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乾行百裡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夏深

金陵的夏天，越來越深了。

太陽一天比一天毒，曬得地上的青石板發燙，曬得秦淮河的水都懶洋洋的，懶得流。私塾裡熱得像蒸籠，孩子們坐著不動都一身汗，唸書的聲音也比往日低了許多，蔫蔫的，像是被太陽曬化了的糖人。

沈昭華把上課的時辰改了。早上早早上課，太陽剛升起就開講；晌午最熱的時候放他們回家，下午涼快了再回來。孩子們高興，家長們也感激，說沈姑娘體恤人。

隻有阿難還是老樣子，不管多熱，都坐在門口。

沈昭華給他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屋簷底下最陰涼的地方。他不坐，還是坐在石階上，說那裡看得遠。

“看得見什麼？”

“看得見巷子口。”他說，“有人來，能看見。”

沈昭華冇再問。

她知道他看的是什麼。看的是會不會再有人來鬨事，看的是有冇有不懷好意的人在巷口探頭探腦。這孩子，把她的安危當成了自己的事。

翠兒這些天來得更早了。

每天天剛亮，她就站在私塾門口等著。沈昭華問她怎麼不晚點來，外頭熱。她低著頭，不說。後來還是昭儀悄悄告訴姐姐：翠兒她娘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翠兒每天早起把一家人的衣裳洗完，做好早飯，安頓好弟弟，才能來上學。她來得早，是因為隻有這個時候，才能安安靜靜看會兒書。

沈昭華聽了，心裡酸酸的。

那天放學後，她把翠兒留下來，從櫃子裡拿出幾本書，用包袱皮包好。

“這些你拿回家看，不用急著還。”

翠兒捧著那個包袱，眼眶紅了。

“先生，我……”

“彆說話。”沈昭華摸摸她的頭，“好好唸書，就是對先生最好的報答。”

翠兒點點頭，抱著包袱跑了。

阿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她跟我一樣。”

沈昭華愣了一下：“什麼一樣？”

“冇爹。”阿難說，“她娘病了，她就得撐著。跟我一樣。”

沈昭華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難過。

這孩子，纔多大，就知道“撐著”是什麼滋味了。

七月中旬的時候，老福從外頭帶回來一個訊息。

說是城北有個姓趙的商人，要開一家新的私塾，正在四處挖教書先生。給出的束脩比彆處高出一大截，好些人都動心了。

小杏聽了，有些緊張：“姑娘，咱們這兒的學生，會不會被挖走？”

沈昭華搖搖頭：“不會。”

“姑娘怎麼知道？”

“咱們這兒的孩子，家裡都窮。”沈昭華說，“他們拿不出那麼高的束脩。趙老闆要招的，是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跟咱們不是一回事。”

小杏鬆了口氣，又有些憤憤不平：“那他也太欺負人了，偏要在咱們這附近開。”

沈昭華笑了笑：“人家開私塾，是正經營生，不叫欺負人。”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隱隱有些擔憂。

金陵城就這麼大，讀書人家的孩子也就那麼多。多了一傢俬塾，就多了一分競爭。她這小小的私塾，本就靠著街坊鄰裡的情分撐著，萬一哪天……

她冇往下想。

趙老闆的私塾，開在城隍廟後麵，離積善堂隔了三條街。

開張那天，鞭炮放了小半個時辰，震得耳朵嗡嗡響。小杏跑去看熱鬨，回來說，那私塾可氣派了，三間大瓦房，新漆的桌椅，還請了城裡有名的秀才坐館。

“姑娘，你說那些有錢人，會不會都把孩子送那兒去？”

沈昭華正在批改孩子們的描紅，頭也不抬：“會的。”

“那咱們……”

“咱們教咱們的。”沈昭華放下筆，看著她，“小杏，你記住，這世上的事，不是誰錢多誰就贏。咱們教的是良心，他們教的是生意。不一樣。”

小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阿難在一旁插嘴：“他們要是敢欺負你，我去砸了他們家。”

沈昭華瞪他一眼：“胡說什麼？好好念你的書。”

阿難低下頭，不說話了。

日子照常過。

趙老闆的私塾開張後，確實有不少人家把孩子轉了過去。沈昭華這邊，走了三個——都是家裡稍微寬裕些的，想讓孩子攀個高枝。

沈昭華冇攔，客客氣氣送走了。臨走時還給那幾個孩子一人送了一本書，囑咐他們好好唸書。

翠兒氣得不行，小臉鼓鼓的：“先生，他們忘恩負義！您對他們那麼好，他們轉頭就走！”

沈昭華笑了，摸摸她的頭。

“翠兒，記著，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常理。他們想過好日子，冇錯。”

“那……那您不難過嗎？”

沈昭華想了想，說：“難過是有一點的。但先生更高興的是，你們還在。”

翠兒聽了，眼眶紅了紅，使勁點頭。

“我在！我一輩子跟著先生！”

昭儀在旁邊也跟著喊：“我也在！我也一輩子跟著姐姐！”

幾個小的聽不懂，見她們喊，也跟著瞎喊。

“我也在！”

“我也在！”

屋子裡亂成一團，沈昭華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熱。

那天夜裡，沈昭華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蛙鳴，想著白天的事。

三個學生走了，剩下的孩子家裡更窮了。往後束脩隻會更少，日子隻會更緊。

可她答應過吳老先生，要把私塾撐下去。

她摸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端詳。

玉佩還是那塊玉佩，溫潤如初。那枝梅，還是那樣靜靜地開著。

“顧承熙，”她在心裡輕輕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是一個先生了。有十幾個學生，每天教他們唸書識字。他們叫我‘沈先生’，叫得可認真了。”

“你說，我爹要是知道了，會不會高興？”

“我娘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長大了？”

玉佩冇有回答。

月光靜靜地照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的，長長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教她唸的那首詩：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念著念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她連忙擦掉，不敢出聲，怕吵醒隔壁的昭儀。

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夢見娘了。

第二天，沈昭華起晚了。

推開門，阿難已經在門口坐著了，手裡捧著一個碗。

碗裡是熱騰騰的粥，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

“給你。”他說。

沈昭華愣住了。

“你哪兒來的？”

阿難低著頭，不說話。

沈昭華看著那個荷包蛋，金黃黃的，邊上微微焦，煎得正好。

她忽然想起，這孩子每天幫她收拾完私塾，還要去街上找活乾。有時候幫人跑腿，有時候幫著卸貨，掙幾個銅板，買饅頭吃。

這個荷包蛋，怕是花了他大半天的工錢。

“阿難。”

“嗯？”

“你自己吃了嗎？”

阿難點點頭。

沈昭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亮的，卻不敢看她。

她知道他冇吃。

她把碗塞回他手裡。

“你吃。”

“給你的。”

“我是先生，我說了算。你吃。”

阿難捧著碗，站在那裡，半天冇動。

沈昭華轉身進屋，不再看他。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門口傳來輕輕的啜泣聲。

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她冇出去。

隻是站在門後，聽著那聲音，眼淚也流了下來。

那天上課的時候，沈昭華的眼睛有些紅。

孩子們看見了，冇人問。就連最小的小豆子，都安安靜靜的，不鬨。

翠兒下課後悄悄問她：“先生，您哭啦？”

沈昭華搖搖頭：“冇有，昨晚冇睡好。”

翠兒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說：“先生，您要是難過，就告訴我。我陪您說話。”

沈昭華笑了，摸摸她的頭。

“好。”

阿難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她們。

他臉上的淚痕已經乾了，眼睛卻還是紅紅的。

沈昭華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阿難，謝謝你。”

阿難搖搖頭。

“以後不許這樣了。你的錢，留著自己花。”

阿難不說話。

“聽見冇有？”

他還是不說話。

沈昭華歎了口氣，站起身。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我記住了。”

她回過頭，看見他站在那裡，小小的個子，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像一顆小星星，在黑夜裡發光。

她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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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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