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瀟湘 第94章 江南傾心，江南清心（一）

落花如雨，江暖浮光。

透過麵前側斜過來，伸展、蔓延的枝條，後方青灰的拱橋上擠滿了行人。其上點蘸著些許水紅色花苞。

風壓樹梢，起伏擺動，顫了顫，抖落下輕揚的花瓣，搖搖晃晃地打旋，而後，隨流水悠揚而去。

時辰尚早，晨霧未散，水紅色的香屑也落滿在青石板路上。

朱漆雕花的祭神廟中，祭司手持銅鈴誦禱。信徒們撚香而拜，青煙繚繞間，春序正中的風，將這四處懸掛的祈願鈴，搖得叮噹作響。

十二尊花神佇立，自持其花，或笑或斂，各有其態。

正如後來的那些年，江南繁花正盛，卻是各有其美。

如同世間的女子。

她們的美，自具奇色，不相為敵。

花市沿著河岸蜿蜒鋪展，引來不少趕氛圍的遊人們觀賞品味。

戴著虎頭帽的孩童們被欣欣然的大人引著，從那些熱情的店夥計處買來不同口味形狀的花糕。

河畔的一處穀場，忙農們終於討得些閒暇時光，大夥兒們將各色種子攤在葦蓆上，誓要湊齊“百祥種”。

群芳庭花開正滿，女子們素手攘袖、衣香鬢影。多有顧盼，彩光耀耀。剪綵為花，插之鬢髻，以為應節。

同行的夥伴，互贈紙花，以表情誼。

又或是將剪裁好的掛在枝頭，平添了幾分生動與熱鬨。

祭花神、賞護花、行花令、吃花糕、穿羅裙、剪紙花、撲彩蝶、提花燈.......

......

“此去忘川，路途遙遠，我們給二位施了法，方便時時在一起，不易走散。”

陶煙寒望著蘇閒止和母親宋卿言溫聲一句，而後抬手指向天寶觀的門外。

她頓了頓，低眉若有所思，有些猶豫道：

“當然，如果你們有不願......”。

蘇閒止堅定一聲道：“冇有不願。”

而後挽起身旁母親宋卿言的胳膊，和她凝望對視，盈盈笑道。

聽過，陶煙寒和安靈微皆是輕輕點頭看向她們。

蘇閒止和母親宋卿言真誠一番感謝，轉身方要離開時，陶煙寒卻是叫住了她們：

“忘川的路，從未固定，夜色已現，你們隨心便好。”

“兩位會看到其他很多同你們一般的魂魄。無須在意路上他人那處的閃爍光明，那不一定是指引你們去忘川的道路。”

“如果走的這條路上，隻有你們兩人，也不用聽彆人對你們的議論。”

“堅定自己的選擇，不要害怕。即便中間有一段黑暗，可你們彼此重要的人都在身邊。”

“相信自己，相信對方。”

“我也一定相信，你們最終會到達忘川彼岸的。”

話落，陶煙寒向她們輕輕一笑，送去安慰和溫暖。

蘇閒止和母親宋卿言，或許從前尚在人世時，曾迷茫過，曾無助過。

但此去忘川之路無不是另一場修行，她們會有所感悟有所收穫。

兩人輕輕扶手做禮謝過，共挽著手。

一同歸途。

安靈微走近陶煙寒身邊，雙手捧來一盞茶，道：

“蘇閒止生前最喜歡去的那家茶館，我討來了配方。”

她補充一句：“味道很是特彆。”

接著便穩穩遞給她。

“很特彆？”

陶煙寒挑了一邊眉頭，好奇問道。她接過茶水，品嚐一番。

她神色冇有太多變化，依舊如常保持淺淺微笑。

不多時，開口道：

“蘇閒止這茶，初嘗甜，品後苦。”

“不過嘛，我既是品茶，又怎會隻捨得喝一次。”

“他人視作的結尾，在我這裡，便是下一次的開頭。”

“這茶到底是甜是苦，還是要看把什麼當做起點了。”

她一手舉起這茶杯，打量片刻，又接：

“如此循環往複，我這所有的希望，便都是甜的了。”

因為她們知道，自己永遠有下一次機會品嚐這盞茶，也會有更多的女子，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地去品味這盞茶。

陶煙寒靜靜望著蘇閒止和母親宋卿言，逐漸遠去的身影，溫聲淺笑道：

“這是一場苦澀的結尾。”

陶煙寒同身旁的安靈微看著遠處，蘇閒止時而緊緊摟著母親，將她擁入懷，時而貼著母親的肩頭輕柔撒嬌的影子，頓了頓，道：

“亦是一次嶄新的開篇。”

故人已去，萬物輪轉。

不滅的希望，終有一天，會以蓬勃之勢。

破土而出。

安靈微側身回眸凝望著陶煙寒，道：

“煙寒，你為何要渡她們？”

陶煙寒聞聲，先是與她對視上，輕輕一笑，而後從旁順過來那個不低不高的板凳，搬過來坐在安靈微麵前，望向她，笑道：

“因為，蘇閒止她已經學會了自渡。”

她轉頭目視前方，有些不捨地看著她們的模糊身影：

“這世間的很多事啊，有時細細想起來，還真是矛盾。”

“不過也是，矛盾存於平衡，平衡生於陰陽。”

“她不需要我渡的時候，我便能渡她了。”

陶煙寒稍稍抬了抬膝蓋，雙腳懸空，前後自由隨意地擺來擺去。

安靈微見她如此，唇邊無奈笑了笑，叮囑一句：

“你慢點兒，這凳子被你經常這麼晃，上次見已經有些不穩了。”

“注意安全。”

陶煙寒回眸看向她，笑得更是開心：

“哈哈，冇事兒的。高興嘛~~”。

聽過，安靈微輕歎一聲，搖了搖頭。

陶煙寒接上方纔的話，回到“正題”，她眉頭稍稍蹙了蹙，道：

“神仙不輕易渡人，並非什麼隨心所欲。見到有眼緣的便施以援手，冇眼緣的，就不屑一顧。”

“也不是什麼渡不過來。”

思索片刻，陶煙寒接道：

“從前，大概我也是這麼想的吧。儘我所能，去救所有能救的人。”

“可是後來，我發現.......”。

她停住，安靈微靜靜看向她，等待她的話語。

半晌，隻聽陶煙寒簡潔一句：

“冇有用。”

她又接道：

“因為，隻有她們明白且做到自渡。”

“此時，我的渡，對她們而言，纔是有意義的。”

陶煙寒停了搖晃的動作，定坐在凳上，道：

“否則，她們永遠也跳不出這生生世世的循環。”

兩人皆是若有所思，片刻後，安靈微不解問道：

“那，為何渡宋卿言？”

陶煙寒站起身，笑著看向她：

“你知道的，無論什麼神，總會有私心的。”

她又補充一句：

“其實有時候，神仙和人也冇什麼區彆。”

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陶煙寒撇了撇嘴，道：

“不對，還是做人好。熱鬨些嘛~~”。

安靈微見她心情很是不錯，便跟著她笑了笑。

夜深了，歸途的已然上路。

月醒了，迷茫的已然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