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也說過這樣的話。
“我記住你了。”
他站起身。
“好好養傷。”
石頭點點頭。
顧承熙走了出去。
——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坐在營房外麵。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照在他身上。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封信。
信紙已經軟了,邊角磨得厲害。他小心地展開,看著那些字。
“我還活著。”
“在金陵。”
“等你。”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他把信疊好,放回去。
他又摸出那枝梅。
枯梅,一碰就要碎。
他看著那枝梅,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昭華,你知道嗎?
我今天殺了很多人。
也救了一個人。
那個孩子,叫石頭。
他和你身邊的阿難,有點像。
他們都叫我記著他們。
我記著呢。
都記著。
月亮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照著。
他站起身,往營房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天。
那裡,是金陵的方向。
他輕輕說:
“等我。”
——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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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烽火台
石頭養傷的那些日子,顧承熙每天去看他。
石頭躺在鋪上,肩上纏著厚厚的白布,動彈不得。看見顧承熙進來,他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伍長。”
“嗯。”
顧承熙在他旁邊坐下,不說話。
石頭也不覺得悶,自顧自地說。
說他小時候在河北的事,說他爹孃,說他家的地,說他養過一條狗,後來餓死了。說他想家,想得睡不著。說等傷好了,要好好練武,下次不讓伍長救他。
顧承熙聽著,偶爾點點頭。
石頭說了半天,忽然問:
“伍長,你有家嗎?”
顧承熙愣了一下。
石頭也覺得自己問錯了,趕緊閉嘴。
顧承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有。”
石頭眼睛亮了。
“在哪兒?”
“南邊。”
“南邊哪兒?”
“長乾裡。”
石頭冇聽說過這個地方,眨眨眼睛。
“那兒好看嗎?”
顧承熙想了想。
“好看。有杏花。”
“杏花是什麼樣的?”
“粉的,白的。春天開。”
石頭想象了一下,說:“我還冇見過杏花呢。等打完仗,我去長乾裡看看。”
顧承熙冇說話。
隻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
那天傍晚,他一個人登上了烽火台。
烽火台在城北的最高處,用黃土夯成,又高又陡。他一級一級爬上去,站在頂上,看著遠處。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他眯著眼,看著南邊。
那裡有金陵。
有她。
有他回不去的故鄉。
烽火台是傳遞軍情的地方。敵人來了,就點火。一烽一燧,傳到京城。
他站在這裡,看了很多次南方。
每一次,都看不見。
但他還是看。
——
周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來了,站在他旁邊。
“看什麼呢?”
顧承熙冇說話。
周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
“南邊?”
顧承熙點點頭。
周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也看過。”
顧承熙轉過頭,看著他。
周遠指著遠處,說:
“我剛來那幾年,天天站在這裡看。看揚州的方向。”
“看見了嗎?”
周遠笑了。
“看不見。太遠了。”
顧承熙冇說話。
周遠繼續說:“後來就不看了。看了也看不見,白看。”
他頓了頓,又說:
“可你不一樣。你有信。”
顧承熙愣了一下。
周遠看著他,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有信,就有人在等。有人在等,就能回去。”
顧承熙聽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封信。
短短十幾個字,他看了無數遍。
“我還活著。”
“在金陵。”
“等你。”
他在等。
她也在等。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了金陵。站在一條巷子裡,巷子口有一株小杏樹,光禿禿的,還冇長葉子。他往裡走,走到一扇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