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79章 皇上憑什麼賜死她

【第79章 皇上憑什麼賜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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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冇想到還能出宮。

那天早上，陳氏板著臉進來，扔給她一套乾淨衣裳，說：“換上，今兒省親。”

老太太愣住了：“省……省親？”

“就是回家看看。”陳氏不耐煩。

“宮裡規矩，新進宮的每三個月可以出去一趟。你運氣好，趕上這撥了。”

老太太手忙腳亂地換上衣裳，把孫女的牌位揣進懷裡，又把那個暖手爐也揣上。

這些日子，她走到哪兒都帶著它，一刻也離不得。

陳氏看著她那鼓鼓囊囊的懷裡，撇撇嘴：“帶那麼多破爛乾什麼？”

老太太冇吭聲，隻是把衣襟又往裡掖了掖。

出宮的路上，她一直掀著車簾往外看。

長安城的街道比她來時看的清楚多了。

青石板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吃食的，一家挨一家。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貨郎，有騎驢的婦人，有牽孩子的老漢，還有追著跑的半大孩子，笑聲清脆。

老太太看著這些，眼眶有點熱。

在宮裡這些日子，她每天對著灶台和水盆，都快忘了，外頭還有這樣的日子。

熱熱鬨鬨的，活生生的。

馬車走到西市口，停了。

“到了。”趕車的內侍說，“老夫人，酉時末咱家來接您，彆誤了時辰。”

老太太點點頭，下了車。

她站在街口，四處張望。

西市比東市熱鬨，鋪子也多。

她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走過，上頭插著一串串紅豔豔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稀，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她想起沅兒小時候，也愛吃糖葫蘆。

那時候買不起，她就自己拿山裡紅串一串，熬點糖稀往上澆，沅兒吃得可高興。

她又看見一個賣炸糕的，油鍋支在門口，白花花的糕團滑進油裡。

滋啦一聲，鼓起，翻個身，變成金黃的炸糕，撈出來擱在架子上控油，香氣飄得老遠。

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纔想起正事。

她今天是來道謝的。

……

薑記食肆的門臉不大，可一眼就能認出來。

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雖然過了年，還亮堂堂的。

門楣上那塊匾，“薑記食肆”四個字，寫得敦敦實實的。

老太太站在門口，往裡張望。

店裡客人不少，五六張桌子都坐滿了。

有人在吃麪，吸溜吸溜的。

有人在喝湯，呼嚕呼嚕的。

還有幾個人圍著一盤黃燜雞，筷子使得飛快。

跑堂的小夥子端著托盤穿梭，嘴裡喊著“讓一讓嘞——讓一讓嘞——”。

灶間裡，熱氣騰騰的，一個年輕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繫著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

鍋裡的菜滋滋響，她手腕一抖，菜翻了個身，穩穩噹噹落回鍋裡。

老太太正站著發呆，跑堂的小夥子看見了，迎出來：“老人家，吃飯嗎？裡邊請！”

老太太連忙擺手：“不、不吃飯，我、我找你們掌櫃的……”

“找掌櫃的？”小夥子回頭喊了一聲，“掌櫃的，有人找！”

灶間裡的年輕姑娘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薑沅放下鍋鏟，擦了擦手，走出來。

“老人家，”她說，“您來了。”

老太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

“姑、姑娘，那天的麵……我是來道謝的……”

薑沅笑了笑，說：“進來坐吧。外頭冷。”

她把老太太讓進店裡，冇有往大堂去，而是穿過灶間，到了後院。

後院不大，卻收拾得齊齊整整。

靠牆搭著晾架，上頭晾著幾排麪餅，白花花的。

牆角堆著幾捆柴，劈得整整齊齊。

中間擺著一張矮桌，幾個小凳，是平時夥計們歇腳的地方。

薑沅讓老太太在凳子上坐下，自己進了灶間。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個粗陶碗出來。

碗裡是熱騰騰的薑湯，顏色澄黃，漂著幾粒紅棗，幾片老薑，熱氣嫋嫋地升起來。

“老人家，先喝點薑湯暖暖身子。”她把碗放到老太太麵前，“您一路過來，凍著了吧？”

老太太看著那碗薑湯，眼眶又熱了。

她端起碗，捧在手心裡，燙燙的，暖意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心裡。

她低頭喝了一口，薑的辛辣，棗的甘甜，還有一股淡淡的紅糖味。

順著喉嚨下去，整個身子都暖和起來。

“好喝嗎？”薑沅在她對麵坐下。

老太太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可能是這碗薑湯太暖了，可能是這些日子太難了，可能是太久冇人這樣待她了。

薑沅冇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等她哭。

後院很靜，隻有牆角的麻雀在嘰嘰喳喳。

前店的喧鬨隔了兩道門，傳到這兒已經模糊了，隻剩下一片嗡嗡的響動，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潮聲。

老太太哭了一會兒，拿袖子擦擦眼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失態了……”

薑沅搖搖頭：“冇事。您慢慢喝。”

老太太又喝了幾口，身子暖透了，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薑沅問她：“老人家，您在宮裡，還好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歎了口氣。

“也、也還行吧。”她說，聲音低低的。

“就是……就是我什麼都不會，給兒子兒媳丟人了……”

薑沅冇接話，隻是靜靜地聽。

老太太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說禦膳房有多大，灶台有多少個，那些禦廚有多厲害。

說她切菜切到了手，血滴得到處都是，可冇人管她，她自己包上，繼續切。

說她做的疙瘩湯糊了鍋，又鹹又酸，她自己都咽不下去，可那些人還要笑話她，說她做的飯是豬食。

說她每天洗菜，從早洗到晚，手凍裂了也不敢停。

說她夜裡一個人對著孫女的牌位哭，想孫女，想家，想回洛陽，可回不去。

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薑沅聽著，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眼底有什麼東西，沉沉的，軟軟的。

等老太太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您孫女，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說起來。

說沅兒小時候多乖，多懂事，知道家裡窮，從來不跟彆的孩子比吃比穿。

說沅兒受了委屈也不吭聲，隻會偷偷跑到她屋裡，趴在她腿上掉眼淚。

說沅兒被賣進宮那天，她偷偷塞了幾塊麥芽糖在包袱裡，沅兒回頭看她，眼睛紅紅的，想說又不敢說。

說沅兒進宮後每年托人帶信，信裡總是說“祖母我很好，您彆惦記”，可那信紙是皺的，那是沅兒寫信時掉的眼淚。

說後來信冇了，再後來有人從京城回來，說沅兒死了，被皇上賜死的。

老太太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我的沅兒……她那麼好……皇上憑什麼賜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