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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宴,離人歸 第90章 桃花依舊笑春風(4O)

作者:年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0 16:26:08

“轟隆——”

炸藥引線的嘶鳴聲還沒散儘,整座藥窯就劇烈搖晃起來,頭頂的石塊像雨點般砸落,砸在石板地上迸出火星。桃花拽著遊方郎中衝進石室時,正看見李郎中抱著藥罐往石台下躲,張寡婦死死護著懷裡的孩子,劉大爺則拚命將三個活死人往泉眼邊拖——他們還沒完全清醒,隻能發出含混的呻吟。

“快!進暗河!”桃花嘶吼著,聲音被石塊墜落的巨響吞沒。她撲過去幫劉大爺拽活死人,“山”字活死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竟自己掙紮著站起來,踉蹌著往泉眼挪,青灰色的手緊緊抓著二柱子的胳膊,像是怕再次分開。

二柱子眼睛通紅,一手扶著爹,一手扛起一個還沒喂藥的活死人,腳下被掉落的碎石絆了好幾下,卻沒敢鬆手。年輕弟兄和秦擺渡合力拖著瘦臉漢子和瘦小漢子,這兩個俘虜還在掙紮咒罵,被弟兄狠狠踹了一腳才老實些。

“藥!藥還沒煮好!”李郎中抱著藥罐不肯放,罐裡的金色藥汁晃出大半,甜香混著塵土味,變得刺鼻起來。

“帶不走了!”桃花衝過去奪過藥罐,往三個活死人嘴裡各灌了一口,剩下的全潑在“山”字活死人身上——她賭這藥能護住他,哪怕隻有片刻。藥汁濺在活死人麵板上,竟冒出淡淡的金霧,像是在形成一層保護膜。

石室的石門“哢嚓”一聲裂成兩半,頭頂的橫梁帶著泥土砸下來,正砸在石台上。那株龍涎草連同石台一起被壓得粉碎,金色的汁液混著碎石流淌,空氣中的甜香突然變得濃鬱,像是在發出最後的悲鳴。

“龍涎草!”二柱子目眥欲裂,想衝過去搶救,被桃花死死按住。

“命重要!”桃花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走!”

眾人連拉帶拽地擁向泉眼,活死人雖然還不能說話,卻像是明白了處境,腳步踉蹌卻異常配合。遊方郎中不知何時摸到了最前麵,指著泉眼邊的小木筏:“快上筏子!這泉眼通暗河主道,水流能把咱們帶到蘆葦蕩!”

他的話剛說完,又一聲巨響傳來,石室的半邊屋頂塌了,煙塵彌漫,幾乎看不清人影。桃花推著最後一個孩子跳上木筏,自己剛要邁腳,卻被一隻手抓住——是那個掛著“水”字木牌的活死人,他手裡攥著半片龍涎草的葉子,雖然被壓得變了形,卻還帶著金光。

“給……給你……”活死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卻異常清晰。

桃花接過葉子,塞進懷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謝謝您。”

活死人咧嘴笑了笑,青灰色的臉上擠出皺紋,轉身幫著把另一個筏子推下水。

一共三個小木筏,擠滿了人。秦擺渡和年輕弟兄撐著第一個筏子,載著老人和孩子;二柱子扶著他爹,和張寡婦共乘第二個;桃花押著兩個俘虜,帶著遊方郎中和最後一個活死人在第三個筏子上。

泉眼的水流湍急,筏子剛駛離岸邊就被卷向暗河深處。桃花回頭望去,石室在煙塵中徹底崩塌,石塊滾落的聲音像悶雷,連暗河的水麵都在震動。那株守護了五十年的龍涎草,終究還是沒能留在原地。

“抓緊了!”秦擺渡在前頭喊,“前麵有彎道,小心撞礁石!”

暗河裡漆黑一片,隻有筏子上的火把發出微弱的光,照亮前方丈許的水麵。水流撞擊礁石的聲音此起彼伏,筏子在浪裡顛簸,好幾次差點翻覆。桃花死死盯著水麵,突然發現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是龍涎草的金色汁液,順著泉眼的水流漂過來,在水裡連成一條金線,像是在指引方向。

“跟著金光走!”她對前麵的筏子喊,“這是龍涎草的指引!”

果然,跟著金線走,撞到的礁石少了很多。二柱子的筏子緊跟在後,他爹“山”字活死人不知何時醒了大半,竟能幫著辨認水流:“左……左拐……有淺灘……”

他的聲音雖然含糊,卻異常準確。筏子左拐後,果然避開了一處隱藏在水下的暗礁,水麵也平緩了些。二柱子又驚又喜,緊緊握著他爹的手:“爹,您認出我了?”

“柱……柱子……”活死人看著他,眼睛裡的渾濁徹底散去,露出和二柱子一樣的眼神,“對……對不起……爹沒回去……”

父子倆的眼淚滴在筏子上,混著河水,鹹澀卻溫暖。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現光亮,是暗河出口!蘆葦蕩的氣息順著水流飄進來,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秦擺渡第一個歡呼起來:“到了!快到蘆葦蕩了!”

就在這時,後麵傳來俘虜的掙紮聲。瘦臉漢子不知何時磨斷了繩子,突然撲向桃花,想把她拽下水:“我不好過,你們也彆想活!”

桃花早有防備,側身躲過,抬腳踹在他胸口。漢子慘叫著掉進水裡,卻死死抓住筏子邊緣,把筏子拽得搖搖欲墜。遊方郎中嚇得縮在角落,活死人卻猛地站起來,青灰色的手抓住漢子的頭發,將他狠狠摁進水裡。

“嗬……壞蛋……”活死人的聲音裡帶著憤怒,直到漢子不再掙紮,才鬆開手。

水麵恢複平靜,卻泛起一絲紅。桃花看著活死人,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默默坐下,重新抓住筏子邊緣的麻繩。她突然明白,這些活死人雖然失去了很多,卻從未丟失分辨善惡的本能。

筏子駛出暗河,進入蘆葦蕩時,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葦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和暗河裡的金線交相輝映。遠處傳來白鷺的叫聲,清脆悅耳,驅散了藥窯崩塌的陰霾。

三個筏子慢慢靠岸,眾人踩著濕軟的泥地登上蘆葦蕩。李郎中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活死人的狀況——“山”字活死人臉色紅潤了許多,已經能說完整的話;“水”字活死人和另一個也清醒了大半,隻是還需要靜養。

“根生的藥有用。”李郎中欣慰地說,“隻要好好調理,用不了多久就能恢複如常。”

二柱子扶著他爹坐在蘆葦叢裡,聽他講當年的事:“我和根生哥守著龍涎草,就怕被壞人搶走。過江龍的人來了三次,前兩次都被我們打跑了,第三次他們用了毒煙……我和弟兄們中了招,才變成那樣……根生哥為了掩護我們,被抓去當壯丁,臨走前說,一定要守住草,等他回來……”

說到最後,老人泣不成聲。眾人這才知道,根生不是逃跑,是為了保護藥農和龍涎草,主動暴露自己引開敵人。而老根叔這些年四處奔波,怕是一直在尋找弟弟的下落,收集過江龍的罪證。

“遊方郎中,”桃花突然看向一直沉默的遊方郎,“你既然知道這麼多事,為什麼要幫過江龍?”

遊方郎中臉色一白,低下頭:“我……我是被脅迫的。我欠了過江龍的賭債,他說不幫他找龍涎草,就殺了我妻兒。”他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這是過江龍的賬本,我偷偷藏的,上麵記著他這些年做的壞事,還有窩點的位置……算我贖罪。”

桃花接過賬本,紙頁泛黃,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卻詳細記錄著過江龍拐賣人口、走私藥材的罪行,甚至還有和官府勾結的證據。她眼睛一亮:“有了這個,就能讓官府收拾他們!”

秦擺渡卻搖頭:“過江龍和官府勾結很深,直接報官怕是沒用。得找可靠的人——我認識個在鎮上開茶館的老徐,他是地下黨,專門收集這些罪證,交給八路軍。”

“八路軍?”二柱子眼睛亮了,“我聽說過!他們專打壞人,保護老百姓!”

“對。”秦擺渡點頭,“把賬本給老徐,不出三天,就能端了過江龍的窩點。”

桃花把賬本小心地收好,又掏出懷裡那半片龍涎草葉子,還有用軟布包著的五顆種子:“龍涎草沒了,但種子還在。等安穩下來,咱們找個地方把種子種下,讓它繼續生長。”

“種在蘆葦蕩吧!”張寡婦抱著孩子說,“這兒有水,有陽光,沒人打擾。”

眾人都點頭同意。年輕弟兄立刻找了個濕潤的土坡,小心翼翼地把種子埋進去,又澆了點暗河的水。桃花把那半片葉子撕碎,撒在土上,像是在給種子做伴。

忙活完這些,眾人坐在蘆葦叢裡,吃著僅剩的乾糧。“山”字活死人看著兒子,又看了看遠處的河水,突然說:“根生哥說過,龍涎草不是誰的私產,是給所有受苦人治病的。咱們得守住種子,就像當年守著草一樣。”

“我來守!”二柱子立刻說,“我就在蘆葦蕩搭個棚子,天天看著它發芽、長大!”

“還有我!”年輕弟兄也舉手,“我跟柱子哥一起守!”

桃花笑了,看著這群經曆了生死卻依然挺直腰桿的人,心裡突然很踏實。藥窯塌了,龍涎草沒了,但他們守住了更重要的東西——人心,和那份代代相傳的守護。

就在這時,秦擺渡突然指著遠處的蘆葦蕩:“看!那是什麼?”

眾人望過去,隻見蘆葦叢裡有個黑影在移動,速度很快,朝著他們這邊來。二柱子立刻握緊短刀:“是過江龍的人?”

桃花卻搖了搖頭,那黑影的動作很熟悉,像是……她突然站起來,舉起手裡的火把晃了晃。黑影也停了下來,回了個訊號——是三短兩長的火光,和老根叔藥方本裡記的暗號一模一樣!

“是自己人!”桃花又驚又喜,“是李郎中他們留在後麵的人?”

黑影越來越近,終於看清了——是個穿著粗布褂子的漢子,背著個藥簍,手裡舉著火把,臉上帶著焦急。看到桃花他們,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大喊:“桃花姐!秦叔!可找到你們了!”

是留在溶洞附近偵查的弟兄!

“出什麼事了?”桃花迎上去。

弟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抓住桃花的胳膊:“鬼子……鬼子來了!大部隊!把蘆葦蕩包圍了,說是要找……找一群從藥窯跑出來的人!”

眾人臉色驟變。過江龍的麻煩還沒解決,鬼子又殺來了!他們怎麼知道藥窯的事?難道是過江龍為了自保,把他們賣給了鬼子?

“快!躲進蘆葦蕩的暗道!”秦擺渡立刻說,“老根的藥方本上記著,蕩裡有處水窪,水下有個廢棄的魚窖,能藏人!”

李郎中趕緊掏出藥方本,翻到記著魚窖的那頁,上麵畫著簡易的路線圖,就在剛才種龍涎草種子的土坡附近。

“走!”桃花不再猶豫,指揮眾人收拾東西,“動作快!彆留下痕跡!”

二柱子扶著他爹,張寡婦抱著孩子,秦擺渡帶著弟兄們辨認路線。遊方郎中和兩個活死人跟在後麵,腳步雖然還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

蘆葦蕩的風突然變大了,吹得葦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遠處傳來了狗叫聲和鬼子的喊叫,越來越近。桃花回頭望了眼種著龍涎草種子的土坡,那裡的蘆葦輕輕搖晃,像是在說“彆怕”。

她握緊懷裡的半片龍涎草葉子,跟著眾人鑽進更深的蘆葦叢。腳下的泥地越來越軟,水麵沒過腳踝,帶著涼意。李郎中對照著藥方本,指著前麵一處冒泡的水窪:“就是這兒!魚窖的入口在水底下!”

年輕弟兄深吸一口氣,跳進水裡摸索,很快摸到了一個木板蓋。他用力掀開,下麵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濕的氣息湧出來。

“快進去!”

眾人依次鑽進洞口,魚窖不大,隻能勉強容納所有人,空氣有些渾濁,卻異常安靜。桃花最後一個進去,剛要蓋木板,卻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還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是過江龍!

“太君!他們肯定藏在這附近!我親眼看見他們往這邊跑了!”

“搜!仔細搜!找不到人,你的死啦死啦的!”鬼子的聲音惡狠狠地響起。

桃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蓋好木板,隻留下一條縫透氣。魚窖裡的人都屏住呼吸,連孩子都嚇得不敢哭。

外麵的腳步聲在土坡附近停了下來,過江龍的聲音響起:“太君你看!這兒有新翻的土,肯定是他們藏了什麼東西!”

接著是鐵鍬挖土的聲音,一下下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桃花知道,他們在挖龍涎草的種子!

“住手!”二柱子忍不住想衝出去,被他爹死死按住。

“柱……柱子……忍……”“山”字活死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魚窖裡一片死寂,隻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和外麵的挖土聲。突然,過江龍發出一聲歡呼:“找到了!是種子!金色的!肯定是龍涎草的種子!”

“八嘎!把種子給我!”鬼子吼道。

接著是爭搶的聲音,然後是槍聲!一聲,兩聲……最後歸於沉寂。

過了很久,外麵再沒動靜。桃花示意年輕弟兄出去看看,弟兄小心翼翼地掀開木板,探出頭觀察片刻,對裡麵招手:“安全了!鬼子和過江龍好像打起來了,都跑了!”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陸續鑽出魚窖。土坡被挖得亂七八糟,龍涎草的種子不見了蹤影。二柱子氣得一拳砸在蘆葦上:“這群畜生!”

桃花卻看著地上的血跡,若有所思:“不一定是壞事。”

“怎麼說?”秦擺渡問。

“過江龍和鬼子都想要種子,肯定會內訌。”桃花分析道,“他們狗咬狗,正好給咱們爭取時間。”她撿起地上的一顆彈殼,“而且,他們拿走的隻是種子,真正重要的東西,還在咱們手裡。”

她指的是人心,是活死人的清醒,是過江龍的賬本,是老根叔和根生留下的守護之心。

風又吹過蘆葦蕩,土坡上的蘆葦重新站直了腰,像是在證明她的話。遠處的槍聲漸漸遠去,陽光透過葦葉照下來,在水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接下來怎麼辦?”李郎中問。

桃花看向眾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眼神堅定。她笑了笑,指著藥方本上的下一頁:“老根叔的本子上還記著,蘆葦蕩的儘頭有個渡口,能坐船去太行山,那裡有八路軍的根據地。”

“去太行山!”二柱子第一個響應,扶著他爹的手更緊了,“我爹懂草藥,我有力氣,咱們去那兒,既能治病救人,又能打鬼子!”

“好!去太行山!”眾人齊聲應和,聲音在蘆葦蕩裡回蕩,帶著希望和力量。

遊方郎中看著他們,突然跪了下來:“桃花姑娘,求你們帶我一起走!我想贖罪,想跟著你們做點正經事!”

桃花扶起他:“隻要你真心悔改,就一起走。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彆人給的。”

她最後看了眼被挖亂的土坡,雖然種子沒了,但她知道,龍涎草的根早就紮在了每個人心裡。就像老根叔和根生,雖然不在了,卻留下了一條路,等著他們一步步走下去。

“走!去渡口!”

眾人互相攙扶著,朝著蘆葦蕩的儘頭走去。陽光在他們身後拉長影子,和蘆葦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幅長長的畫卷。暗河的水流淌著,載著他們的筏子,也載著新的希望,奔向遠方。

而那株被寄予厚望的龍涎草,或許會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因為這場混亂而落地生根,等待著有一天,再次發出金色的光芒,照亮更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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