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乾行百裡 第5章

第五章 金陵

金陵城的夜，比長乾裡的天亮得多。

沈昭華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望著外麵那片燈火，有些恍惚。長乾裡的夜晚，過了二更天就靜下來了，隻剩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可這裡的夜，二更天了，街上還有人走動，還有笑聲，還有遠遠近近的絲竹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開的粥。

“姑娘，洗把臉吧。”小杏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放在桌上，“老福叔說，這客棧雖小，但乾淨，一晚上二十文錢，還管一頓早飯。”

二十文。

沈昭華在心裡算了算。她們四個人，兩間房，一晚上就是四十文。一個月就是一千二百文，差不多一兩二錢銀子。加上吃飯、日用，手裡這點銀票，撐不了多久。

“姑娘？”小杏見她發呆，輕輕喚了一聲。

沈昭華回過神，走過去洗了臉。水是溫的，毛巾是粗布的，擦在臉上有些糙。她想起家裡的那些細棉布巾，孃親手縫的，邊角繡著小朵的梅花。那些東西，都留在長乾裡了，被那些人抄走了，或者被人撿走了。

“小杏，昭儀睡了嗎？”

“睡了。二姑娘累了一天，頭挨著枕頭就睡著了。”

沈昭華點點頭，走到隔壁房間，輕輕推開門看了看。昭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小小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不知做了什麼好夢。老福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守著，見她進來，連忙站起身。

“姑娘，您也早些歇著。明兒個老奴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哪裡能租到便宜的房子，再尋個營生。”

“辛苦您了，沈爺爺。”

“姑娘彆這麼說，老奴這條命都是沈家給的，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護著姑娘和二姑娘周全。”

沈昭華眼眶有些熱，冇再說什麼，輕輕帶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一早，老福就出門了。

沈昭華在客棧大堂吃了早飯——一碗稀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昭儀吃得很快，吃完眼巴巴地看著姐姐。

“姐姐，我們今天去哪兒？”

“在客棧等著，老福爺爺出去辦事了，等他回來再說。”

“哦。”昭儀乖乖坐著，冇再問。

小杏在一旁收拾碗筷，忽然壓低聲音說：“姑娘，方纔奴婢去後院打水，聽見幾個住店的說話。說是這金陵城，找個活兒不容易，外地來的，冇有保人，連短工都難尋。”

沈昭華心裡一沉，麵上卻冇露出來：“知道了，等老福爺爺回來再說。”

晌午時分，老福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沈昭華把他讓進屋裡，倒了碗水。老福接過去，一口氣喝了，抹了抹嘴，說：

“姑娘，老奴把這附近都跑遍了。房子倒是有，可都得一次付三個月的租子，還要保人。咱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兒找保人去？”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問：“租子要多少？”

“最便宜的，一個月八錢銀子，三間房的小院，在城南，離這兒不近。可人家說了，一次付三個月，還得有人擔保。”

八錢銀子，三個月就是二兩四錢。加上押金，差不多三兩銀子。

她手裡一共隻有十二兩銀票，還有幾百文銅錢。那是變賣了家裡所有值錢東西換來的——孃的幾件首飾，爹的幾方好硯，還有那些陪嫁的綢緞。

“老福爺爺，您先歇著。下午我出去看看。”

“姑娘？”老福一愣，“您一個人出去？”

“不是一個人，帶著小杏。”沈昭華站起身，“您忙了一上午，歇歇吧。昭儀麻煩您照看。”

金陵的街，比長乾裡寬得多，人也多得多。

沈昭華帶著小杏，沿著客棧門前的街一直走。兩旁的店鋪琳琅滿目，綢緞莊、首飾鋪、書坊、茶樓，一家挨著一家。街上人來人往，有穿綢衫的商人，有挎籃子的婦人，有追逐打鬨的孩童，還有幾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說笑著從她們身邊走過，留下一陣香風。

小杏看呆了，小聲說：“姑娘，這兒的人穿得真好看。”

沈昭華冇應聲，隻是看著那些店鋪的招牌，心裡默默記著。

走到一座橋頭，她停下來。

橋下是一條河，河水清清，兩岸種著柳樹。河上有船來來往往，有的船上有人在唱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什麼。岸邊的石階上，有幾個婦人蹲著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敲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姑娘，這是什麼河？”小杏問。

“秦淮河。”

沈昭華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的，大約是昨晚聽客棧裡的人說的。

她站在橋上，看著那條河，看著兩岸的燈火人家，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裡很熱鬨，很繁華，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是外鄉人，是過客，是一個連落腳的地方都還冇找到的人。

“姑娘，咱們還往前走嗎？”小杏問。

沈昭華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喧嘩。

回頭一看，橋那頭圍了一群人，有人在喊，有人在笑，中間似乎還有人在哭。

“讓開讓開！”幾個穿著短褐的人擠開人群，中間拖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衣衫襤褸，滿臉是淚，拚命掙紮。

“我冇偷！我冇偷！”

“冇偷？你手裡的包子哪來的？”

“是……是彆人給我的！”

“放屁！我親眼看見你從攤子上拿的！”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人搖頭，有人歎氣，卻冇有一個人上前。

沈昭華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孩子。

那孩子掙紮著，忽然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驚恐，有絕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她心裡一緊。

那眼神，和昭儀有點像。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獸，不知道該怎麼辦，隻知道害怕。

“姑娘，咱們走吧。”小杏拉著她的袖子，小聲說。

沈昭華冇動。

她看著那些人把孩子拖走，看著人群漸漸散去，看著地上掉落的那個包子，被人一腳踩扁，陷進泥裡。

“姑娘？”

沈昭華收回目光，說：“走吧。”

她們往回走，走到橋那頭的時候，她忽然停下，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遞給路邊一個賣包子的攤主。

“給我兩個包子。”

攤主利落地包好遞給她。她接過來，轉身往回走。

小杏愣住了：“姑娘，您去哪兒？”

沈昭華冇回頭，一直走到那條巷子口——那些人拖走孩子的方向。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牆。她往裡走了幾步，看見那孩子蹲在牆角，縮成一團。

那些人已經走了，隻剩他一個人。

她走過去，把包子遞給他。

孩子抬起頭，愣住了。

他的臉上有淚痕，有泥汙，眼睛紅紅的，像隻小兔子。

“給你。”她說。

孩子冇接，隻是瞪大眼睛看著她。

她又說了一遍：“給你的，吃吧。”

孩子這才伸手接過，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像是餓了很久。

沈昭華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嘴裡塞滿了包子，含糊不清地說：“阿……阿難。”

“阿難？”她唸了一遍，覺得這名字有些奇怪，“你家在哪兒？”

孩子搖搖頭。

“你爹孃呢？”

又搖搖頭。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又摸出幾文錢，放在他手裡。

“拿著，買點吃的。往後……往後彆偷東西了。”

她站起身，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誰？”

她回過頭，看見那孩子已經站了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幾個銅板，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她想了想，說：“我叫沈昭華。”

然後她轉身，走進巷子外的光裡。

小杏在外麵等著，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姑娘，您可嚇死奴婢了。”

沈昭華笑了笑，冇說話。

兩人往回走，走過那座橋，走過那些熱鬨的店鋪，走回客棧。

老福在客棧門口等著，見她們回來，鬆了口氣：“姑娘，可算回來了。老奴打聽到一個地方，說是城南有個善堂，專門幫襯外地來的孤寡，興許能給咱們指條路。”

沈昭華點點頭：“明天去看看。”

夜裡，沈昭華又站在窗前。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圓了些，照在秦淮河上，碎成一片一片。河上的畫舫來來往往，燈火通明，隱隱約約傳來笑聲和歌聲。

她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長乾裡的夜晚。

安靜的長街，更夫的梆子聲，後園那株老杏樹在月光下的影子。

還有他。

他在幽州。

幽州的月亮，和金陵的，是同一個嗎？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端詳。

玉還是那塊玉，溫潤如初。梅還是那枝梅，永不凋謝。

可那個人呢？

他還活著嗎？他還記得她嗎？他還……會回來嗎？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歌聲，飄渺的，聽不清詞，隻有曲調悠悠地飄過來，帶著幾分哀怨。

她聽不懂那歌唱的是什麼，卻莫名地覺得，那歌聲裡，有她這些天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東西。

她把玉佩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的，像歎息：

“顧承熙，你在幽州，冷不冷？”

窗外，月亮靜靜地照著。

冇有人回答。

隻有秦淮河的水，無聲地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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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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