擊。
她們開始迴避我的目光,不再主動找我說話,不再和我一起做題,不再放學同行,不再聽我講故事。她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玩耍,徹底融入彆的小團體,唯獨把我留在了原地。
偌大的班級,人聲喧鬨,笑語滿堂,所有人都有同伴,唯獨我孤身一人。
那是我童年最真切、最溫柔、也最刺骨的一次孤立。
冇有人關心我的傷口疼不疼,冇有人心疼我無端承受的燙傷之苦,冇有人質疑荒唐的迷信流言。
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避開我、疏遠我、孤立我。
我安安靜靜坐在人群之外,看著熱鬨的教室,看著曾經屬於我的友誼,一點點離我遠去。心裡酸酸的、空空的,說不出的委屈與落寞,輕輕裹住了我的整個五年級。
我從來不是不祥之人,我隻是命運多舛,隻是從小到大,總在默默承受旁人不曾經曆的風雨與意外。
可年少的我,百口莫辯。
隻能靜靜站在人群之外,第一次明白:原來人世間最涼的不是身體的燙傷之痛,而是真心被辜負、被信任的人推開、被全世界悄悄孤立的溫柔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