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宴，離人歸 第85章 桃花依舊笑春風（35）

溶洞裡的火把換了新的，火光比之前亮了些，照得岩壁上的水珠像碎星星。桃花蹲在暗河岸邊，手裡攥著那根鬆明，木筏就泊在腳邊，水麵晃蕩著，把她的影子攪成一片碎影。

“穿地龍熬好了？”她抬頭問走過來的李郎中，鼻尖縈繞著草藥的苦澀味。

“剛晾溫，小露喝了大半碗，臉色好看多了。”李郎中把陶碗遞給她，“你也喝點，看你嘴唇乾的。”碗沿還帶著餘溫，桃花接過來抿了一口，苦味順著喉嚨往下沉，倒讓心裡那點焦躁安穩了些。

二柱子正帶著弟兄們往木筏上捆乾草，每捆都紮得緊實，“這樣坐上去軟和點，孩子和老人經不起硌。”他拍了拍木筏，竹編的底板發出“咯吱”聲，“就是這筏子看著小，一次頂多坐五個，咱們三十多號人，得跑七趟。”

桃花望著暗河深處，水流撞擊石頭的聲音比白天更響了，像有人在暗處敲鼓。“先送老人和孩子走第一趟，”她指尖在鬆明上劃了劃，火星簌簌往下掉，“張寡婦帶著小露，你跟過去撐筏，記得順流三裡就靠岸，彆貪快。”

二柱子重重點頭，突然撓了撓頭：“桃花姐，你說這月亮咋還不出來？老根叔的本子上寫著‘月圓之夜’，這黑沉沉的，連顆星星都沒有。”

桃花抬頭往溶洞頂上看，岩石層層疊疊，隻能看見巴掌大的夜空，確實不見月色。她心裡也犯嘀咕，按日子算今晚該是初四，離初五隻差一夜，可這天氣看著像要下雨，莫不是要錯過時機？正想著，岩壁上的水珠突然掉得密了，砸在水麵上“劈啪”響，像是在應和二柱子的話。

“先備著。”桃花把鬆明插進木筏的縫隙裡，“不管月亮出不出，明晚必須走。”

溶洞主廳裡，婦女們正把撕碎的破布拚成簡易的墊子，張寡婦縫得最認真，針腳歪歪扭扭卻很密，“這樣孩子坐上去就不硌屁股了。”她懷裡的娃已經睡著，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勻淨。角落裡的老人大多沒睡，圍著李郎中聽他講老根叔的藥方，“……這頁記的艾草，得用晨露洗過的才管用，老根哥以前總天不亮就去采……”

桃花走過去時，正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她摸出懷裡的藥方本，翻到艾草那頁，老根叔的字跡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清楚，邊角還有個小小的墨點，像是當時不小心滴上去的。

“桃花姐，”一個年輕弟兄跑過來，手裡舉著幾截火把，“剛在石縫裡找到這個，是桐油浸過的，燒得久。”火把頭上裹著破布，浸得油亮，看著就經燒。

桃花接過一根點燃，火光猛地竄高，映得那弟兄臉紅彤彤的。“好孩子，”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下你跟第二趟走，幫著撐筏。”

弟兄們的勁頭一下提起來了，捆乾草的手更麻利，連說話都帶了點笑意。隻有李郎中看著岩壁上的水珠皺眉，“這雨要是下大了，暗河水位會漲，木筏說不定會晃得厲害。”

桃花沒說話，走到石門邊貼耳聽。外麵的砸門聲不知何時停了，靜得反常，隻有風刮過崖壁的嗚咽聲，像野獸在哭。“鬼子怕是在等咱們出去。”她轉過身，聲音沉了沉，“都警醒點，撐筏的時候彆出聲，靠岸後先找隱蔽的地方躲著，等所有人到齊再往汾河那邊走。”

夜色漸深，溶洞裡的火把換了一輪又一輪。張寡婦抱著娃打盹，頭一點一點的；老人們靠在石壁上閉目養神，手裡攥著拚好的布墊；二柱子和弟兄們輪流守著暗河口，眼睛瞪得像銅鈴。桃花靠在岩壁上，手裡的藥方本被攥得溫熱，老根叔記的草藥圖在眼前晃——止血草、穿地龍、艾草……每一筆都像在說“彆怕”。

後半夜時，突然有人喊：“月亮！出月亮了！”

桃花猛地睜開眼，往暗河儘頭望去。果然有片銀亮的光從水麵漫過來，越來越寬，把水流染成了銀色。她跑過去時，正看見一輪半圓的月亮從雲裡鑽出來，掛在暗河出口的崖邊，清輝落了滿河。

“是月牙！”二柱子興奮地指著，“老根叔寫的‘月圓’，說不定是指月亮出來就行！”

桃花望著那輪月牙，心裡的石頭落了大半。她把鬆明點燃，往木筏上一插：“準備出發！第一趟，張寡婦帶三個老人、兩個孩子，二柱子撐筏！”

張寡婦被叫醒時還有點懵，抱著娃摸到木筏邊，腳剛踩上去就晃了晃，嚇得趕緊抓住二柱子的胳膊。“彆怕，穩著呢。”二柱子蹲下來調整木筏方向，“桃花姐說順流漂，不用劃槳，跟著水走就行。”

桃花把布墊往孩子們身下塞了塞，又把那碗沒喝完的穿地龍藥湯遞給張寡婦：“給小露帶著，記得按時喝。”她推了木筏一把，水流立刻帶著筏子往深處走，鬆明的光越來越遠，像顆移動的星。

“等他們到了，我就帶第二趟。”年輕弟兄舉著火把湊過來，眼裡閃著光。

桃花點頭，目光卻沒離開那片遠去的光亮。岩壁上的水珠還在掉，砸在水麵上，和木筏劃過的波紋融在一起。她想起老根叔藥方本最後那行小字，“月圓之夜可涉”，或許他早就知道，有時候月亮不必全圓，隻要亮著，就能照路。

火把又燒短了一截，李郎中提著新熬的藥過來，“再喝一碗？”

桃花接過來，這次沒覺得那麼苦了。暗河的水流聲裡，似乎混著遠處木筏靠岸的輕響，很輕，卻聽得真切。她望著那輪半圓的月亮，突然覺得，就算今晚月不圓，隻要這光一直亮著，他們就能走到天亮。

溶洞裡的火把還在明明滅滅，映著一張張帶著期待的臉。桃花知道，等天亮時，這暗河上會漂來一趟又一趟的木筏，載著這些人，順著水流，往有月亮、有太陽的地方去。而她會是最後一趟，帶著老根叔的藥方本，和那截燒不儘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