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冰者 火鍋

-

京城裡最火的酒樓——珍味齋，最近出了個怪事。

後廚來了個新廚娘，她自稱祖上給縣太爺掌過勺，手裡攥著一本失傳的菜譜。

掌櫃的試了她一道菜就拍板把人留下來了，月錢開到了二兩銀子，比灶上燒了十年火的老師傅還要高。

這廚娘姓顧，叫顧小滿。

顧小滿上輩子是某連鎖餐飲品牌的產品研發總監，手下管著三百家店的菜單。

穿越過來的第三天她就搞清楚了狀況——她穿進了一個同名同姓的年輕女子身體裡。

原主是個孤女，從外地來京城投親，親戚搬走了，她盤纏用儘，便用祖上傳下來的幾頁菜譜來珍味齋應征廚娘。

誰知剛被留下冇兩天，就染了場急病，人冇了。

她接手了這具身體和這個身份。

然後發現大燕朝的烹飪水平，怎麼說呢，炒菜還冇發明，調味基本全靠鹽，珍貴香料全是藥鋪裡賣的，最有名的一道菜就是把肉煮熟了蘸醬吃。

她差點笑出聲。

這不就是滿級號進新手村嗎？第一週她就搞出了爆炒腰花。

鐵鍋燒到冒煙，腰花改花刀，下鍋十五秒出鍋，嫩得能咬出汁兒來。

京城的食客饞瘋了，珍味齋的門口排隊都排到門外半條街了，等位的人能從午時等到申時去。

掌櫃的數銀子數到手抽筋，當即拍板給顧小滿漲月錢，還許了她後廚三成的分紅。

第二週她上了糖醋裡脊、第三週是麻婆豆腐、第四周直接整了一個大火鍋，銅鍋炭火，牛油底料，蘸料擺了十八碟。

珍味齋的名聲炸了。

從四九城的食客到六部的官員，從鏢局的趟子手到教坊司的花魁，全京城的人都在排隊吃顧小滿的菜。

掌櫃的趕緊把隔壁鋪麵也盤了下來，直接打通了牆，連裝修都來不及，直接清空了場地擺滿了桌凳，座位翻了一倍，還是不夠坐。

甚至連天津衛的人都專門坐船來吃，吃完腆著肚子扶著欄杆再坐船回去。

顧小滿站在後廚，看著灶台上的煙火氣，心裡湧起一種穿越以來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她想，這纔是穿越的正確打開方式。

不用去皇宮搞什麼權謀宮鬥，不用摻和江湖上那些刀光劍影，老老實實做菜，憑著手藝吃飯，誰也拿不住她的把柄。

手握現代餐飲管理經驗加上古代的新鮮食材，這條路她能走一輩子。

直到那天晚上。

珍味齋打烊之後，掌櫃的宋廣平把她叫到了賬房裡。

宋廣平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平時笑眯眯的，見誰都跟見了財神爺似的。

但這天晚上他冇笑，坐在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賬本，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蹲在地上的蟾蜍。

“小滿，”他開口了，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你那個火鍋，我讓人把方子抄了。

”顧小滿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啊，掌櫃的想學，我教就是了。

”“不是學。

”宋廣平抬起眼看著她，“是把方子賣了。

”“……賣了？”“賣了六個字號的酒樓，一家一百二十兩，總共七百二十兩銀子。

”宋廣平把一張銀票推到她麵前，“這是你的那份，三百兩。

”顧小滿低頭看著那張銀票，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她倒不是心疼方子被賣——火鍋這東西本來也藏不住，吃兩回就能琢磨出個大概。

她冇想通的是另一件事。

“掌櫃的，”她把銀票推回去，“您把方子賣給六家酒樓，他們明天就都上火鍋了，那咱們珍味齋的生意不就被分出去了嗎？”宋廣平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時完全不同，平時的笑像個彌勒佛，這會兒的笑像一隻看見了獵物的老狐狸，慢悠悠的，帶著一種“你果然會這麼問”的從容。

“小滿，我問你，火鍋這東西，最要緊的是什麼？”“底料啊!”“底料裡頭最要緊的是什麼？”“牛油，辣椒，花椒，還有那十幾味香料。

”“香料又從哪裡來？”顧小滿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她的香料都是從珍味齋的庫房裡領的，庫房的香料是掌櫃的進的貨，她從冇問過貨源。

“京城的花椒，分三路。

”宋廣平豎起三根手指，“一路走川陝，從蜀中經漢中進京，這是上等貨，麻味正，後味香；一路走山西，從甘肅繞道過來，這是中等貨，麻味衝，但香味薄；還有一路走山東，是海路轉陸路，花椒受了潮氣，麻味發悶，價錢便宜三成。

”他把三根手指收了回去，握成一個拳頭。

“那六家酒樓買走了火鍋方子，明天就要開始進香料，京城的花椒存貨就那麼多，六家同時掃貨，價格能翻一倍。

而我——”他從賬本底下抽出一張契書，放在桌麵上。

“三個月前就把川陝道上今年的花椒全訂了，從成都府到漢中府，沿路七個碼頭的存貨，都在我手裡。

”顧小滿聽得一驚。

宋廣平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吃飯穿衣一樣尋常的事情。

“那六家酒樓買我的方子，一百二十兩一家，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等他們把火鍋做起來，會發現全京城的花椒都掌握在我手裡，他們要從我這兒進貨，價格還不由我說了算。

他們也可以去山西、去山東買次等貨，但食客的嘴刁得很，花椒對不對，第一口就吃出來了，他們用次等貨，味道就比不過珍味齋；他們從我這兒進上等貨，成本就掐在我手裡，怎麼選都是輸。

”他把契書翻過來，背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顧小滿隻掃了一眼，看見了七八家商號的名頭，有成都的，有漢中的，有西安的，甚至還有兩家是山西的，不是川陝道的花椒嗎？怎麼山西的也在他手裡？宋廣平像是看出了她的疑問，隨口解釋了一句：“山西的花椒我上個月也訂了一部分，不多，剛好夠把價格托住，不讓那六家輕易拿到便宜貨就是了。

”顧小滿站在那裡，感覺似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腦子裡瞬間坍塌。

她以為自己是滿級號進新手村，她以為爆炒、糖醋、火鍋這些跨越了數百年技術迭代的烹飪技法，是她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底牌。

她甚至想過，如果宋廣平靠不住，她大不了帶著手藝換一家酒樓，京城這麼大，總有識貨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

從她把第一道爆炒腰花端上桌的那一刻起，宋廣平看到的就不是那道菜。

他看到的是這道菜需要的鐵鍋從哪裡買、腰花每天能供多少副、腰花賣完了剩下的豬下水怎麼處理纔不虧錢、這道菜火了之後全京城的腰花價格會漲多少、漲了之後怎麼從彆的渠道鎖住貨源。

她看的是鍋裡十五秒。

人家看的是鍋外一整年。

“方子是你的，我不會虧待你。

”宋廣平又把那張銀票推過來，“三百兩你拿著。

另外從下個月起，後廚的紅利我給你提到四成。

”顧小滿冇有接。

“掌櫃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澀，“您一開始留下我，是因為我做的菜好吃，還是因為——”“都有。

”宋廣平的回答乾脆利落，“菜好吃是真的好吃。

但好吃的東西多了，能把一門生意從頭到尾算清楚的人不多。

你那道腰花一出來我就知道，你懂菜，但你不懂買賣。

懂菜的人在後廚，懂買賣的人在賬房。

咱倆剛好湊一對。

”他站起來，繞過賬桌，走到顧小滿麵前。

“你以為你到異鄉立住腳，是靠你腦子裡的菜譜？錯。

你靠的是我。

冇有我，你的火鍋方子三個月之內就會被人抄走，然後京城遍地都是火鍋店，你連灶台都守不住。

你那些菜譜，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什麼都不是——而在這個行當裡，實力不是你手裡有多少道菜，而是你手裡掐著多少條供應鏈。

”他說完這句話，拍了拍她的肩膀，推門出去了。

顧小滿在賬房裡站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被門風帶得晃了晃，把牆上的人影拉長又壓扁。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張三百兩的銀票，忽然想起穿越前公司老闆說過的一句話。

老闆說，餐飲做到最後，不是比誰家廚子手藝好，是比誰家采購能鎖住源頭。

她當時覺得這話太市儈，太不尊重烹飪。

現在她明白了。

不是古人不如她，是她根本冇看懂這個世界的玩法。

她拿的是菜譜，人家玩的是供應鏈。

她看到的是一道菜，人家看到的是一整條從產地到餐桌的鏈條上所有能卡住脖子的節點。

她在現代做了十年餐飲，到頭來還要一個古代的掌櫃來教她什麼叫供應鏈管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