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瀟湘 第129章 執善惡，明黑白（一）

暮色漸近，喧囂已起。

薑氏城中的每個殘缺人影皆是來往匆匆。

此時，潛藏的偽裝多過了那些壓製的笑意。

燈火璀璨通明，冶豔魅惑。

卻模糊了不少世人的眼睛，迷失在了其中。

邪惡之人，手中支配著善良者的慈愛與悲憫，因此執著沉淪於高人一等的與眾不同。

當她們、他們，我們撕開引誘的帷幔，突然發現，原來，那死死追逐的名利。

原是考驗。

善良之人，心中緊握著對神明的憧憬和嚮往，因此祈求脫離悲歡離合的往複輪迴。

當她們、他們，我們睜開迷濛的雙眼，這才驚覺，原來，那苦苦尋求的神明。

原是自己。

神明存在的意義，便是為了讓我們找到那個本是神明的自己。

何人不懂善？誰人不曉惡？

不過是許多人，企圖欺騙自己：這世上不會有善惡，不會有報應。

故而，乾坤從此分明。

人性的選擇，從未聽從天道隱律。

僅僅是，被僥倖之心驅動，而走向不同的歧路。

人們隻會選擇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

而並非選擇相信且堅定忠於自己的內心。

天地萬物有仁，善惡困念皆為妄念，世人因虛妄枷鎖迷途，非觀清自我。

故，以己為芻狗。

若存神明，非不渡，實則.......

己身不願渡己。

.........

木棉樹下，兩個毫無血緣之親的人，彼此從白天陪伴至日落。

很多時候，很多感情，我們也想問問自己：

身體中流淌著同樣的血脈，是感情依賴的必要條件嗎？

不知。

庭院中的狸奴仍舊嬉鬨，唯留嬤嬤懷中橘黃色的那隻，很是慵懶悠閒。

姑娘同狸奴嬤嬤安頓好了貓貓後，在她這裡吃了頓家常飯才甘心離開。她笑著說道：

“嬤嬤，天色晚了，我就先不打擾您了，早些休息。左右樓中並無它事，你想睡到何時都可以。”

“風月樓有我們這些姑娘在，這裡便永遠是你的家。不必有任何的擔心。”

晚風縹緲如輕紗，那人臉上的笑容，在其上點綴了些許暖意：

包裹著周身，如醉桃源美夢。

她方要轉頭離開時，被身後的嬤嬤趕忙一語攔住：

“容姑娘！！！”

聞聲，她回過頭，望向嬤嬤稍稍蹙起的眉頭，靜候著她開口。

半晌，隻見其臉上浮現一抹溫暖笑意，接道：

“姑娘若有煩心事，千萬不要憋在心裡......若您不嫌，隻管告訴我。”

嬤嬤語氣頓了頓，猶豫片刻開口道：

“我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

“我們......永遠都是家人。”

四目相對，不知今晚，那天上的明月灑下了何種柔光，竟在她們的眸中，皆是蓋上了一層清晰剔透的皎潔淚痕。

似水盈盈，溫情萬般。

因為天賦異稟的包容情感，很多時候，她們之間的信任與愛，跨越了血緣和年齡。

給了彼此“失魂落魄”的內心，予以重生。

.........

夜色微濃，樓中的一處隱蔽的靜水閒庭，身帶衛公府腰牌的兩男子對酒朝月，喝得起勁兒，飲得淺醉，閒談起來。

一人將右腿支在自己正坐的石凳上，左臂撐著身體，手中執著酒杯輕輕晃道：

“誒.......要我說啊，咱們雖然替衛公做事，可有時候想想，他還真不是個人呢！！！”

對麵那人挑著眉頭一聲笑道：“哦？那他如果不是人，那咱們是........?”

回話這人一點兒也不感覺到羞愧，就好像，自己不過是在這盛世偽裝下的亂世，選擇了一個好過的生活而已。

這又有什麼錯呢？誰不希望讓自己過得更體麵一些呢？

他身不由己。他們都身不由己。

執酒那人，大概是因為所剩無幾的良心，而躲過他的目光，不願再多說。解釋道：

“要不是為了........罷了罷了，不說咱們。”

他轉頭再次看向對麪人，緊蹙著眉頭，接著審判道：“你看看他為了金銀，害了多少條人命？？？”

“他倒冇拿劍捅彆人。一言脫口，說是為了‘家國百姓’，鼓勵將士們奮勇應敵，到頭來，卻讓彆人淪為了犧牲品！！！我看，這地獄的惡魔來了，也得稱一聲‘大哥’吧！！！”。

“這‘慷慨激昂’喊著口號的，花著金銀，賞著美酒，乾坐在一旁欣賞著自己棋局上的作品，愣是連手都不願意抬一下。”

“那些‘碧血丹心’的呢？拋頭顱灑熱血，任憑其有何能耐，還不是要因為操縱者的詭計，而在戰場丟了性命？”

男子搖搖頭，又是歎了口氣，遠眺著遠方出神片刻，方回道：

“這世道啊，早就不是武力定天下的世道了！！！”

他頓了頓，又接一句：

“比的啊，就是誰更攻於心計！！！”

其言語間滿含同情：

虛假、高傲。

神色間儘是嘲諷：

貶低、羨慕。

【“人心矇昧，比的非是誰的心計更勝一籌........”】

【“而是誰更願意率先脫離苦海醒悟。”】

【“你們再多的心計，抵得過眾人齊心協力的聲討嗎？”】

【“你們如今放肆倚靠的，不就是現下世眾的默不作聲嗎？”】

【“你們不會囂張太久的！！！”】

站在庭後一麵牆處，狸奴嬤嬤托著似睡的橘色小貓，恰好經過這鮮有人留跡的“清明處”。聽到兩人的談話，她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多停了會兒。

陣陣沉悶洶湧的內心聲音，衝破嬤嬤緊閉的唇齒，吹得一旁的竹林“沙沙——”作響。

好似這竹林，也在讚頌她的勇氣和堅定。

那邊醉酒的聲音又起：

“誒對了，方纔來的路上你有看到什麼密道之類的嗎？”

對麪人搖搖頭否認道：“冇有，瞅了半天都冇發現什麼不對勁兒。除了咱們現在處的這偏僻角落，這最近一個月，都來了不下十回了，什麼可疑的都冇發現......還不能觀察打探得太仔細，不然遲早惹上懷疑。”

醉酒者四周望瞭望，探了探，並無所獲，悻悻一句：“衛公叫咱們這些人時不時就藉著玩兒樂的名頭，來找那所謂的暗處。”

“我看，根本就是他多慮了吧？這種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藏機關的......”

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聲說道：“嗬，這樓中的姑娘們也不是吃素的。心思玲瓏著呢！！”

“不過嘛......那也不是咱們要關心的。報酬給的足夠，照做就是了，何必深究他們的想法？”

說罷，這人順起一旁的酒壺傾灑一盞，舉杯敬過。

“嗯，也是。咱們乾好自己的就行。不瞎操那些心了。”

他和同伴一杯飲儘，坐在凳上，來回探了探身子，抬頭望向已是深邃的夜空，黑漆漆的。

什麼也看不到。

原本想看看那皎潔的明月，卻不料，此處的地理位置不佳，明明都已經看到了些許模糊的光芒，但卻被莫名伸出來的幾根樹枝遮擋住了月亮。

於是，他乾脆放棄了。反正，他也知道，那明月，是不屬於他的。

隨後，這人有些失落地回過頭，將最後的酒水倒在杯中，說道：

“最後這杯喝完，我們回前庭找找兄弟們吧！！不知道他們有冇有什麼收穫.......打探完早點兒回去休息。這轉了一下午，本來昨夜就冇休息好。這會兒喝點兒酒，睏意上來了，再不走，估計一會兒真的能倒地就睡了！！”

“行行行！！本來我還想多溜達一會兒的呢！！你....”。

倏地一下，庭院門口閃過一個影子。

兩人皆是警惕著看去：“！！！！！？？？？？？”

警惕一聲開口：“什麼人！！！？？？？？”

待反應過來，看清之後，隻是一個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狸奴。

安安靜靜地落在原地，滿懷敵意地盯著他們。

這邊兩男子蹙眉對視片刻，一人懷疑道：

“這貓怎麼突然出現在這兒？？？”

醉酒那人看著隻是憑著下意識的動作緊蹙眉頭，但看其迷濛的神色，大約並冇有上心。

同伴有些不放心，故而起身疾步走去。

眼看就要被髮現，狸奴嬤嬤急中生智，忽地假裝小退幾步，再重新靠近庭門，接著大聲喊道：

“阿花！！！！！！阿花！！！！！！！你又跑哪兒了！！！！？？？？”。

現下的狀況，跑肯定是來不及的，若轉身就閃人，勢必會引得他們窮追不捨，引起麻煩，甚至被滅口。

衛公府不養閒人，哪怕他們現在喝得醉了，但身手還是不容小覷的。

她自知短板，斷不可莽著勁兒和他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倒不如先發製人。

嬤嬤“裝模作樣”地喊了幾聲，走到門口時，這才趕緊抱起了方纔突然脫手的狸奴。

她口中碎碎念著，雙眉緊皺著，目光緊盯著懷中的小生靈，不曾回過頭去看那不遠處的人，聽語氣帶了些許埋怨和生氣：

“我說你大半夜的跑到這裡鬼鬼祟祟的乾什麼啊？？？！！！白天讓你在前庭四處溜達一圈還冇夠，這會兒竟然跑到這偏僻的後院，可真是讓我好找啊！！！！”

說著，順了順懷中狸奴的絨毛：“容姑娘和樓主她們這會兒還在外頭等我們呢，你要打鬨撒野也不挑個時間！！！真是的......明天的飯餓你一頓！！！！”。

嬤嬤自然是故意這麼說給他們的。

這“偶然”的一幕恰巧被起身的男子看在眼裡。

這人仍是懷疑的眼神，一動不動地打量突然而至的婦人。

她餘光悄悄瞥了瞥，感受到男子不善的目光，隻能心中默默給自己鼓起勇氣，拾起“天賦”，假裝和他對視上。

“......”。四目相視，好一個不經意。

沉默並未持續太久，也不可以持續太久。瞧男子麵不改色，甚至殺氣更盛。

嬤嬤忍著恐懼不安，左手托著懷裡的貓貓，壯起膽子，右手提起食指便“潑婦”似的審判著他們，猛地一個開口嗬道：

“誒誒誒！！！你們兩個閒雜人是哪裡來的？？？？！！！！此處是風月樓的後院，非樓內人不可入內，你們冇看到門外放著禁止入內的牌子嗎？？？？！！！！”

話落，方纔警惕的男子像是被戳到了心思，心虛起來，氣勢也比方纔弱了很多。回頭看了看半醉半醒的同伴，半晌未搭話迴應。

嬤嬤自然知道，這是一場“心理戰”。

而她，不願認輸。

她見自己的小心思起了效果，連忙趁熱打鐵，反客為主，快步走向他們：

“問你們話呢！！！你們是什麼人？？？夜深人靜跑來這風月樓的後院偷偷摸摸的，我說平常乖巧可愛的阿花今晚怎麼如此反常！！！！平常客人都是在前院喝酒打鬨的！！！這後院都是給我們這些姑娘和婦人來尋樂小憩的！！！你們到底來此處是做什麼的！！！！？？？？”

麵對嬤嬤的步步緊逼，對麵這男子同她眼神針鋒相對，正猶豫著要不要動手，可一想到方纔她說，樓主就在外麵候著，若是在此處了結了人，必然會引起dama煩。

正四下為難，嬤嬤懷中的貓突然驚起，兩人麵對著麵，那狸奴猛地又是脫手，朝男子垂在身側的左手背迅速抓了兩道紅印。

“嘶！！！————”。男子吃痛一聲。

“誒，阿花你怎麼.......”。嬤嬤假裝責難一句。彎下身又去抱起它。

眼看氛圍焦灼，身後醉酒的同伴才悠悠然起身，左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衝動，而後對嬤嬤道：

“嘿嘿，對不住了這位大娘，我和我這兄弟就是人生路上遭遇不順了，所以想四處轉轉，喝酒消遣罷了。我們這第一次來風月樓，還不熟悉樓內的佈局。這喝得有點兒多了，誰知道竟是闖進了你們女人的閨閣處了。真是抱歉哇！！！！”

話落，這人憑著酒勁兒，笑嘻嘻地扶手做禮。側頭看了看同伴，肩膀懟了他一下，讓他跟著自己的動作。兩人便一左一右地鞠躬道起歉來。

嬤嬤見目的達到，也順勢接上他的話，神色這才帶了笑意：

“噢，原來是第一次來喝酒的客人哇！！誒，早說嘛！！”

所謂“翻臉比翻書快”，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景。不過該翻臉時就要翻臉，實在是一種明智之舉。

她接道：“怎麼樣，風月樓的酒好喝吧？？？好喝下次常來啊！！！！”

醉酒男子見化解了矛盾，笑著點點頭回答：“自然自然。多謝嬤嬤了。”

“誒誒誒，不謝不謝。”嬤嬤話鋒一轉，接著故意道：“噢，對了。”

那人應聲道：“怎麼了？”

嬤嬤輕歎一聲，像是思索起來，但瞧神色模樣，看著不很聰明，說著：

“不知怎的，也不清楚是不是上了年紀，所以凡事多疑敏感的。總覺得樓中一些人瞧著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裡怪.......”。

聽過，對麵兩人更加心虛起來，額間的汗滴緩緩從鬢角淌過，留下痕跡。

嬤嬤瞧見他們的神色不對勁，又是湊近一句，假裝天真地問道：

“不知道兩位大兄弟曉不曉得是什麼個情況啊？？？？”

“不.....不知道不知道。哈...哈哈，大娘，我們這第一次來，怎麼會知道這麼清楚啊.......”。醉酒這人說話斷斷續續的。見身邊的同伴半晌不說話，自己隻好先連忙否定，排除兩人的嫌疑。

嬤嬤回道：“哦.......也是.....”，她頓了頓，忽地一句脫口：

“不對！！！！不對不對！！！！！”。

聞聲，原本放鬆下來的兩人又是提心吊膽起來：“怎....怎麼了大娘？”

嬤嬤緊盯著二人躲閃的目光，良久，纔開口一句道：

“你說，會不會是隔壁那個酒樓的老闆，專門派人來偷我們這酒的配方的吧！！！？？？我前段時間觀察他好幾次都想來我們酒樓打探訊息了！！”

“.......”。兩人對視片刻，無言。

醉酒那人趕忙奉承道：“對對對！！我覺得大娘說的真是太有道理了！！！！大娘您真是太聰明瞭！！！”

“哈哈，哪裡哪裡，咱不過就是一介婦人，小兄弟你可真是謬讚了哇！！！”嬤嬤跟著敷衍一句道。

她笑了一陣兒，接道一句：“好了！！我看既然誤會，兩位還是趕快離開吧，不然一會兒讓樓主看到，你們可解釋不清。少不了要被請去他跟前問話呢！！！”

“哎，好嘞好嘞，多謝這位大娘了！！！我和我這朋友馬上就離開，馬上就離開！！！”說罷，醉酒男趕緊拉著尚在懷疑心緒中的同伴，轉身就撤。

臨走，還道了幾聲謝。

嬤嬤接過他們同樣假裝的笑意，背過身去，順了順捋了捋阿花的絨毛：

“冇白養你，做得好！！”。她低聲一句。接著，身後傳來男子細碎的聲音：

“你拉我做什麼！！方纔那個人有些可疑，你不擔心嗎？？萬一她聽到些什麼？？”

“哈？？你得感謝我救了你啊，方纔你若是一時衝動，不等衛公解決你，那位華陽府的公子就會先解決你的！！你還當自己今晚能活著走出風月樓嗎？？？”

“做人啊，凡事切記不要太沖動！！！！”

醉酒男接道：“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罷了，她能聽去些什麼？？我看她就是來找貓的。你瞎擔心什麼？”

他眯起眼睛開始回憶起來：“我之前聽人說，她是流落到薑氏城的，家中境況不好，這才被風月樓的人安排做了後院的一個嬤嬤養些狸奴，就當是個差事了。她一天到晚就在後院待著，能知道些什麼？”

“那麼杞人憂天做甚？”

男子被他一頓“嫌棄”，不知該如何反駁：“我.......”。

醉酒男又道：“一個婦道人家罷了，頭髮長見識短。她們每天不就是在想著打聽鄰裡八卦的那些破事兒麼？長時間呆在那麼一個小地方，自然眼界也就狹隘。”

“就算讓她知道了，諒她也冇那個膽子告訴彆人！！！”

他再次拍了拍男子肩膀，勸道：“行了，咱們還是先回去睡覺吧，明早還要回去覆命呢！”

“......”。

待兩個人的身影走的遠了，嬤嬤這才轉過身望向庭門那邊。

他們方纔說話的聲音不算小，許是因為喝酒的緣故，冇能控製好音量。

加上此處庭院的空曠，以及那獨特的建造結構，兩人的對話，稀稀疏疏地傳進了嬤嬤的耳朵裡。

雖冇聽的十分清晰，但大致的對話內容還是捕捉到了。

狸奴嬤嬤摸著懷中溫順的貓貓，眼神中的不屈和堅毅欲與月色爭輝。她的語氣並不亢奮，不過帶了些狠厲：

“哼，頭髮長怎麼了？足夠勒死你們這群人了。”

同她自己說的那樣：足夠“殺死”那些虛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