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雪不歸 第2章

第2章 風雪遇溫暖，一眼入心間------------------------------------------，止於瞬息。，寒刀落地鏗然一響，敲碎了滿街倉皇的喧囂。，噤若寒蟬地望向路中那道玄色身影。，無人不膽寒。，刺殺來得這般猝不及防，更冇人想到——救下七皇子的，會是蘇家最不起眼的那位嫡小姐。，滿臉錯愕，連帶方纔還囂張跋扈的丫鬟春桃，也瞪大了眼睛，渾身發冷。，恨不得離蕭景珩三尺遠，生怕沾染上這位晦氣皇子的半點事端。，衝了這一步。，也致命。，親近七皇子，便是禍端。，任由微涼的風拂過蒼白的臉頰。。，生死隻在分毫，她不過是遵從本心，見死相救。，做不出冷眼旁觀、坐看活人殞命的事。、朝堂紛爭、皇子吉凶……她本無意沾染。

隻是恰逢其會，順手而為。

馬背上，蕭景珩緩緩收回落在刺客身上的冷厲目光。

那一雙眸子，是常年浸在深宮寒涼裡的漆黑沉淵，淡漠、冰冷，藏著殺伐與倦怠，從不為俗事動容。

可此刻，他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群，牢牢定格在街角少女身上。

距離不近，卻清晰無比。

少女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衣裙，身形纖細單薄，臉色是大病初癒的慘白，彷彿風一吹便會折倒。

周遭人人驚慌、個個躲閃、滿眼算計畏懼。

唯獨她，眼底無恐、無懼、無攀附、無慶幸。

乾乾淨淨，坦坦蕩蕩。

像是從滿地汙濁喧囂裡，生生透出的一縷清風。

蕭景珩見過太多人的眼神。

宮裡人的諂媚、忌憚、陰毒、落井下石；世家子弟的輕視、鄙夷、避之不及；父皇常年對他的冷漠猜忌、視若無睹。

自母妃走後，世間所有人待他，皆有目的，皆有畏懼。

十幾年深宮踽踽獨行，他早已習慣人情涼薄，習慣世人棄他於泥濘。

他本以為，這一生，隻會永遠活在冷眼與算計裡。

可方纔，這個素未謀麵的小姑娘，不顧安危，不求回報，救了他。

冇有權衡利弊，冇有趨吉避凶。

純粹的善意，乾淨得不可思議。

侍衛迅速處置完刺客，低聲回稟：“殿下，是民間亡命刺客，暫未查出背後主使。”

年年刺殺，次次無果，卻歲歲不斷。

誰都想讓他死。

太子容不下他，其他皇子忌憚他，朝中世家憎惡他。

人人都覺得，落魄無倚的七皇子，不配活著，更不配站在皇權棋局之中。

蕭景珩聞言，神色未變，眼底寒意卻層層加深。

早已習以為常。

他淡淡頷首，聲音低沉清冷，不帶半分波瀾：“帶走，嚴查。”

“是。”

混亂徹底平息，長街再度寂靜。

所有目光再度齊刷刷落在蘇晚禾身上，有好奇，有驚疑，更多的是唯恐被牽連的慌亂。

蘇家老爺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自家嫡女，眼底滿是惱怒。

蠢！太蠢了！

公然救下最不受寵、樹敵無數的七皇子，這不是主動引火上身是什麼？

繼母柳氏更是心頭一緊，暗暗咬牙，隻覺得蘇晚禾今日簡直是自尋死路，還要拖累整個蘇家。

唯有當事人蘇晚禾，神色平和，甚至已經微微側身，打算隱匿回人群角落。

事已至此，無需多言。

救了便救了，僅此而已。

可下一秒，馬背上的少年，輕輕抬手。

簡簡單單一個手勢，攔下了所有欲動身的儀仗。

蕭景珩冇有策馬前行，反而緩緩俯身，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蘇晚禾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清冷低沉，裹挾著常年身處黑暗的寡淡，清晰落進眾人耳中：

“何人？”

短短兩字，帶著皇家與生俱來的威儀，卻無半分盛氣淩人的壓迫。

隻是純粹的詢問。

蘇家眾人瞬間緊繃，無人敢應答。

柳氏連忙推搡了一把身側的蘇晚禾，壓低聲音急道：“還不快上前回話！愣著做什麼！”

語氣裡全是逼迫與不耐。

蘇晚禾身形微晃，久病虛弱的身子實在撐不住這般折騰，眉心微蹙，卻還是依著古代禮數，緩步走出人群。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閨閣禮，聲音輕緩平靜：

“臣女蘇晚禾，蘇家嫡女。”

字字端莊，落落大方。

不卑不亢，不慌不怯。

蕭景珩靜靜看著她。

細看之下，少女眉眼乾淨溫柔，睫羽纖長，隻是麵色過於蒼白，唇色淺淡，周身縈繞著一種與世無爭的鬆弛。

和這京城所有趨炎附勢、心思縝密的貴女，全然不同。

他見慣了深宮貴女的偽裝、世家女子的算計，人人眼底皆藏**，皆攀權勢榮華。

唯獨她，乾淨得像一汪靜水。

他眸底深處，常年冰封的寒涼，悄然裂開一絲極細的縫隙。

無人察覺。

“多謝。”

蕭景珩一字一頓，說得認真。

不是皇家客套的場麵話，是發自心底的謝意。

今日這一簷角、一瞬間，若不是她，他縱使不死，也必然重傷。重傷於歸京之日，隻會落入旁人圈套，成為朝堂攻訐的把柄。

她無意之間，不僅救了他的命，更破了旁人的局。

蘇晚禾輕輕搖頭：“舉手之勞，殿下無需掛懷。”

依舊平淡，依舊疏離。

冇有半分想要攀附皇恩的欣喜，冇有救人之後的邀功，甚至半點波瀾都無。

蕭景珩看著她淡然的模樣，心底那絲微不可察的觸動，漸漸放大。

他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母妃。

母妃當年也是這般溫柔純粹，不爭不搶，坦蕩善良。

可最後呢？

溫柔良善，換不來深宮安穩。

真心待人，落得難產慘死、無人祭奠的下場。

更想起如今高居太和殿的父皇。

少年時也曾溫潤有度，心懷仁善。

可龍椅坐久了，權柄握久了，終究被皇權異化，變得敏感多疑、涼薄寡情，不信任何人，不念任何情。

溫柔是無用的，真心是致命的。

這是他從小到大，刻入骨髓的認知。

可眼前這個小姑娘，乾淨、溫柔、坦蕩、自由。

讓他第一次，生出一種極致矛盾的心思。

既貪念這份難得的溫暖，又恐懼這份溫柔終將被這吃人的世道、冰冷的皇權碾碎。

蕭景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

他薄唇微啟，目光沉沉鎖住她：

“蘇晚禾……”

他唸了一遍她的名字，低聲、緩慢，格外清晰。

“今日之恩，本王記下了。”

字字鄭重，落地有聲。

周遭眾人心頭皆是一顫。

誰都知道，七皇子清冷寡情，從不欠人情，更從不輕易記恩。

被他記恩，是機緣，還是禍端？

可蘇晚禾依舊平靜無波。

她抬眸，坦然迎上他深沉漆黑的眼眸。

隔著喧囂人潮，隔著身份雲泥，隔著深宮與俗世。

她看見了他眼底深處壓不住的孤寂、寒涼與傷痕。

他是被困在宿命裡的皇子，步步血腥，步步權謀，終要走向那張噬心龍椅。

而她，是異世而來的自由客，隻想安穩度日，遠離紛爭。

此刻一眼相逢，不過是萍水相逢，一場偶然相救。

她尚且不知，

這一眼，這一恩，這一場猝不及防的相遇。

會纏住他孤寂一生的歲歲年年，

會成為他帝王餘生裡，唯一求而不得、不敢困住、終生難忘的人間溫柔。

蕭景珩深深看了她許久，久到周遭空氣都漸漸凝滯。

最終，他緩緩直起身，收回所有目光，重新覆上那層生人勿近的冰冷疏離。

“啟程。”

馬蹄再度踏響長街。

蕭瑟儀仗，緩緩前行。

少年端坐馬上，脊背依舊筆直孤冷。

隻是那顆常年冰封、荒蕪死寂的心，

在這個暮春的風裡，

被一縷人間清風，悄悄吹開了一道溫柔的裂痕。

宿命的棋局，自此，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