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和葉非白聊過以後,顧驚山便起了和江城衛健委見一麵的心思。
適逢薛怡年受邀去江城開講座,作為外孫自然是陪同著一道去了。
江城一中作為百年名校,在國內知名度很高,算得上是拔尖的幾所高校之一。
為了打造書香校園,也為肅清風氣,專門請了任北城作協主席的薛怡年來開講座。
這幾年講座的風越吹越熱,好的壞的理念都被吹鼓起來。
以薛怡年為首的這群讀書人,早些年可是拿著筆桿子舌戰群儒的,哪能忍得下那些偏頗失真的理論廣為傳播。
也顧不得什麼所謂的身份排場,一個接著一個跑到各大高校去開講座,力求穩住國家未來的主力軍。
這根,可不能爛。
顧驚山知道自己這張臉過於惹眼,隻要一出現必定會喧賓奪主惹來爭議,故而找了個資助的藉口待在了年級主任的辦公室。
從辦公室往外看就是操場,身著軍訓服的學生就像沙漠邊的小白楊,一個個挺拔直立地站在那兒。
注意到顧驚山的視線,陳主任解釋道:“這是高三的學生,為了讓他們緊緊皮,我們每一屆高三學子都會進行一個為期三天的軍訓。
”
顧驚山微微勾唇,側耳傾聽著,視線從一個個或倒立或插著的班牌上劃過,最後停在唯一冇有班牌的一個方隊。
學生的軍訓服向來是最次的,不論是料子還是版型,穿在身上和套個綠色的麻袋無異,要什麼冇有什麼。
偏偏江城一中最為財大氣粗,給學生的軍訓服全是量身定做的,把那點軍訓費用發揮到了極致,致力於讓這群孩子好好體驗一番軍人的英姿颯爽。
顧驚山的視力不錯,隔著百步也能將靶心看得分明。
現在也能一眼捉到人群中最為挺拔帥氣的腰桿。
隊伍中間的一個人影已經有些站不穩了,搖頭晃腦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向前一撲,從人群縫隙裡栽了下去。
麵朝下,栽得不輕。
這裡是教官的視野盲區,才因為冇守規矩被罰練軍姿的學生隻是眼睛動了下,長達四五秒的時間裡竟冇有一個人有動作。
“這……”
陳主任皺起眉頭就想往外走,起身的動作纔到一半就頓住了。
隻見最後排的男生直接扒拉開來前麵堵著的人,把倒地的人放到自己的臂彎,趕忙朝一邊的救護車走去,雙手捏成拳頭分毫不逾矩。
他一動,最前排的小個子便立馬追了出去,先他一步跑去喊人。
從頭到尾顧驚山的表情都冇有什麼變化,看到這一幕後眼神才泛起了一點波瀾。
主任歎了口氣,笑道:“之前就有聽說這一屆的教官過於刻板,時刻秉承著令行靜止,把這一屆地的學生唬得夠嗆。
“也就隻有這小子纔敢這麼真性情了。
”
“噢?”顧驚山道:“隔著這麼遠您都認出來是哪位學生了。
”
“這是我們班上的,平時見的多了給我一個後腦勺我都能認出來。
”主任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道:“段崇明這小子,是個聰明的。
就是平時對學習完全不上心,課餘生活太豐富了。
我當他班主任兩年了,不知道給他批了多少假。
”
陳主任落下批判,言語間卻多是偏頗的欣賞。
顧驚山揚了下眉,倒冇想到這位教導主任會對這種混不吝的學生給出這種評價。
和印象中截然不同。
主任和顧驚山聊著天,心思卻分了一半在被教官喝住的幾個人影上。
顧驚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通情達理道:“您要是有事就先去處理吧。
”
主任先是為難地笑了下,左右權衡著,最後為人師表的心思還是占了上風,“對不住了,我去去就回。
”
眼下有空的領導老師都在大會堂,主任現在也找不到人去接自己的班,隻得留顧驚山一個人在辦公室。
他倒也不擔心這位來頭不小的人,會對自己那堆破爛有什麼非分之想,走得很是匆忙。
辦公室很是安靜,除了風吹紙張帶起的刷刷聲便什麼也冇有了。
顧驚山目之所及就是主任隨手擱在桌上的一份檔案,他無意窺探,隻是眼神恰好落在了上邊。
就著倒轉的字,把這份資料看了個全。
a4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主任對那位不同尋常的學生所展示的拳拳之心,不難看出懲罰下的一絲偏愛和無可奈何。
顧驚山很快就看完了一頁,卻冇能等到風吹第二頁。
他勾著唇,拿出手機在搜尋欄打下幾個字,鋪天蓋地的英文報道一瞬間沾滿了顧驚山的螢幕。
主任回來的時候還以為顧驚山是在處理什麼工作,看見那螢幕裡翻動的身影他才發出了點聲響,樂嗬嗬道:“久等了,做老師的對學生不免要操心些,我去和教官溝通了一下,交流了些想法。
”
顧驚山把手機收回口袋,“那位同學還好嗎。
”
他這樣問著但卻冇有太多關心的意味,陳勝良聽出了他話裡的客套,擺擺手道:“冇事就是有點中暑,也多虧段崇明及時把人抱去了醫務室……”
女生是越級上來的,陳勝良早先也不知道她的情況,知道女生有哮喘後臉黑了下,最後還是敗給了這個想要堅持的女孩,隻得讓醫務室的老師多關照點。
做老師的,總歸是要護著點學生。
顧驚山聽他說完才似不經意道:“我瞧您白板上貼的成績單,倒也看不出是個不愛學習的學生。
”
陳主任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瞟了一眼,笑了下:“隻能說是個不太符合大眾印象的學生。
”
他回憶了下,“其實他本該去學文的,他之前的地理考試冇有一次不是滿分,那些刁鑽的答案他會會都能踩在點上,讓他們班的地理老師一度不願意放人。
”
地理是個什麼學科?大概就是一個什麼都考的科目。
地球上所有的存在都能成為它的考題,遠不是課本上那幾句話能夠一以概之的。
顧驚山垂下眼簾莞爾一笑,冇再過多關注這件事,“陳主任,您給我細說一下資助的事吧。
”
來之前顧驚山對江城一中散財童子的名頭很是好奇,一所公立高中能拿出這麼多錢資助學生還把流水向內部公開,倒是讓他好生意外。
聊到錢,陳主任話就多了,“我們學校的學生有不少都是從縣城裡考過來的,早期的時候我們學校的財政也就夠允許一個學雜費全免。
生活上,那是幫不了什麼忙的。
”
陳主任邊說邊把書架上的一摞資料翻了出來,語氣有些感慨:“後來是江應知,江總牽頭,給江城的教育事業墊了好大一塊磚。
從那以後,江家舉辦的慈善晚會上,保留節目永遠是希望小學和江城幾所頂尖高校的資助。
”
說完他抽出其中一張今年剛簽訂的合同遞給了顧驚山。
顧驚山接過檔案,目光落在下方的簽署人上頓了片刻,眼神劃過一縷暗芒,“四海集團,冇記錯的話,這就是江城十年來的主力軍吧。
”
十年前江城政府決心改革,大刀闊斧把自己的重工藝向新能源互聯網轉型。
這個舉措說是把江城的發展攔腰截斷也不為過。
顧驚山說的主力軍,是在那個年代下破釜沉舟,冒出來支援政策的企業家。
一雙手能數的過來的人幾經波折,才成了現在江城人民津津樂道的“主力軍”。
其中,最為出名和最有實力就是至今獨占鼇頭的四海集團。
原先的龍頭江應知不知為何選擇了讓步,靜看著這位新起之秀一路青雲。
陳主任也是那個時代過來的,男人嘛,平時最愛關注點經濟風波和時政軍事。
見顧驚山一個北城人都知道江城的過往,不免來了點興趣,夾帶了些自己的私貨。
“是,這四海集團的掌門人段四海曾經可是我們那一代最為推崇的人。
那時候各個都想著要是畢業找不到工作就去當包工頭,說不定還能闖出一片天來。
”
隻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段四海的魄力和前瞻的眼光,隻能永永遠遠地做一個包工頭。
“四海集團的掌門人姓段,那位同學也姓段……”顧驚山話說一半,意味深長地暗指著什麼。
陳主任“害”了一聲,許是因為方纔聊了點男人的話題,現在全把對麵的人當成了朋友聊,嘴皮子一張就解釋道:
“一開始學校裡的老師也好奇過,因為這孩子的特立獨行,一度讓人以為他是因為家裡有錢纔敢這樣不管不顧。
”
“後來家長會上人爸爸抽時間從工地上趕回來的,安全帽都冇摘,就等著開完家長會再去上夜班。
”
“自那以後謠言就不攻而破了。
”
畢竟,冇人會覺得一個集團的掌門人,會在發達以後還下到基層乾苦力活。
顧驚山抬了下眉心,暗笑不語。
陳主任不禁好奇道:“怎麼了,我這是戳中了您哪個笑點?”
“冇,”顧驚山搖了搖頭,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頗具禮數道:“時間不早了,禮堂的講座應當已經結束了,我們今天就聊到這裡吧,後續的事我會安排人再和您商討。
”
話放到這個地步,明眼人都該聽出這筆資助的到賬了,陳主任臉上的笑更真心實意了些。
顧驚山婉拒了陳主任的還要再送,轉身上了車,司機對陳主任微微頷首緘默地把車門關上又轉回駕駛位。
主任見狀又趕忙去了禮堂要再送送那位作協主席。
行政樓外邊直通後門的小道此刻並冇什麼人,雖說遠處操場一聲哨響的解放讓人群湧入食堂和宿舍各處,但卻冇有讓這偏僻的角落收到侵擾。
直到,一道不合時宜的驚呼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