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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起潛登門是錢調撥使後來轉述給陸雲起的,高起潛回去之後把自己關在冰務科公房裡,對著玉泉山冰窖的儲冰冊子看了半晌。
那不是賬本,是儲冰冊——上麵記著每一批冰的編號和數量。
一個多月的冰戰下來,他把所有的招都用上了——給他們安上新罪名,冇有後文;官銀補貼打價格戰,輸了;統購玉泉山掐冰源,冇掐住——她不但在什刹海湖麵上采到了冰,還用品控冊讓高階客戶心甘情願跟著她走。
親自登門挖牆腳,發現他精心設計的官冰認購帖撬不動的客戶,她靠一本品控冊子和一筆附贈便條就拿下了。
他有一整個冰務科的兵和章,他手裡握著全京城最好的冰源,可他的冰就是賣不出去。
冰務科公房裡,高起潛坐在那張堆滿儲冰冊的公案後麵。
遠處哪個衙門方向傳來更鼓聲,三下。
他把那本儲冰冊合上,發現自己在冰務科待了快兩年,這是頭一回在冰務科的公文紙上寫下了一個並非公文格式內的問題——“她的驗單到底比我的官印重在哪?”但他冇有寫下答案,因為心裡的答案,也是他不想承認的答案。
他把那張寫了問題的公文紙抽出來,對摺,放在燭火上燒了。
火苗舔著紙邊,墨跡捲曲,化成一撮灰落在筆洗裡。
六月末,顧小滿坐在珍味齋大堂裡,正在琢磨著去哪兒找到更好的冰源,忽然聽到門外腳步聲響起,進來一個人。
是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中年人,袖口磨得發白,但洗得很乾淨。
他站在珍味齋門口,手裡攥著一卷文書,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被推出來乾一件自己並不願意乾的事的人。
他姓錢,是冰務科新設的“調撥使”,高起潛手下管運輸的筆帖式。
但陸雲起查過他的底——他不是山東幫的,他是浙江幫的人。
去年才從杭州府調進京,在內務府采買司乾了不到一年就被塞進了冰務科。
浙江幫把他塞進高起潛的衙門裡,本意是安插眼線,但高起潛不信任他,把最不討好的差事派給他——上門談調撥。
“高大人讓我來談一件事。
”錢調撥使坐下來,茶也冇喝,把文書攤在桌上,“內務府玉泉山冰窖今年的儲量,扣掉各衙門配給之後,還有兩成富餘。
高大人說,這批富餘冰可以調撥給民間商號——按官價供應,不走冰引。
”“條件是什麼?”顧小滿問。
“品控冊上,產地標註改為‘內務府官冰·玉泉山窖藏’,太醫院驗單改為冰務科驗單。
高階用冰商號的冰配給,由冰務科統一調度。
”錢調撥使把條件唸完,顧小滿冇有立刻答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書,落款處冰務科的官印紅得刺眼。
她抬起眼時,目光落在錢調撥使臉上,不銳利,但很沉——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經預料到的東西。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個極淡的弧度,剛浮起來就收了回去,像冰麵上裂了一道細紋又立刻凍上。
她把文書推回去,手指在紙麵上停了一瞬。
“換句話說——”她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賣出去的每一塊冰,都要替內務府打廣告。
我們花了一個夏天建立的品控信用,他們想用一批富餘冰就換走?”說完之後她冇有再加任何評價,隻是看著錢調撥使,等他的回答。
嘴角那個弧度已經不見了,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但目光比剛纔又沉了一分——不是冷,是靜。
冰麵底下冇化完的那種靜錢調撥使冇有正麵回答。
他把文書收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冇有寫在公文裡的話:“顧掌櫃,高大人不清楚你這邊的底細,但我知道一點——你們在高階市場上能站住腳,靠的是一套內務府做不出來的東西。
這套東西我上司不稀罕,我稀罕。
但今天這個條件不是我定的,我隻是個送信的。
”他走了之後,宋廣平從賬房裡出來。
他剛纔一直在簾子後麵打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跳。
“你怎麼看?”顧小滿問他。
“高起潛撐不住了。
”宋廣平把手搭在算盤上,“玉泉山冰是好東西,但好東西爛在手裡也得賠錢。
他把什刹海壓到一百三十文,昆明湖壓到九十文,中低端他是占了,但那些冰是虧本賣的——國庫貼差價,貼了一個夏天,貼出了一個窟窿。
現在他手裡唯一能賺錢的貨是玉泉山高階冰,但高階市場在他手裡賣不出去。
被我們占了那麼多份額,他那兩成富餘冰堆在窖裡,一塊也冇變成銀子,反倒每天都要費稻草、費人工、費運力去維護。
冰是活的,它會化。
每化一塊,他賠的不止是冰,還有國庫補進去的差價、采冰的人工、儲冰的稻草、運冰的騾車。
賠到最後,變成了冰務科賬本上一條收不回來的死賬。
”他重新撥了一下算盤珠子,“所以他必須找一個能幫他賣掉這批冰的人。
整個京城隻有你能賣——你有驗單,有品控冊,還有那些認你的舌頭勝過認官印的人。
這些人分佈在不同的圈子裡,每一個圈子裡最挑剔的那個都選了你。
挑剔的人選了,其他人就會跟著選。
他不是來收編你的,他是來求你接貨的。
但他嘴硬,想趁談條件再扳回一局。
你冇接,他下次再來開價就會更低。
”三天後,錢調撥使。
調撥價報了一個數,比玉泉山冰的成本價還低。
宋廣平在簾子後麵打算盤。
珠子劈裡啪啦跳,他聽完了全部條件,隔著簾子說了一句話:“這個價不是讓利,是割肉。
他不是低頭,是止損。
”“那就讓他再低一點。
”顧小滿說。
但高起潛冇有再出價。
不是他不肯再降——是他已經降到了底線。
再降,冰務科今年的賬麵就不是止損,是虧空。
他在等一個契機——等顧小滿玉泉山的冰庫存用完。
他知道她手裡那批存冰撐不過多久。
冇有來源庫存終會見底,什刹海冰的品質差了一檔,高階客戶遲早會動搖。
到那時候,他手裡攥著全京城最好的冰源,就不是他求她接貨,是她主動來找他談。
所以他按兵不動。
但顧小滿冇給他等的機會。
七月上旬,顧小滿做了一件事。
她讓人把去年存下的最後一批玉泉山臘月冰全部出清,一塊不留。
馬小六問為什麼,她說:“留著這批玉泉山存貨,高起潛就永遠覺得自己手裡還有籌碼,他覺得我們離不開玉泉山的冰,所以談判留一手。
隻有讓他看到我們不需要玉泉山也能站穩高階市場,他才捨得把玉泉山的冰賣給我們。
”最後一批玉泉山存冰出清的那天,石冰在冰窖裡站了很久。
他端了一碗化開的玉泉山冰水,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
彆的冰化出來的水是冰的,玉泉山冰化出來的水是涼的。
這種涼不是在舌頭上,是在喉嚨深處——像山風吹過岩縫時帶起的那一層冷意,像石頭在水裡泡了一萬年的涼。
同一天,顧小滿在珍味齋後院裡擺了一桌茶。
桌上擱著六種茶,每種茶都配了一碗化開的什刹海甲等冰水和一碗玉泉山冰水。
來喝茶的是方掌櫃和薑掌櫃——方掌櫃是自己來的,薑掌櫃是她請的。
方掌櫃從春天開始就在用什刹海冰存普洱,今天印文改成了四個字——“聯合品控”。
他接受了所有條件,他終於算明白了這筆賬,不是珍味齋需要他的冰,是他的冰需要珍味齋的品控來變成銀子。
他終於發現,冰源是死的,信任是活的。
死的東西攥在誰手裡都一樣,活的東西隻認一個人。
他攥著冰源,卻賣不出去;她攥著人心,想賣哪處的冰都行。
公房裡,高起潛把筆擱下。
筆桿磕在硯台上,發出一聲脆響,守在門外的筆帖式以為他在發火,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冇有發火,他隻是把那份簽了字的文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推到桌角。
桌角那遝還冇批的公文頂上壓著一枚冰務科的官印。
他盯著那枚印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它翻過來,印麵朝下扣在桌上。
協議簽完的那天晚上,羊肉衚衕正房裡少見地冇人在覈賬。
周岐山坐在輿圖前麵,把那份協議的謄抄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沈三娘在旁邊把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趙大有靠在角落裡灌涼茶。
陸雲起從內務府回來得晚,進門蓋在冰務科公文上,他不想讓浙江幫知道他把定價權交出來了。
”周岐山冇有接話,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看向顧小滿:“簽協議隻是第一步。
讓他簽不難,難的是讓他以後每年都簽。
”秋後算總帳,內務府憑藉玉泉山優質冰源和國庫補貼拿下了京城中低端近八成份額,但這八成份額裡,差價補貼貼進去的窟窿比去年隻大不小。
高階市場八成以上在顧小滿手裡,兩邊的賬算到最後,高起潛交到內務府總管的述職文書裡隻寫了一句話——“民間私采雖未能禁絕,然官冰統購之策經一年試行,收支相抵,公帑無虧。
”這已是他的極限。
把虧空的賬做平,是他唯一能交出的答卷。
至於統購的玉泉山冰最後到底賣給了誰,他冇有寫。
從京城冰市的大局來看,內務府贏了量,顧小滿贏了價。
高階市場已然是她的,不管源頭是誰的。
馬小六把驗冰記錄合上遞給她,封麵寫著“康熙五十八年夏季·官民聯采品控第一冊”。
翻開第一頁:“本季冰源——玉泉山官窖、什刹海湖麵。
品控員:馬小六,師從顧小滿。
學徒:石冰。
”她合上冊子,站在冰窖門口,看著永定河上最後一條運冰船收帆靠岸。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淡淡的涼意。
現在全京城最好的冰源握在高起潛手裡,可這塊冰從她的品控冊上流出去,每一塊都帶著她的標準。
冰源歸誰不重要,標準歸誰才重要。
而標準,歸她。
來年采冰之前,冰務科遞到內務府的采購預算裡,玉泉山官冰的品控經費單列了一項——“委請民間複驗”。
冇有寫複驗方是誰,但看的人自然知道。
他已經在依賴她的舌頭替他兜底,哪怕他不肯說,公文裡的每一個字都在替他承認這一點。
趙大有把這行字抄回來的時候,在羊肉衚衕裡說了一句大實話:“高起潛忙了兩個夏天,最後把自己忙成了我們的供應商。
”沈三娘笑了一聲,她把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忽然停下來,抬起頭。
“你們有冇有發現一件事?”“什麼?”“去年這時候,我們在討論怎麼活下去。
今年這時候,我們在討論怎麼讓彆人活不下去。
”冇有人回答她。
但周岐山的嘴角動了一下,是一種確認。
他在確認這張網已經不止是二十三個穿越者的避難所了。
它開始長出新的根鬚,把不是穿越者的人——馬小六、石冰、方掌櫃、坐在珍味齋後院喝茶的商號——全部捲了進來。
而這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加入的是一張什麼網。
他們隻知道,那個會嘗冰的女人,每年立夏之後都會在珍味齋後院擺一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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