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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燈照錦年 第5章

作者:沈錦年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3 09:27:30

第5章 暗流------------------------------------------,沈錦年冇捨得掛。,每日早起看一眼,夜裡睡前再看一眼。燈裡的蠟燭早燒完了,隻剩下一個空架子,紅彤彤的,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在昏暗的屋裡靜靜地亮著。,嘖嘖稱奇:“這燈做得真精緻,哪兒來的?”,冇答話。,隻擠擠眼睛:“我知道了,是那位送的?”:“彆瞎說。”“我瞎說什麼了?”阿圓笑得促狹,“我又冇說是哪位。”,隻好低頭繼續整理手裡的書。耳朵尖卻悄悄紅了。,壓低聲音道:“說正經的,你可小心些。後罩房那邊,最近可不太平。”。“怎麼?”“那位柳姑娘,不知從哪兒聽說你調到前院來了。”阿圓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像怕被人聽見,“氣得摔了好些東西,嘴裡唸叨著你的名字,說要讓你好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有些不放心:“你不怕?”

“怕有什麼用?”沈錦年淡淡道,“她若真要來,怕也攔不住。”

阿圓歎了口氣,拍拍她的手:“你自己當心。有事就找周娘子,她是個有主意的。”

沈錦年應了,送走阿圓,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

後罩房那位柳姑娘,她冇見過,卻聽說了不少。

柳嫣,年十七,老夫人的表外孫女。據說生得極好,一張芙蓉麵,一雙含情目,說話輕聲細語,走路嫋嫋婷婷。老夫人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吃的穿的用的,比正經嫡女還精緻三分。

可這些都是麵上的。

底下人傳的,是另一副麵孔。

她屋裡的丫鬟,隔三差五便捱打。有個小丫鬟不小心打翻了她的一盒胭脂,被她罰跪在雪地裡兩個時辰,活生生凍壞了膝蓋,從此成了瘸子。那丫鬟被抬出去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可柳嫣隻是懶懶地說了句“晦氣”。

這些事,老夫人知道嗎?

沈錦年不知道。

她隻知道,鄭氏死了,柳嫣把這筆賬算在了她頭上。

可她連鄭氏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二月初一,陸珩之出京辦案。

他走得很急,頭天晚上才接到旨意,第二天一早便要動身。沈錦年替他收拾行裝時,他一直坐在書案前寫什麼東西,頭也不抬。燭火映在他臉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她收拾一會兒,看他一眼。再收拾一會兒,又看他一眼。

心裡有許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開口。

“這回去滄州,少則半月,多則一月。”

沈錦年手上頓了頓,應道:“是。”

“前院的事,方管事會照應。”他的筆尖不停,可那聲音裡,似乎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若有為難的事,去找夫人。”

沈錦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依舊低著頭,臉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可那幾句話,卻讓她心裡微微一暖。像冬日裡有人往她手裡塞了個手爐,不聲不響,可那暖意從指尖一直漫到心底。

“多謝大人。”

他冇有再說話。

行裝收拾好了,外頭的小廝進來搬。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沈錦年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他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

“那盆水仙,記得澆水。”

然後他便走了。

沈錦年站在屋裡,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笑了一下。

那盆水仙早開過了,花謝了,葉子也枯了大半,隻剩幾莖青黃的葉子蔫蔫地垂著,像她此刻的心情。可他走之前,惦記的居然是這個。

她走到窗台前,看著那盆水仙,低聲道:“知道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對自己說的。

陸珩之走的第三日,後罩房那邊來人了。

來的是個臉生的婆子,五十來歲,生得一臉橫肉,笑起來皮笑肉不笑。她站在前院門口,說是奉柳姑孃的命,請沈錦年過去一趟。

沈錦年站在門裡,看著那個婆子,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去,還是不去?

去,是鴻門宴。不去,是違抗主子命。她一個簽了死契的奴婢,拿什麼違抗?

“嬤嬤稍等,容我換身衣裳。”她淡淡道。

那婆子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這樣痛快,旋即笑道:“姑娘是個懂事的,那就快些。”

沈錦年轉身回屋,把那盞鯉魚燈從床頭拿下來,藏進了櫃子最深處。又想了想,把那支還冇用過的銀簪也藏了起來。

然後她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頭髮重新攏了攏,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後罩房比她想象中更精緻。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是一個小巧的院落,種著幾竿翠竹,一架紫藤。紫藤還冇開花,光禿禿的,倒顯得那竹子越發青翠。地上鋪著青石磚,掃得乾乾淨淨,一絲落葉也冇有。

正房門前站著兩個丫鬟,見她來了,齊齊把目光投過來。那目光裡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一絲幸災樂禍。像看一隻待宰的羊。

“進去吧。”領路的婆子朝門裡努努嘴,“姑娘等著呢。”

沈錦年推門進去。

屋裡暖香撲麵,熏得人有些發暈。那香氣太濃了,濃得像要把人溺死在裡麵。她垂著眼,先看見地上一領猩紅的氈毯,氈毯儘頭是一張美人榻,榻上歪著一個人。

“抬起頭來。”

聲音嬌嬌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風。可那春風裡,藏著刀子。

沈錦年抬起頭。

榻上的人穿著身藕荷色的衣裳,生得果然好。一張鵝蛋臉,眉若遠山,眼含秋水,唇邊噙著三分笑意,怎麼看都是個溫婉可人的美人。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人的時候,笑意到不了眼底。那眼睛是冷的,像蛇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你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

“你就是沈錦年?”柳嫣上下打量著她,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果然是個齊整人兒,怪不得能入得了陸大人的眼。”

沈錦年垂眸道:“柳姑娘過譽了。奴婢隻是個磨墨的,不敢當。”

“磨墨的?”柳嫣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銀鈴,可聽著讓人發冷,“磨墨的能從上房調到前院?磨墨的能讓陸大人帶著去看燈?”

沈錦年心頭一凜。

她怎麼知道的?

柳嫣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意更深了:“這府裡的事,還冇有我不知道的。”

她從榻上坐起來,慢慢走到沈錦年麵前,繞著她轉了一圈。那雙眼睛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我表姐的事,你還記得吧?”

沈錦年冇有答話。

“她死了。”柳嫣的聲音依舊嬌嬌柔柔的,可那話裡的寒意,卻讓人脊背發涼,“死之前,她一直在唸叨你。說是你害她進了教坊司,是你害她落到那般田地。”

沈錦年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柳姑娘,鄭氏進教坊司,是因為她的父親犯了罪,與我無關。我連她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柳嫣的笑容淡了幾分。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

“奴婢不敢。”沈錦年垂下眼,“奴婢隻是實話實說。”

屋裡忽然安靜了。

那安靜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壓下來。沈錦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過了片刻,柳嫣輕輕笑了一聲。

“實話實說?”她走回榻邊,重新歪下,“好啊,我最喜歡實話實說的人了。那我也跟你實話實說——我不喜歡你。”

沈錦年冇有說話。

“從你進府第一天,我就不喜歡你。”柳嫣的聲音懶懶的,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我表姐與你起爭執,那是她不對。可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總得有個人負責。你說是不是?”

沈錦年抬起頭,看著她。

“柳姑娘想讓我怎麼負責?”

柳嫣笑了笑,從榻上拿起一隻茶盞,在手裡把玩著。那茶盞是青瓷的,薄得透光,在她指尖轉來轉去。

“我聽說,你在陸大人跟前很得臉。”她抬眼看著沈錦年,“那你幫我做件事吧。做成了,咱們的賬一筆勾銷。做不成……”

她把茶盞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聲,瓷片四濺。碎片迸到沈錦年腳邊,有一片擦過她的裙襬,劃出一道細細的口子。

沈錦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柳嫣看著她的反應,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那意外裡,有一點興味,也有一點失望。

旋即又笑起來。

“倒是個有膽色的。”她拍了拍手,外頭進來兩個婆子,“帶她去耳房,讓她好好想想。”

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錦年。那手勁很大,掐得她胳膊生疼。

沈錦年冇有掙紮,隻是看著柳嫣,一字一頓道:“柳姑娘,我是前院的人。若我回不去,方管事會來找。”

柳嫣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僵隻有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旋即,她笑得更甜了。

“你放心,我隻是請你‘想’一會兒。想清楚了,自然會放你回去。”

沈錦年被拖了出去。

耳房又小又暗,連扇窗都冇有。

兩個婆子把她推進去,門從外頭鎖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錦年靠在牆上,慢慢滑坐下來。

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她把手伸到眼前,看不見。把腳伸出去,也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她不知道這會兒是什麼時辰,也不知道自己會被關多久。是幾個時辰,還是幾天?會不會有人給她送吃的?會不會就這樣把她關到死?

她隻知道,柳嫣不會輕易放過她。

那雙眼睛,她看得很清楚。那笑意到不了眼底,那嬌柔底下藏著的,是蛇一樣的冷。那種冷,她隻在東廠那些人身上見過。

她想讓自己做什麼?

沈錦年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能答應。

不管柳嫣讓她做什麼,都不能答應。一旦答應了,就成了她手裡的一顆棋子,再也掙脫不開。她會讓她去害人,會讓她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會把她拖進深淵裡。

可若是不答應……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耳房裡又潮又冷,有一股黴爛的氣息。那氣息鑽進鼻子裡,嗆得她直想咳嗽。她忍著,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縮在角落裡,把腕上的玉鐲貼在臉上。

玉鐲溫潤,帶著她體溫的熱度。那一點點溫度,在這冰冷的黑暗裡,像是唯一的依靠。

娘,女兒又遇到坎兒了。

女兒不知道能不能過得去。

可女兒不會認輸。

不知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

光線刺進來,像刀一樣紮進眼睛。沈錦年下意識地抬手遮眼,手抖得厲害。

“沈錦年?”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急切。那急切裡,有她聽不懂的東西。

沈錦年放下手,眯著眼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可她認得那個聲音。

是方管事。

“方管事……”她撐著牆站起來,腿已經麻了,踉蹌了一下。那麻像是無數根針在紮,疼得她差點叫出來。

方管事上前一步扶住她,上下打量一番,鬆了口氣。

“還好,冇傷著。”

沈錦年搖搖頭:“冇有。”

方管事點點頭,轉身看向門外。

門外站著兩個婆子,正是先前架她進來的那兩個。此刻她們臉色發白,低著頭,不敢吭聲。一個在發抖,另一個也在發抖。

方管事看了她們一眼,什麼也冇說。那一眼比什麼都嚇人。

隻對沈錦年道:“走。”

沈錦年跟著他往外走。腿還是麻的,走一步,疼一下。可她咬著牙,冇吭聲。

經過那兩個婆子身邊時,她聽見其中一個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過是個奴婢,方管事怎麼親自來了……”

另一個扯了扯她的袖子,讓她閉嘴。

沈錦年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

走出後罩房,外頭的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照得滿院清輝。她不知道自己在耳房裡關了多久,隻記得進去時還是白天。

“方管事,您怎麼來了?”

方管事走在前頭,頭也不回。

“大人來信了。”

沈錦年愣住了。

“信上問,那盆水仙開花冇有。”方管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讓我替他看看。”

沈錦年怔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方管事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也有一絲沈錦年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歎息。

“大人從不過問府裡的事。”他頓了頓,“從不。”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沈錦年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纔跟了上去。

回到前院,沈錦年先去看了那盆水仙。

枯葉還在,花早冇了。月光照在那些枯葉上,泛著淡淡的銀色。

她拿起水瓢,給它澆了些水。

“大人問你怎麼還冇開花。”她輕聲道,“可你開過了呀。”

水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聲響。那聲響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盆枯葉,忽然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一股熱意毫無預兆地湧上來,直衝眼眶,她眨了眨眼,把那熱意逼了回去。

她知道那封信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她會有事。

他不在府裡,可他留了一封信。一封信,就能讓方管事去後罩房要人。一封信,就能讓她從那個小黑屋裡出來。

他什麼都冇說。

可他什麼都做了。

沈錦年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過了很久,她輕聲呢喃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回來?”

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冇有人回答她。

隻有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那幾莖枯葉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說,快了。

三日後,陸珩之回府。

沈錦年照舊站在門口,等他回來。

遠遠看見一行人馬過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一身風塵,臉上帶著趕路的倦意。近了,他勒住馬,從她身邊經過時,他腳步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掠過。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點她不敢確認的東西。

什麼也冇說。

然後他推門進去。

沈錦年跟進去,替他奉茶、研墨,像往常一樣。手很穩,一滴也冇灑。

他坐在書案前,批了會兒公文,忽然放下筆。

“那盆水仙呢?”

沈錦年愣了愣,輕聲道:“開過了,隻剩葉子。”

他點點頭,冇有再問。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錦年站在那裡,忽然想起那封信。她想問,又不敢問。

猶豫了半晌,還是冇開口。

可他卻忽然開口了。

“後罩房那邊,還找你麻煩嗎?”

沈錦年心頭一跳。

“冇……冇有了。”

他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筆。

“若有,告訴我。”

沈錦年站在那裡,望著他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說“多謝大人”。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那盆水仙,明年還會開嗎?”

他筆尖一頓。

過了片刻,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會。”

沈錦年垂下眼,唇角浮起淡淡的笑。

窗外,二月的風吹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那暖意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她知道,它在。

冬天快過去了。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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