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宴，離人歸 第74章 桃花依舊笑春風（24）

姑射山的暮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慢悠悠地蓋下來，把平安村的輪廓暈成一團模糊的影子。桃花蹲在溶洞入口的灌木叢後，手裡攥著半截燒焦的槐樹葉——是從老槐樹下撿的，葉緣還帶著煙火的溫度，讓她想起春杏倒在火光裡的最後一眼，那雙眼睛亮得像要把黑夜燒穿。

“狗旦的人撤了。”小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股草木的腥氣。他剛從村子裡探回來，褲腳沾著黑黢黢的泥，那是被火燒過的焦土，“親兵隊死了七個，剩下的跟著刀疤臉往龍王廟跑了，說是要請日本人來幫忙。”

桃花的指尖猛地收緊，槐樹葉的碎渣紮進皮肉裡。她早料到狗旦會狗急跳牆，卻沒想到他敢真的引狼入室。去年冬天，日本人在柳樹溝殺了三十多口人，連繈褓裡的嬰兒都沒放過，那股血腥味，半年了還飄在風裡。

“得去告訴黑虎。”桃花站起身，灌木叢的尖刺勾住了她的衣角，拉出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打了三層補丁的裡衣——是娘昨夜在溶洞裡連夜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卻密得不透風。

溶洞裡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是王大娘在哭。她的雜貨鋪被燒了，藏在床板下的半袋小米也成了灰燼，此刻正抱著個燒焦的木匣子發抖，裡麵是她兒子的牌位。李木匠蹲在一旁抽煙，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布滿皺紋的臉。

“桃花姐，咱們真要跟日本人打？”春丫抱著個破布娃娃，那是她從火裡搶出來的，娃娃的胳膊已經燒沒了一隻。她的聲音發顫，去年她爹孃就是死在日本人的槍下，屍骨至今還埋在柳樹溝的亂葬崗。

桃花摸了摸春丫的頭，指尖觸到她紮得歪歪扭扭的辮子。這丫頭才十三，本該是在院裡追蝴蝶的年紀，卻已經跟著他們鑽了半個月的山洞。“不打，咱們就隻能像春杏那樣，死在他們的槍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

爹突然從人群裡站起來，手裡舉著那杆鏽跡斑斑的鳥銃，槍托往地上一頓：“我跟他們拚了！我兒子當年就是被日本人抓去當勞工，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仇我得報！”

“對！拚了！”幾個年輕的後生紛紛響應，他們大多是家裡遭過日本人禍害的，眼裡都燃著怒火。

桃花按住爹的胳膊，鳥銃的木頭槍托被他攥得發燙：“爹，硬拚不行。日本人有大炮，咱們這點人，不夠他們塞牙縫的。”她轉向李木匠，“大叔，您知道去龍王廟的近路嗎？咱們得趕在日本人來之前，給黑虎報信。”

李木匠磕了磕煙鍋：“有是有，得穿過後山的鬼穀，那裡常年不見太陽，石頭上都長著青苔，滑得很。上個月有個采藥的掉下去，到現在還沒撈上來屍首。”

“就走那條路。”桃花沒有絲毫猶豫，“小露，你帶三個弟兄跟我走，讓虎嫂帶著鄉親們往鷹嘴崖深處挪，越隱蔽越好。”

臨行前，娘往她懷裡塞了個布包，開啟是四個烤紅薯，用桐葉包著，還熱乎著。“路上墊墊肚子。”孃的手在發抖，卻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腕，“活著回來，娘還等著給你繡嫁妝呢。”

桃花把紅薯塞進懷裡，熱流順著心口往下淌。她不敢回頭，怕看見娘發紅的眼眶，更怕自己邁不開腳。溶洞外的風帶著寒意，吹得她鬢角的碎發亂飄，像春杏那條沒繡完的帕子。

鬼穀的路比李木匠說的還要難走。兩側的崖壁直上直下，像被巨斧劈開的，月光隻能從頭頂的縫隙裡漏下一點點，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腳下的石頭長滿了青苔，稍不留神就會打滑，小露在前頭開路，手裡拿著根長棍，探著虛實往前走。

“小心！”桃花突然拉住身邊的後生，他腳下滑了一下，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崖邊，下麵是黑黢黢的深穀，隻能聽到風穿過石縫的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

後生嚇得臉色慘白，癱坐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他叫石頭，是平安村最膽小的孩子，爹孃死在日本人手裡後，就跟著李木匠學做木匠活，手裡的刨子用得比槍順。

“起來。”桃花把他拉起來，往他手裡塞了塊紅薯，“咬一口，就不害怕了。”

石頭咬了一大口，紅薯的甜混著眼淚的鹹，竟真的鎮定了些。“桃花姐，咱們能贏嗎？”他的聲音還有點抖。

桃花望著頭頂的月光，那裡正好有隻夜鷹掠過，翅膀劃破夜空的聲音清晰可聞。“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咱們得打。你想想，要是咱們輸了，春丫，王大娘，還有你未過門的媳婦，都得死在日本人手裡。”

石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從懷裡掏出把木工鑿，是李木匠給的，磨得鋒利無比：“我跟他們拚了！”

走出鬼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龍王廟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廟門口的旗杆上，狗旦的黃旗歪歪扭扭地掛著，像條喪家犬。

“有動靜。”小露突然停下腳步，示意大家蹲下。廟牆後閃過幾個穿黃軍裝的身影，槍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冷光——是日本人來了，看樣子來了不止一個小隊。

桃花的心沉到了穀底。她數了數，至少有五十個鬼子，個個背著三八式步槍，腰間還掛著手榴彈，比狗旦的民團裝備精良得多。

“狗旦這老東西，是鐵了心要當漢奸。”小露的牙咬得咯咯響，他認出了站在鬼子軍官身邊的狗旦，正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臉上的褶子堆成了朵菊花。

桃花拉著眾人往後退，躲進旁邊的灌木叢。“咱們得繞到廟後，那裡有個排水口，能聽到他們說話。”她記得小時候跟爹來趕廟會，曾在廟後看到過個半人高的洞口，是用來排雨水的。

趴在排水口的石板後，裡麵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狗旦的聲音帶著諂媚的笑：“太君放心，那夥土匪就藏在鷹嘴崖，我已經讓人把通往那裡的路都守住了，他們插翅難飛！”

“你的，可靠？”一個生硬的中國話響起，應該是那個鬼子軍官。

“可靠！可靠！”狗旦拍著胸脯，“我已經讓民團在前頭帶路，太君隻需跟在後麵，保管能一舉殲滅他們！”

“喲西。”鬼子軍官笑了，“你的，大大的良民。等消滅了土匪，平安村的，糧食和女人的，都給你的。”

“謝謝太君！謝謝太君！”狗旦的聲音裡透著狂喜。

桃花的指甲深深掐進了地裡。她彷彿能看到狗旦那張貪婪的臉，看到鬼子們猙獰的笑，看到平安村的鄉親們倒在血泊裡……

“我們得去報信！”石頭突然站起來，手裡的木工鑿高高舉起，“不能讓他們得逞！”

“坐下！”桃花一把將他拉回來，“你現在出去，就是送死！”她壓低聲音，“鬼子要去鷹嘴崖，必經一線天，那裡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小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在一線天伏擊他們？”

“不止。”桃花的眼睛亮得驚人，“咱們得讓狗旦和鬼子反目。”她湊到小露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小露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離開龍王廟時，桃花往廟裡扔了塊石頭，驚動了門口的哨兵。鬼子們立刻警惕起來，舉著槍四處張望，狗旦嚇得躲到了鬼子軍官身後，像隻受驚的兔子。

“快走！”桃花帶著眾人鑽進密林，身後傳來鬼子的嗬斥聲和狗旦的尖叫，她忍不住笑了——這老東西，果然是個慫包。

往一線天走的路上，桃花讓石頭和另兩個弟兄先去鷹嘴崖報信，告訴黑虎鬼子的動向，讓他做好準備。她和小露則往一線天旁邊的山坡上跑，那裡有片茂密的鬆樹林，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爬到半山腰時，桃花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春杏的那塊並蒂蓮手帕。帕子已經被汗水浸濕，上麵的血跡暈開了些，卻依舊能看清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她把帕子係在旁邊的樹枝上，讓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是給春杏看的。”她對小露說，“告訴她，我們沒讓她白死。”

小露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娶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投進了桃花的心湖，蕩起圈圈漣漪。

桃花的臉瞬間紅了，卻用力點了點頭。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是狗旦的民團在前頭開路，腳步聲雜遝而慌亂，顯然心裡也發怵。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是鬼子的隊伍，像群即將撲食的野獸。

桃花和小露迅速躲進鬆樹林，手裡的槍都上了膛。她深吸一口氣，聞著鬆針的清香，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突然覺得無比平靜。

一線天的風穿過峽穀，帶著股熟悉的味道，像平安村老槐樹下的炊煙，像鷹嘴崖上的篝火，像春杏帕子上的血腥味。桃花知道，這場仗不好打，但隻要還有一口氣，她就會站在這裡，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那些還沒來得及綻放的希望。

她的指尖扣在扳機上，像無數次練習的那樣穩定。遠處的峽穀口，狗旦的黃旗已經出現，在風中搖搖晃晃，像個醜陋的笑話。

桃花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