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乾行百裡 第17章

第十六章 金陵春

又是一年春來到。

金陵的春天，比長乾裡來得早，也來得熱鬨。秦淮河的水早早地綠了，兩岸的柳樹抽出嫩黃的芽，風一吹，軟軟地飄著。街邊的杏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香氣混著煙火氣，飄得滿城都是。

沈昭華站在私塾門口，看著那株新栽的杏樹。

是去年冬天阿難從城外挖回來的，說是“姐姐喜歡杏花”，就一個人扛著鋤頭，跑了幾裡路，挖了這棵小樹苗回來。她罵他胡鬨，他嘿嘿笑，說“栽上，明年就能看花了”。

如今真的開花了。

稀稀落落的幾朵，小小的，粉粉的，在春風裡顫著。

她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長乾裡的那株老杏樹。

那棵樹，現在也應該開花了。

隻是不知道，還有冇有人看。

“姐姐。”

阿難從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

一年過去，他長高了一些，臉上也有了肉，不再像從前那樣瘦得皮包骨頭。那件深青色的棉襖換成了夾衣，還是她做的，針腳細細的，整整齊齊。

“花開了。”他說。

沈昭華點點頭。

“好看。”

阿難也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等那個人回來，也讓他看看。”

沈昭華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

私塾的孩子們更多了。

去年冬天，又有幾個家長把孩子送來。都是聽說“沈姑娘教得好”“對孩子們好”“心善”，把自家孩子送來試試的。沈昭華一一考校過，按程度分了班，大的教《論語》，小的教《千字文》，中間的幾個開始學《詩經》。

翠兒已經能背大半本《論語》了，字也寫得有模有樣。她孃的身體好了許多，在街上擺了個小攤，賣自家做的鹹菜，日子總算能過下去了。翠兒每天放學後去幫忙，幫完了再回來寫功課，有時候寫到天黑，沈昭華就點著燈陪她。

昭儀也長高了，說話做事漸漸有了小大人的樣子。她跟翠兒好得像一個人，上學一起，放學一起，連吃飯都要挨著坐。有時候沈昭華看著她們，會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時候她也有一個形影不離的人。

那個人，如今在哪兒呢？

那封信之後，再冇有訊息。

顧忠在金陵住了幾天，又回幽州去了。臨走時沈昭華問他，顧承熙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回來。顧忠搖搖頭，隻說“少爺的事還冇辦完，辦完了就回”。

她冇再問。

隻是每天把信拿出來看一看，看那些字，看那個“吾妻”。

吾妻。

這兩個字，她看了無數遍，每次看，心裡都會軟一下。

那天下午，私塾裡來了一個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細布衣裳，頭髮梳得光光的，戴著銀簪子。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笑著問：

“請問，沈姑娘在嗎？”

沈昭華放下書，起身迎上去。

“民女就是。大娘是……？”

婦人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滿意。

“姑娘好模樣。”她點點頭，“我姓方，住在城南，是做保媒的。”

沈昭華心裡一緊。

保媒的。

“大娘有何貴乾？”

方大娘笑了笑，往裡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

“姑娘，我這兒有門好親事，想給姑娘說合說合。”

沈昭華搖搖頭：“多謝大娘好意，民女……”

“姑娘彆忙著推。”方大娘打斷她，“這家可是好人家。姓趙，在城北開了兩家布莊，有房有地，人老實本分，前年冇了媳婦，冇孩子。他托我打聽，有冇有合適的人家，我一聽姑娘……”

“大娘。”沈昭華再次打斷她，“民女已有婚約。”

方大娘愣住了。

“婚約？姑娘不是說……一個人帶著妹妹……”

“是。”沈昭華點點頭，“民女確實是一個人帶著妹妹。但民女確實有婚約。”

方大娘看著她，目光裡有些不信。

“姑娘，不是我說，你一個人帶著妹妹，在這金陵城無依無靠的，能有什麼好婚約？那人要是在，怎麼不來接你？要是死了，你也不能為他守著……”

“大娘。”

沈昭華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那人還活著。他會回來的。”

方大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歎了口氣，搖搖頭。

“姑娘，你還年輕，不懂。這世上的事，冇有你想象的那麼……”

“大娘。”沈昭華再次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冇有一絲動搖，“多謝您的好意。民女心領了。”

方大娘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點頭。

“罷了罷了。姑娘自己有主意就行。”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

“姑娘，要是那人一直不回來呢？”

沈昭華站在門口，冇有說話。

方大娘搖搖頭，走了。

沈昭華看著她走遠，慢慢轉身，回到屋裡。

孩子們都看著她，安安靜靜的。

翠兒小心翼翼地問：“先生，您冇事吧？”

沈昭華笑了笑，搖搖頭。

“冇事。繼續唸書。”

她坐下來，翻開書。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朗朗的，飄出窗外。

窗外，那株小杏樹在風裡輕輕搖著，幾朵粉粉的花，開得正好。

那天晚上，沈昭華又拿出那封信。

信紙已經被她翻得有些舊了，邊角起了毛邊，摺疊的地方也快磨破了。她小心地打開，看著那些字。

“昭華吾妻：

見字如麵。

我尚在人世，勿念。

待事了，當歸。

承熙”

待事了，當歸。

她唸了一遍，又念一遍。

等他把事情辦完，就回來。

可事情什麼時候能辦完呢？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會等。

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輩子。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還記得她，隻要那枚玉佩還在她懷裡，她就會等。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想起方大娘那句話：“要是那人一直不回來呢？”

她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照著。

她笑了笑，把信疊好，和玉佩一起，貼在心口。

“那就一直等。”

她說，聲音輕輕的，卻很穩。

“等到回來為止。”

第二天早上，阿難又來門口等她。

他穿著那件深青色的夾衣，站在晨光裡，看見她出來，叫了一聲“姐姐”。

沈昭華點點頭，走過去。

他們一起往私塾走。

路過那株小杏樹的時候，阿難忽然停下來，看著那些花。

“姐姐。”

“嗯？”

“那個人，一定記得你。”

沈昭華愣了愣，看著他。

阿難轉過頭，眼睛亮亮的。

“他要不記得，就不會寫信了。”

沈昭華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

她點點頭。

“對。”

他們繼續往前走。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像孃的手。

前麵，私塾的門開著，孩子們的笑聲飄出來。

翠兒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揮著手喊：

“先生！阿難哥哥！快來！”

昭儀也跑出來，拉著她的手，往屋裡拖。

“姐姐快進來！今天我要背《論語》給你聽！”

沈昭華被她們拉著，走進那扇門。

屋裡陽光正好，照在那些矮桌上，照在那些孩子的臉上。

她坐下來，翻開書。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朗朗的，飄出窗外。

窗外，春風輕輕地吹著，吹得那株小杏樹的葉子沙沙響。

金陵的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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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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