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乾行百裡 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一程·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秋天深了，又淺了。

梧桐葉子落儘的時候，金陵下了第一場雪。早上起來，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像是踩碎了什麼脆脆的東西。

昭儀第一次看見霜，稀奇得很，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用小手指頭戳了戳，冰得縮回來，又戳了戳。

“姐姐，這是什麼？”

“霜。”

“霜是什麼？”

“是天冷的時候，夜裡水汽凝成的。”

昭儀似懂非懂，又戳了戳，這次冇縮手，讓那點白在指頭上慢慢化掉。

“涼涼的。”她說。

沈昭華站在門口，看著她玩，嘴角微微彎著。

一年了。

從長乾裡出來，整整一年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在那艘烏篷船上，看著長乾裡的影子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如今的她，站在積善堂的院子裡，看著妹妹蹲在地上玩霜。

這一百裡路，她走過了。

可那個人，還在路的另一端。

私塾的孩子們都穿上了厚衣裳。

翠兒穿著沈昭華做的那件粉紅襖子，每天來上學的時候，都要在門口站一會兒，讓街坊鄰居們都看看。她孃的身體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動了，偶爾來接送翠兒，見了沈昭華，千恩萬謝的，恨不得跪下磕頭。

沈昭華攔住了，說：“翠兒是個好孩子，我疼她是應該的。”

翠兒娘抹著眼淚，說不出話來。

阿難還是每天坐在門口，不管多冷。沈昭華給他做了一件棉襖，深青色的麵兒，厚厚的裡兒，穿上像個小棉球。他還是不進屋，就坐在石階上，守著他的“看得見巷子口”的崗。

有時候沈昭華備課累了，抬頭往外看，就看見那個小小的背影，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像一塊石頭。

一塊會暖人的石頭。

那天下午，私塾裡來了一個人。

沈昭華正在給孩子們講課，忽然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灰撲撲的棉袍，麵容黝黑，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他站在那裡，往裡看著，不動，也不說話。

沈昭華放下書，走過去。

“先生找誰？”

那人看著她，目光有些奇怪，像是認識她，又像是不確定。

“你……你是沈姑娘？”

沈昭華心裡一緊。

“先生是？”

那人的眼眶忽然紅了，撲通一聲跪下來。

“姑娘，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沈昭華愣住了。

她看著那張黝黑的臉，那滿是風霜的皺紋，那雙含著淚的眼睛。

忽然，她想起來了。

是顧家的老仆——顧忠。

那個跟著顧承熙去了邊關的顧忠。

沈昭華讓阿難先帶孩子們唸書，自己領著顧忠回了積善堂。

老福見了顧忠，先是一愣，然後眼眶也紅了。兩個老人握著手，半天說不出話。

沈昭華倒了一碗熱水，遞給顧忠。

“顧叔，您怎麼來了？您不是在……不是在幽州嗎？”

顧忠接過碗，手在抖，熱水灑出來一些。

“姑娘，老奴……老奴是從幽州來的。走了整整兩個月。”

沈昭華的心猛地跳起來。

“他……他還活著嗎？”

顧忠看著她，點點頭。

“活著。”

沈昭華隻覺得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軟軟地靠在牆上。

活著。

他還活著。

顧忠抹了把眼淚，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她麵前。

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皺巴巴的，邊角磨破了，像是被人揣在懷裡揣了很久。

沈昭華接過來，手抖得厲害，撕了幾次才撕開封口。

裡麵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麵隻有幾行字。

她認得那筆跡。

是他寫的。

“昭華吾妻：

見字如麵。

我尚在人世，勿念。

待事了，當歸。

承熙”

寥寥十幾個字，她看了很久很久。

眼淚滴在紙上，把字跡洇濕了一點，她連忙擦掉，怕把字弄冇了。

顧忠在旁邊說：“少爺讓老奴告訴姑娘，他還活著，讓姑娘彆擔心。他說，等他把事情辦完，就回來找姑娘。”

沈昭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什麼事情？”

顧忠搖搖頭。

“少爺冇說。老奴隻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查當年的事。顧家的案子，還有……還有沈老爺的案子。”

沈昭華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爹？我爹還活著嗎？”

顧忠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少爺查到的訊息……沈老爺在流放途中，就冇了。”

沈昭華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雖然早就知道，從爹被帶走那天就知道，這一去多半是回不來了。可真的聽見這個訊息，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顧忠看著她，眼裡滿是不忍。

“姑娘，節哀。”

沈昭華冇說話，隻是把那封信緊緊攥在手裡。

那天晚上，沈昭華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

她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昭華吾妻”——他叫她“吾妻”。

那枚玉佩還在她懷裡，貼著心口。那枝梅，和信上的字，是一個人。

她想起他離開長乾裡的那天，他說“你等我”。

她等了。

等了快四年。

等到從長乾裡等到金陵，從十五歲等到十九歲。

等到了這封信。

等到了他還活著的訊息。

可她也等到了爹的死訊。

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她臉上。

她想起娘說過的話：人死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們。

爹和娘，是不是也在天上看著她？

看著她在金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把那封信疊好，和玉佩一起，貼在胸口。

“顧承熙，”她在心裡輕輕說，“我等你。”

“等多久都等。”

第二天一早，沈昭華去了私塾。

孩子們都已經到了，翠兒在帶著小的們唸書，阿難坐在門口，見她來了，叫了一聲“姐姐”。

沈昭華點點頭，走進去，坐下來。

孩子們看著她，都安靜了。

昭儀怯怯地問：“姐姐，你眼睛怎麼紅了？”

沈昭華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臉。

“冇事，昨晚冇睡好。”

她頓了頓，又說：“今天，先生給你們講個故事。”

孩子們都豎起耳朵。

沈昭華想了想，說：

“從前，有一個人，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他走了多久？”

“走了快四年。”

“他要去哪兒？”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他為什麼走？”

沈昭華沉默了一會兒，說：

“因為他想回來。”

孩子們聽不懂，都眨著眼睛看她。

翠兒卻好像懂了，小聲問：“先生，他還會回來嗎？”

沈昭華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又看看門口那個小小的背影，看看昭儀，看看這些孩子。

她點點頭。

“會的。”

“一定會。”

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暖暖的，照進屋裡。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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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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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長乾裡·青梅初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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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預告·金陵渡·逆風行

顧承熙還活著。

他正在查當年的案子。

金陵的歲月還在繼續，私塾的孩子們一天天長大，阿難一天天高起來，翠兒一天天懂事起來。

沈昭華在等。

等那個人回來。

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可等來的，會是重逢，還是更大的風浪？

第二卷·金陵渡·逆風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