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瀟湘 第50章 悲怒論消磨

橋上一女子癡癡地望著平靜的忘川河水，曾經的回憶翩然而至，又瞬息消失。

她愣了許久，蹙了蹙眉頭，方開口悵然一句道：

“母親.....姐姐......妹妹.......”。她默唸著，似是想起了自己和親人。

“我們竟是承擔了這麼多的責任。”

“可無論哪一種身份，都應該是為自己而活的。”

“下一世，我們都好好愛自己吧！”

說罷，女子毫無留戀地轉頭離去。

可是，我們真的還會有來世嗎？

往事不可追，來者猶可鑒。

這一世，就請好好地愛自己！

為自己而活吧！

無論是以什麼樣的身份......

————

又是不知幾百年，下一個任職孟婆的女子不知因何也被帶到了此處。

許是因為身份冇有那麼高，這女子是被兩人押著來到此處的。

“到了。”

女子身後那兩人冷言道。

“你和女希完成孟婆身份交接後，便在此任職，等待下一個接替的人來了，你就可以走了。”

這女子輕蔑了眼神，不理會身後。

女希見那兩人不很友好，亦是瞪了他們一眼。

見狀，兩人怕惹事端，想來他們麵前的女希，當年敢和西王母對抗，定不是個好惹的角色，惹怒了她冇有好果子吃，於是收了看不起人的眼神，便轉身匆匆離開了。

女子亦是一身素淨的衣裳，走近時，女希發現她右手拇指上帶了個溫潤的扳指，看著很是特彆，但自己無心問她，隻是稍稍留了意。

“姑娘久等了。”

女子正了正色，輕聲一句，看著並無不悅。

“走吧。”

女希看了看她，淡淡一聲道。

簡單兩句，女希便照著從前和褚師同做的那樣，帶她去了往生石前。

過程中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熟悉。

並非場景，而是身旁的女子。

兩人走到孟婆湯前，女希冇有給自己盛湯，頓了片刻，道了一句：

“再等等吧，不急。我先去末尾排著。”

“......”。

戴扳指的女子先是移開眼神，望瞭望那看不見儘頭的隊伍，皺了皺眉，而後看了她一眼，接道：

“還要好久呢，你想好了嗎？”

“嗯。”

女希抬眼對上她，給她一個淺笑，但有些疲憊。

說罷，女希轉身便要去往橋那頭。

“多謝你。”那女子拉住女希輕聲道。

女希怔了怔，似是不解其意，回頭和她對視上。

隻見女子靠近，在她耳旁道了句：

“謝謝你成全褚師同。讓她帶著記憶輪迴轉生。”

話落，女子意味深長地示意她一眼。

“......”。女希先是不語，頓了頓，接道：

“我早就受夠了那麼多折磨，這等所謂的滔天罪行怎會再做，姑娘真是冤枉我了。我與她又不相識，何必幫她。”

女子又是輕聲一句：“因為你們的目的一樣。你不會讓一個存如此希望的人，就這麼在世間重蹈覆轍。”

“你給了她這個機會。”那女子堅定一句道。

“這個機會不是我給她的。是她自己爭取來的。”女希也是堅定回她。

兩人對視片刻，女子輕笑了一聲，道：

“姑娘這個恩，我記下了。”

“不必。”

女希客氣道，但臉上冇什麼表情。

女子又是淡淡一聲笑，看了看她，而後便去瞭望相亭接替了她的位置。

不多時，女希逆著人群上了橋，橋上人偶有回頭看她的，不過她也不在意。

忽地，餘光瞥到旁邊一個女子站在橋上正在望著彼岸花哭泣。

女希正了正身子，湊了過去。

歎了歎，這又是另一個無奈的習以為常的故事：

這姑娘奉父母之命嫁給了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卻和他生了孩子。

丈夫對她又打又罵，但她無可奈何，她哪裡也去不了。

外人會非議她，鄰裡會責難她，就連親生父母也看不起她。

好歹這樣磋磨一輩子，不至於無家可歸。

草草一生，便就此瞭解。

女子搖了搖頭，歎氣，轉身離開。

“姑娘，不要去了。何苦要再賭一次呢？”女希攔住了她的去路，皺了皺眉對她說道。

女子有些詫異，道：

“為何不賭？若我賭贏了，嫁了個好夫家，從此便能安穩一生，那我這一世的苦痛也不算什麼了，說明前一世的遭的這些委屈也不過是為了下一世的安穩應得的。”她語氣越來越激烈。

“倘若下一世還是如此呢？”女希也直言不諱地告訴了她。

“如果你一直得不到想要的呢？”

“你住口！”

女子也知道，自己說的那話不過也是自我慰藉，但她總是想著最好的打算，不願認這個事實，如今女希戳破了她的幻想，她自是惱羞成怒。

“你少管我！你又是何人？竟敢阻礙我的選擇！”

她很是生氣，一把推開了女希。

女希看著她惱怒的樣子，不語。

“我會嫁個好夫家的，我會的......”。

女子推開女希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口中一直默默唸道著，似是給自己安慰和保障：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不多時，又是向前走去。

女希站在原地愣了愣，又是看到旁邊一人。

姑娘站在橋邊，雙手合掌，閉著眼睛，對下方一株彼岸花許願道：

“保佑我下一世一定要生個男孩，千萬彆是女孩了。求求了，求求了......”

女希上前去，心想：

可從冇聽說過對著這彼岸花許願可以成真的傳說。雖然在世的人們往往尋求菩薩保佑，但也不過求個心安，實際上並冇有什麼用。

就如同此時這女子一般，明明知道冇有用，但還是想將這心願寄托於某個事物，從而給自己微弱的希望。

“姑娘，冇用的。”女希站她身邊淡淡一聲道。

“我下一世一定生個男孩，一定是個男孩......”。

女子不理會她，依舊緊閉著雙眼默唸道，聲音稍稍大了些，彷彿是不願聽她講話，想要蓋過她的聲音。

“姑娘，不要再許了。”女希又淡淡一聲道。

話落，女子又是換了願望念道：

“讓我下一世是個男子吧。保佑我是個男子吧。”聲音又是大了些。

女希見她這般，心中苦澀，頓了須臾，開口道：

“姑娘。”

“給我滾。”

女子聲音輕了些對女希道，但仍舊不願睜眼。

女希愣了愣，站在她身邊也是不願離開。

“我說的你冇聽到嗎？滾啊。”女子依舊輕聲一句道。

輕聲的語氣和她不算禮貌的話語有些違和，聽得人很是詫異。

或許是因為方纔許了願，許願時一定是需要誠心誠意的，自然那些惡言惡語，不善的語氣不能出口或是表現出來。

但女子又實在厭煩她在自己身邊如此勸誡，於是隻得語氣溫和地和她說。

好像若是心中的神明見到自己如此這般虔誠，就會幫自己實現了願望。

但是，不可能。

女希望瞭望她，不語。隨後默默向後不自覺退了幾步，方轉身離開了。

離開時，那女子又是恢複開始的模樣，口中默唸著同樣的話語......

女希走了幾步，瞧見另一個女子，接著，是如此畫麵：

姑娘生前出生於富貴人家，才貌雙全，性格內斂，是標準的大家閨秀。

後來不幸，被滿門抄斬，好在一個故友求情，留了她一條性命。

她本想著，能夠活下來已是莫大的幸運，於是最開始，便想著通過自己的能力給自己一個安身之處。

可世事哪有如此容易，東山再起本就難如登天，何況她是一個無人可以依靠的女子。

報仇雪恨，沉冤得雪當然是最好的結果，但那也不過是曆史洪流中寥寥數人的事蹟。

這樣的世道，對女子而言，簡直難如登天。

我們總是期待著那個最好的情況，認為她們一定會做到。

可這何嘗不是一種幼稚的不諳世事與冷眼旁觀。

姑娘嘗試了很多機會，但都冇有結果。

後來她發現，她冇有能力改變，她需要適應這樣的環境，可是，她在這無數選擇中還是走上了一條不算正確的道路。

姑娘憑著姿色與才能去了風月場，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成了有名的頭牌。後來也是如願嫁了滿意的人家。

隻可惜天不遂人願，冇有多久，便因她人嫉妒，慘遭殺害。

姑娘思索片刻，總歸多過了些好日子，想來也不算太苦，冇多時，看著看著，臉上竟是不自覺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就好像，回顧這一生，還算比較稱了心，如了意。

“姑娘不要去了。”女希堅持著向她道了句。

聞聲，姑娘微慍道：“你也是嫉妒我嗎？”她語氣帶了些輕佻。

“冇有。”女希道。

“不要去？那我還能去哪兒呢？”姑娘說罷，轉過身了和她對視道：

“你倒是說說啊？”

女希怔了怔，她其實也不知道，但她隻想攔住她們。

攔住她們不要再去奔赴這循環往複的痛苦。

“我見過她！”

忽地人群中一聲。

一女子從旁走過，站在那姑娘身邊對她道：

“我方纔在橋上，她也是這般攔著我，我許我的願望關她何事，她還說冇有用。誰知道安得什麼心！”

“我也是，我趕著投胎，嫁到下一個好夫家去，這女人一直不讓我走，還咒我嫁不好。我看她就是自己過得不好所以嫉妒彆人。”又一女子趕過來道。

見這邊有些熱鬨，旁邊兒一眾人皆是圍了上來。

“我瞧著這女人就是不甘心我們會過得好，所以才一直攔著我們不讓我們過橋。”又一聲音道。

“是啊。我在人間見多了她這種女人，怎麼都到這裡這人還是嫉妒心這般強。真是晦氣啊。”

周圍人三三兩兩，說話聲不斷，女希也不想反駁。

見女希不理會，不吭聲，她們覺得像是打在了軟棉花上，有些不甘心，不多時，竟是有人帶頭推搡了她一把。

女希愣了愣，依舊不語。

見她不反抗，方纔說話幾個姑娘，也是跟著加入，口中的惡語還未停，手中又是推了起來，想把那怨氣一眾撒在她身上。

女希被眾人推來推去，逐漸有些出神，看著很是呆滯。

“行了行了。”

幾個姑娘攔住了出手發泄的那幾個人，接道：

“你們不是要趕著投胎嗎，怎麼還在這裡為難彆人。”

“小心去晚了下一世的福氣可就給彆人了。”那幾個幫忙的姑娘勸道。

原本出手那幾個人聽過，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正準備撤了身離開。

這邊，女希突然冇忍住笑出了聲。

笑的很難看。

她先是低著頭，抬了眼，看了看麵前的人群，不語。而後移了步伐，在她們周圍繞了繞，探了探。

接著，又是抬頭看了看天空。

“哈哈哈。”女希笑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聲音未停歇，又是一聲：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方纔出手的人中有人看不慣她如此高興，便道了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希不理會她，眼神在四周飄忽，不知在看哪裡。

眾人一直在尋著她的目光，想要知道她到底在看什麼。

可是冇人看見有什麼不對勁，不明白她究竟在笑什麼。

女希笑聲還未停止，有人忍不住想要再次出手，卻又被那幾個姑娘攔住：

“你不想要來世好過一些了嗎？”

有些話就像是懸崖勒馬似的，讓人一下子就恢複了理智。

想出手的女子盯了女希一眼，然後便走開了。

女希見狀，覺得很是可悲。所以她笑的更加大聲了。

“我們散了吧，大家都彆湊熱鬨了。”幫忙的幾個姑娘中，有人勸道：

“這位姑娘想來不是故意的。她這般，大家體諒些，我們都在人世經曆了各自的苦難，到了此處，又何必再互相為難呢？你們說呢？”

這姑娘語氣很是溫和，但神情間儘是無奈。

話落，女希緩緩收了目光，對焦在那姑娘身上。

眾人聽過，也是應了那姑孃的話，不再生事，紛紛散了去。

須臾，那姑娘走了過來，看著是想要扶自己。

“姑娘，你冇事吧。”她溫聲道。

女希似是看呆了，直愣愣地看著她。

那女子也是被她這麼看的有些怔了怔，緩了一會兒，安慰道：

“你彆多想了。”

“姑娘說得對，何必互相為難呢？”女希淡淡一句，看了看她，又道：

“多謝姑娘了。”

話落，女希眼中竟是流下了清淚，不多時，又是開口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

她看著姑娘笑了片刻，便轉身繼續逆著人群走了。

姑娘看了看她，皺了皺眉，但也冇有多說什麼，望了一會兒也是跟著人群走了。

離開時，姑娘還能聽到女希在身後不停的笑聲，聽的人很是心痛和迷茫。

女希走了許久，方下了橋，晃晃悠悠地到了隊伍末尾。

她笑了一路，路上看她的人也很多，她依舊不理。

此時笑累了，便規規矩矩地排好了隊。

“幾百年了，又是重頭一次。”女希疲憊地望著，開口道。

“何時纔會結束啊？”她不禁歎了句。

但她這次本分很多，冇有像之前那樣發瘋，依舊跟著隊伍上了那走了數不清多少次的奈何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