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瀟湘 第124章 惑僵念，憤不平 （四）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亭台上的女子隻稍稍側過頭笑著說道：

“你走得挺快嘛，以為你得等一會兒才能上來呢。”

須臾，她轉過身來，想要去拉姑娘來看亭台這邊的風景：

“我還當是不是有人扶你......”。

話音在女子看清眼前二人時，戛然而止。

隻見她先是看了看姑娘，而後目光移向了她身旁的薑風璂，有些吃驚道：

“是你？？！！！”

“冇想到會在這裡碰到。”

薑風璂心裡晃地“咯噔——”一聲，雖說已是大概能猜到會麵臨怎樣的狀況，不過她還是有些心下難安。

剛想開口，卻被那人嗬笑一聲攔道：

“你真厲害！！”

此時卻是意料之外，薑風璂與她對視，愣了一愣，有些不可置信：“什.....什麼？”

同伴近身走過，前來扶姑娘，她的語氣不算見外，笑著對薑風璂解釋道：

“我說呀，你真厲害！！一年多前金蘭台比武，你名聲大噪，眾人都誇讚說，你與當時其她台上二人，皆是武曲星下凡呢！！這般一見，果真非同凡響！！”

不得不說，這女子很會誇讚人，幾乎“來者不拒”，她的話讓人的心脾如臨暖陽拂過，很是愜意。

或許有時候，彆人誇讚我們時，不僅僅是我們自身原本就很優秀，更重要的是：

觀察者有一雙發現她人優秀的眼睛，且毫不掩藏地將它傾訴於被觀察者。

兩者相輔相成，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便會減少許多矛盾，而更多了些溫暖和寬容。

薑風璂尚未從這突如其來的讚歎中反應過來：“......”。

她思索半晌，難道，對於自己從前的那些事，女子真的一概不知嗎？

倒也不是薑風璂自戀，隻是，這顯而易見，照常理該被提起的舊事，卻好像被女子有意地忽略。

良久，薑風璂想到了什麼，心中湧上一陣暖意，開口笑了聲，自嘲道：

“姑娘抬舉我了。這等美名我豈能擔得起？”她頓了頓，有意轉了話鋒，小心試探道：

“姑娘大概是冇聽說過我比武成名前的事吧。那時我的名聲可與如今大相徑庭呢。”

聽過，女子和姑娘一同坐在了亭台欄杆邊下的長凳上，蠻不在意道：

“那怎麼了？不就是談情說愛麼？為何就憑這些事，就隨意把一個人釘在恥辱柱上？”女子雙臂交疊，將下巴枕在了胳膊上，挑了挑眉望著那山間朦朧日光。

薑風璂稍稍睜大了雙眼，頗受一絲安慰：“.....”。

不多時，她閉上了眼睛，似是在感受著悠閒寧靜的環境，接著說：

“冇sharen冇放火，何況這其中，冇有任何一方受到損害。若說心理上的，我瞧如今這黎山的風言風語，還真說不準，到底是哪一方受到的壓迫更嚴重呢？”接著，又是乾脆一句：

“都是女人，乾嘛對自己人那麼苛刻？”

這時，那名被薑風璂輕撫著上亭台的姑娘也跟著開口應道：

“是啊。忘了，不知多久以前，有一個姑娘告訴我，認識一個人........”。

“不該從她的流言蜚語中瞭解她，這史書上都能隨意篡改人的過往及品行，更何況，還是那些早已不知經過多少有心之人的添油加醋而傳下來的閒言碎語呢？”

薑風璂並未去詢問姑娘同計橫衍之間的事，不過姑娘先行抽出自己過去零碎的回憶片段，提道：

“還記得最初同計橫衍在一起時，我隻當他一心一意，真誠無比。當初的海誓山盟，他輕而易舉便能訴之於口。滿眼的神情，讓我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喜歡我的。可到後來才知道，他的那些故作靦腆，不過是場拙劣的逢場作戲而已。”

“想來，也不止我一人會滿心沉醉在那鮮有的旁人對自己的承諾中吧。”

姑娘輕歎一聲，聽不出是後悔還是在打趣，搖了搖頭，接道：

“隻可惜當時情竇初開，心思單純，不懂其中的圈套，隻三言兩語便因此陷了進去。”

“薑姑娘曾經經曆過的，我何嘗冇有體會過半分。”

她頓了頓，又說：“這男女間的情事，姑娘大可以去看看周圍的人，看看那話本子上的故事，大多會率先將矛盾指向女子。”

姑娘與同伴一樣，雙臂疊搭在欄杆上，側頭枕在上麵：

“男人犯錯了，隻會覺得那是情理之中，就好像，哪個男人不犯這種錯誤呢？可到了女人跟前，便一口咬定，一定是她做錯了什麼，所以男子纔會行此之舉。這其中端倪，想必不用我再多言。那時你心中是如何的煎熬，便已經是答案了。”

“隻是.......”。

姑娘語氣有些心疼道：“薑姑娘運氣冇那麼好，也是你優秀的緣故，所以對你的批判便會更多些。”

“畢竟，忮忌一個比自己優秀的人，是人們常會做的事。”

薑風璂跟著坐在她們的對麵，隻是靜靜地傾聽她們對自己的安慰，又好似是一種默默的不平，半晌未言：“......”。

良久，那姑娘複而抬起頭，望向了不知亭台外不知何處，緩緩艱難一句開口：

“我從不祈求他們會對我們嘴下留情，這千百年的根深蒂固，怎會因為一人的不滿便能輕而易舉的改變？”

“我隻遺憾......”。姑娘並未說“恨”，也並未說“不甘心”，隻無奈用了“遺憾”二字，聽起來，更像是對“同病相憐”之人的悲憐。

她喃喃道：

“她們便如此盲目從眾地，將批判和定論隨意給了原本是同盟者的我們。”

姑娘轉過頭來，與薑風璂對視上：

“這始終不是我們想要看到的.......當然......”。

姑娘回眸看了看身旁此時，麵帶欣賞目光、滿是笑意的同伴，跟著一笑而過後，接道：

“也是我們一直以來，想要憑自己的微薄之力改變的。”

她們做到了，哪怕是很微小的細節。可細節能決定很多事情。

哪怕麵對薑風璂這樣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女子，聽過了數不清關於她是非議論。

可她們還是保持著自己的主見，並不會人雲亦雲。

她們通過自己的心去識人，而非口舌之語斷人。

話落，薑風璂忽地感覺不再似從前一人在黎山時那樣孤獨無助了。

不僅是有嬴霍江和姬漓願這樣的知己陪在身旁，更是確定.......

原來，在這場不公平的沉默中，還有那千千萬萬，不知姓名的、想要去改變的女子被掩蓋在陰霾處。

薑風璂隻有一絲感到寬慰，更多的，還是因為她們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的感慨、歎惋。

她心中更堅定了某種念頭，可此時，她仍冇有清楚明白，自己到底該如何做：

她想要努力改變這一切，她想要告訴她們，讓她們清醒，讓她們為了自己而活，不要為了他人的言論而受到影響。

一如當年，上古一戰；一如那時，忘川消磨。

鳥鳴脆山澗，薄日枕輕雲。

同伴伸了個懶腰，隨後便起身抖了抖衣裳，雙手插在腰間問到姑娘：

“怎麼樣哇？我看太陽也快落山了，要是等一會兒天有些黑，這路途陡峭的，下山怕是不太安全。”

女子擔心她的身體狀況，故而提議先行離開。

姑娘點頭應道，跟著起身：“好........對了，我想起來還要去瞧瞧，之前聽她們說的那位磨玉的老闆呢！聽說手藝很是精湛，我饞了許久，不知此時趕過去，還來不來的及呢。”

“那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說罷，姑娘和女子微微點頭便作告彆，隨後擦肩而過。

薑風璂在兩人臨走前，趕忙留下一語攔住她們：

“等等！！！.......不知姑娘何名？可否告知？”

這曆史洪流，已經有太多的女子，冇有留下姓名，故而，薑風璂想儘可能地記住她們的名字。

兩人頓了腳步，回過頭來，隻見姑娘唇邊一笑，卻道：

“相逢不必相識，有緣自會重逢，無緣何須再續。薑姑娘.....”。

“不必牢記我的名字。”

她補充一句道：“姑娘隻需記得，這世間，並非隻有你一個人在孤身作戰。”

“那些我們不曾相識、未留其名的女子們，不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定然同我們一樣，做著相同的事。”

薑風璂看見斜陽餘暉照在她的臉上，可暖意未曾及她的淺淺一笑：

“姑娘，一定要堅持。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將這不公平的局麵打破的！”

薑風璂愣住了：“.......”。她看著她的笑容，忽地鼻子一酸。

大概，是因為她終於找到了能夠理解她的人。

又或許，不止如此。

姑娘與同伴鄭重地一番行禮後，起身回道：

“告辭”。

音落，姑娘被女子小心地攙扶著，緩緩走下了台階，沿著陡峭石路便原路返回。

......

薑風璂剛走到亭台欄杆邊出神地眺望山下的景緻，一心感慨著方纔兩位姑娘說的話。

“聊得怎麼樣？”倏地一聲從身後傳來。

柔媚一聲，拉回思緒，卻是不由得一驚。因為，她並冇有等到原本意料之中，那令人安心可靠的聲音。

她轉過身，有些吃驚地望向姬漓願：“.....”。

姬漓願打趣著挑了挑眉頭，對她道：“怎麼，冇看到嬴霍江有些失落？”說罷，她輕笑一聲。

失落自是不必說，薑風璂默認了這個回答，毫不掩飾地有些心急道：

“阿江她.....去哪裡了？冇跟著一起嗎？”

姬漓願故意吊著她，唇邊勾著抹笑，說道：

“嬴霍江有這麼重要嘛？這隊裡少了的另一個人，怎麼一次也冇見你提起過呢？”

她近身快步到薑風璂身邊，挨著圍欄下的長凳坐下來，打趣的笑意更盛：

“你不擔心華陽淮漢嗎？”姬漓願的目光直直看著她，似是在探尋的眼中的情感起伏。

薑風璂知道她如此舉動的目的，並未多說什麼，隻是慢慢撇過頭，蹙起眉頭，輕聲問道：

“華陽淮漢他......還好嗎？”

“當然。在自己府上不會有什麼危險。”

聽過，薑風璂的神色放鬆下來。

姬漓願又道：“不過，我猜著，他大概過得不是很舒心。那偌大的華陽府有何趣味？怎能比的上咱們在外頭自由自在呢？”

“所以，和嬴霍江商量下來，她便去接人了。”她雲淡風輕一句，緩緩道來。

薑風璂猶豫半晌，開口似是想問：“那....”。

姬漓願看出了她的疑惑，於是及時打斷，解釋道：

“我冇有合適的理由去，那時金蘭台比武後，你和嬴霍江皆是被邀請至衛公府，因而，嬴霍江便有合適的理由，借衛公的名頭將華陽淮漢帶出來。”

薑風璂輕輕點了點頭，突然反應過來：

“原來你那時就跟著我們了。”

姬漓願看著她愣一下，隨後冇忍住“嗬——”地一聲笑出來。

“還真是有緣啊！”姬漓願由衷一聲讚歎，對這熟悉的一模一樣的話語感到有趣，故而調侃道。

薑風璂不明其意，隻好呆呆一聲：“嗯？”

“冇什麼。”姬漓願笑著柔媚一聲接道。

薑風璂道：“那阿江她不會有危險吧？我有些擔心她。”

“不會，相信她，她一個人可以應付的。方纔，你不是也讓嬴霍江相信你麼，這才肯放你一個人同她們獨自來亭台。否則，她哪裡捨得離開你半步啊？”

薑風璂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下頭道：“是.....是嘛？”可唇邊的笑意，難藏內心的喜悅。

“那當然了！”

姬漓願卻是放低了聲音，稍稍蹙著眉頭，喃喃一句：

“她怕再一不小心，你就掉下去了呢.......”。

薑風璂並冇有聽見。

姬漓願的神色短暫悲歎後，很快便恢複瞭如舊的柔媚，對她道：

“總之，她們都會平安的。你不用擔心。”

薑風璂點點頭應道：“嗯。”

“那....說說你吧？左右這亭台夕陽的美景不錯，錯過了倒是可惜。”

“嬴霍江大概一時半會兒還脫不了身，我們再等等便好。”

姬漓願一臂搭在欄杆上，左手撐著腦袋側頭看著她：

“我很是好奇.......”。

薑風璂以為她會問和計橫衍之間的事，可事實是，並冇有。

姬漓願語氣頓了頓，問道：

“方纔那兩個姑娘......你們說了什麼？”

“我閒來無事，聽個樂趣，你若是不方便說，我也不會強人所難。”

聞聲，薑風璂笑過，挨著姬漓願，兩人便同坐在亭台中。

熟悉的一幕穿過多年的時光流逝，到達此處。

她們或許內心都明白什麼，隻是，都默契地未曾明說。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有些距離，保持一些秘密，或許，能更好地維持這段情誼。

薑風璂便將方纔發生的事，悉數講給了姬漓願。

而姬漓願也很耐心地，如同當年的那個“師父”一般，傾聽她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