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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小食肆 第60章 前世的薑家人來了

作者:九命妖精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05 23:22:10

【第60章 前世的薑家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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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沅擱筆,望著信紙出神。

窗外有風,吹得窗紙簌簌響。

案上茶已涼,茶葉沉在盞底,舒展開的葉片脈理分明。

她提起筆,蘸飽墨。

回信也很短,先謝茶,再問歲寒,最後寫:

“江南裴氏子,善茶,新識。

攜雪頂含翠至,與沅試製龍井蝦仁、茶香酥餅,定名雪中春信。

臘月擬於沅舍設茶食雅集,君若歸長安,當留一席。”

墨跡在紙上慢慢洇開,洇成極淺的一痕。

她擱下筆,將信紙折起,裝入信封,擱在案角。

明日托老鄭的貨船帶去江南。

案頭,那枚翡翠環佩靜靜臥在錦囊裡,映著燭光,碧色沉沉。

……

十一月底,城外忽然來了很多難民。

三三兩兩,衣衫襤褸,蹲在城牆根下,用破瓦罐煮些不知名的野菜。

聽說關中三個月冇下雨了。

渭河淺得能看見河床的卵石,井水落了三丈,老農挑一擔水要走十裡路。

麥子種不下去,種下去的也枯了大半。

糧商們聞風而動,米價一日三漲,到臘月初,已是秋日的三倍。

西市糧鋪的掌櫃姓王,是個胖子,臉圓得像個發過頭的饅頭。

他在門口豎起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新米到,每升三十文。”

三十文。

秋日還是十文。

排隊的百姓看著那塊木牌,冇人吭聲。

有人把攥在手心的銅板數了又數,終究不夠,低著頭走開了。

薑沅那天正好去糧鋪買麪粉,

站在隊伍裡,聽見前麵一個老婦人小聲唸叨。

“三十文……這是要人命啊……”

老婦人背上揹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瘦,臉黃黃的,靠在祖母肩上,眼睛半閉著。

薑沅冇說話。

她轉身離開糧鋪,去了行會。

……

長安飲食行會設在西市後巷的一間小院裡,是前幾個月剛盤下的。

三間平房,一間議事,一間存賬,一間供著灶神。

院子收拾得乾淨,牆角種著一叢臘梅,剛打了苞。

薑沅到的時候,陳三、金掌櫃、錢掌櫃、劉掌櫃等人已經到了。

還有幾個東市的商戶,是聽說訊息後趕來的。

“薑會長。”陳三站起身,臉色不好看,“糧價的事,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

“王胖子漲到三十文了。城西幾家也跟著漲。再這麼下去,咱們這些做吃食的,不是跟著漲,就是關門。”

金掌櫃歎氣:“我鋪子裡一碗陽春麪才賣五文,麪粉漲了三倍,一碗麪得賣十五文纔夠本。可十五文,誰吃得起?”

薑沅坐下,倒了碗茶。

“咱們不漲。”她說。

眾人一愣。

“薑會長,您這話的意思是……”

“行會立過規矩:誠信經營,童叟無欺。

糧價漲是糧商的事,咱們做的是熟食,賣的是手藝,不是囤糧投機。”

她頓了頓。

“我算過賬,麪粉漲三倍,一碗麪的成本從兩文漲到六文。咱們一碗麪賣八文,還能賺兩文。”

“八文?”錢掌櫃咂舌,“這也太薄了……”

“薄是薄,但能活。”

薑沅看著他。

“你漲到十五文,客人少一半,賺的還不如現在多。不漲,客人還在,薄利多銷,撐過這陣子再說。”

眾人沉默。

劉掌櫃第一個點頭。

“薑會長說得有理。我店裡那些老客,都是街坊,看著我長大的。漲了價,我張不開那個嘴。”

陳三也道。

“我也同意。這時候漲價,不是趁火打劫嗎?傳出去,名聲就壞了。”

金掌櫃想了想,也點了頭。

錢掌櫃見眾人都應了,也不好再說什麼,跟著應了。

薑沅站起來。

“那咱們就定了。行會所有商戶,熟食不漲價,三個月為期。”

……

訊息傳出去,西市的百姓們都鬆了口氣。

薑記門口排隊的人更多了。

炸醬麪還是五文一碗,蛋炒飯還是三文,分量冇減,澆頭冇少。

薑弘新和周氏從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臉上卻帶著笑。

可賬本不好看。

薑沅夜裡算賬,燈下撥著算盤珠子。

收入隻有從前的一半,麪粉卻日日見少。

這樣下去,撐不了三個月,兩個月都難。

她合上賬本,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有月光,照在後院那棵老榆樹上。

榆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無數隻乞討的手。

薑沅忽然站起來,披上襖子,推門出去。

月光下,她站在榆樹底下,抬頭看那些光禿的枝丫。

枝丫上已經有細小的突起,是榆錢的花苞,一粒一粒,在月光下隱隱可見。

榆錢。

她想起了什麼,轉身回屋,從櫃子裡翻出一本舊書。

書裡麵用工整的小楷抄錄著各種野菜的圖樣和食用方法。

榆樹。榆錢。榆皮。

她翻到榆樹那一頁,上麵寫著:

“榆錢,春初生,形似錢而小,色青白,可生食,亦可蒸食。

榆皮,颳去外皮,取裡白皮,曬乾磨粉,可摻麪食之。味甘平,無毒,充饑。”

薑沅合上書,嘴角微微揚起。

……

第二天一早,薑沅帶著石頭、小順、劉小虎、鄭秀兒,還有特意從書院請假回來的小草,出城挖野菜。

城外景象,比傳聞中更蕭索。

田地裡乾裂的口子能伸進一隻手掌,麥苗稀稀拉拉,黃多綠少。

路上不時遇見往外逃的流民,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鍋碗棉被,臉色蠟黃,眼神空洞。

鄭秀兒不敢看,低著頭,緊緊跟在薑沅身後。

薑沅冇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

她們去的地方是城南一片荒坡,坡上長著各種野菜。

這時候薺菜正嫩,馬齒莧還綠,灰灰菜、蒲公英、苦菜,到處都是。

“都認清楚了。”

薑沅蹲下來,指著一叢葉子羽狀、貼著地麵長的野菜。

“這是薺菜,根白葉綠,聞著有清香。挖的時候連根挖,根也能吃。”

又指著一叢葉片肥厚、莖稈紫紅的。

“這是馬齒莧,肉肉的,掐斷有黏汁。可以拌,可以炒,也可以曬乾了冬天吃。”

眾人散開,各自蹲著挖。

小草挖得最認真,每挖一棵都仔細端詳,把根上的土抖乾淨,輕輕放進籃子裡。

劉小虎力氣大,專挑那些長在石頭縫裡的,用鏟子撬出來,土塊四濺。

石頭和小順比賽,看誰挖得多。

鄭秀兒在一旁笑他們,手下也不停,籃子很快滿了。

薑沅挖了一會兒,直起腰,看著這片荒坡。

坡下的田地裡,一個老農正蹲在乾裂的地上,用手扒拉著枯死的麥苗。

他抬起頭,看見她們,眼神木木的,又低下頭去。

她收回目光,繼續挖。

野菜挖了整整一上午,籃子裡裝得滿滿噹噹。

回去的路上,薑沅又在村頭的老榆樹下停住。

榆錢還冇長成,隻有米粒大小,綠茸茸的,一簇一簇。

她踮起腳,摘了一小撮,放進嘴裡慢慢嚼。

微甜,微黏,有青草的氣息。

她點點頭,招呼眾人:“過幾日再來,榆錢就能吃了。”

……

野菜運回店裡,薑沅開始試菜。

頭一道是薺菜。

薺菜擇洗乾淨,焯一道水,擠乾,切碎。

豆渣是早上磨豆漿剩下的,細細的,濕潤潤的,有豆子的清香。

薺菜與豆渣混合,加一點鹽,一點花椒粉,用手捏成糰子。

糰子不大,小兒拳頭大小,捏實了,在玉米麪裡滾一圈,讓表麵沾滿金黃的粉。

蒸籠上汽,糰子擺進去,大火蒸。

一刻鐘後,揭蓋。

玉米麪蒸過之後,顏色更黃更亮,一粒一粒,像碎金嵌在糰子表麵。

薺菜的清香混著豆香、玉米香,從蒸籠裡噴湧而出。

糧食的氣息樸素而讓人安心。

薑沅取一個,咬一口。

薺菜脆嫩,豆渣綿密,玉米麪粗糲,三種口感在嘴裡交織。

薺菜特有的清香最先出來,然後是豆子的醇厚,最後是玉米的微甜。

冇有肉,冇有油,卻讓人覺得滿足。

她細細嚼著,點了點頭。

鄭秀兒在一旁看得眼饞,薑沅遞給她一個。

秀兒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掌櫃的,這個好吃!比肉還香!”

“那是你餓了。”薑沅笑。

“不是不是,真的好吃!”

秀兒又咬一大口。

“豆渣以前都餵豬,冇想到人也能吃,還這麼好吃。”

薑沅冇接話,隻是又拿了一個糰子,掰開,蘸了一點辣椒水。

辣椒水是她自己調的。

乾辣椒麪、蒜泥、鹽、醋、一點涼開水,攪勻。

糰子蘸了這水,清香的底子上多了一層酸辣,更開胃,更下飯。

野菜糰子試成了。

第二道是榆錢。

榆錢要等了兩日才長成。

薑沅又帶人出城,這回是去采榆錢。

榆錢正是時候,一串一串掛在枝頭,嫩綠嫩綠的,風一吹,輕輕搖晃。

劉小虎爬上樹,把枝條壓下來,眾人圍在樹下,一把一把捋。

榆錢落入掌心,茸茸的,涼涼的,帶著春天特有的濕潤。

采了滿滿一籃子,回去洗淨,瀝乾。

玉米麪是粗磨的,還帶著細碎的玉米碴子,比細麵更有嚼勁。

榆錢拌進玉米麪裡,加一點鹽,一點水,用手抓勻。

麵要抓得鬆散,不成團,讓每一片榆錢都沾上麪粉。

蒸籠鋪上濕籠布,拌好的榆錢麵倒進去,攤平,大火蒸。

這回蒸得短,一炷香的工夫便好。

揭蓋,黃綠相間的一鍋,玉米麪黃得亮眼,榆錢綠得鮮嫩。

用筷子挑散,熱氣騰騰,清香撲鼻。

薑沅盛一碗,澆上一勺蒜醋汁。

蒜搗成泥,加醋、鹽、一點醬油、一點涼開水,攪勻。

榆錢飯拌上這汁,顏色更深,香氣更濃。

她吃一口。

榆錢是嫩的,入口即化,留下清甜的汁水。

玉米麪粗糲,需要慢慢嚼,越嚼越香。

蒜醋汁酸辣開胃,把榆錢的清香襯得更鮮明。

一碗下去,胃裡滿滿的,整個人都舒坦了。

第三道是粥。

賑災粥,要稠,要管飽,要省糧。

小米是金黃色的,高粱是暗紅色的,碎米是白色的,三種米混在一起。

顏色斑駁,像秋日田野。

淘洗乾淨,下鍋,加足水,大火燒開,小火慢熬。

熬粥要耐心。

火不能大,大了糊鍋。

火不能小,小了不出稠。

薑沅守在灶邊,時不時攪動一下,讓米粒均勻受熱。

半個時辰後,粥漸漸稠了。

米粒綻開,米油浮上表麵,金黃的一層。

薑沅加一把鹽,攪勻,又加一把菜乾。

菜乾是秋天曬的,蘿蔔纓、雪裡蕻、小白菜,曬乾了收在罈子裡。

用之前溫水泡開,切碎,下鍋同煮。

菜乾吸飽了粥湯,重新變得飽滿,鹹香的味道融入粥裡,讓這一鍋粥有了魂魄。

石頭來嚐了一口,咂咂嘴。

“掌櫃的,這粥真好喝。比我娘熬的還香。”

“那是你餓了。”薑沅還是那句話。

石頭不服氣。

“不是,是真的好喝。我娘熬的粥就是粥,您熬的粥裡有味兒,說不出來的味兒。”

薑沅笑了笑,冇解釋。

……

臘月初八,薑記的粥棚開張了。

棚子搭在薑記門口,兩根竹竿撐一塊舊油布,下麵支一口大鐵鍋。

鍋是薑弘新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老式的大鍋,能裝三擔水。

洗乾淨,架在磚砌的灶上,灶膛裡柴火燒得旺旺的。

第一鍋粥是薑沅親自熬的。

小米、高粱、碎米,按一比一比一的比例下鍋。

水是井水,柴是果木,火是文火。

熬了一個時辰,粥稠了,米油厚厚一層,菜乾在粥裡沉浮,鹹香四溢。

周氏掌勺,負責舀粥。

每人一勺,不論多少,隻論飽。

石頭和小順維持秩序,讓領粥的人排成一隊。

劉小虎負責收碗洗碗,鄭秀兒在一旁打下手。

隊伍從薑記門口排出去,拐過街角,一直排到巷子深處。

排在前麵的是個老漢,穿著破棉襖,他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碗,遞到周氏麵前。

周氏舀了滿滿一勺,倒進他碗裡。

老漢低頭看那碗粥,黃的紅的白的三色相間,熱氣騰騰,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捧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喝完之後,他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大爺?”周氏問,“怎麼了?”

老漢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閨女,這粥裡……有肉味兒?”

周氏笑了:“哪來的肉,是菜乾。秋天曬的蘿蔔纓子。”

“蘿蔔纓子……”

老漢喃喃著,又喝了一口。

“不對,這味兒不對。我老婆子也曬過蘿蔔纓子,怎麼就冇這個味兒?”

周氏不知怎麼答,回頭看薑沅。

薑沅正在灶邊添柴,聽見這話,頭也不回。

“蘿蔔纓子曬之前用鹽醃過,曬出來就有鹹香味。熬粥的時候後放,不能早放,早了就爛了冇嚼頭。”

老漢聽完,捧著碗,蹲在路邊,一口一口慢慢喝,像在品什麼珍饈美味。

隊伍緩緩前移。

來領粥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婦人,有逃難來的流民。

每個人捧著一碗熱粥,蹲在路邊,喝得稀裡呼嚕,臉上有了血色。

午後,顧閣老坐著小轎,停在巷口,自己走過來。

老人穿著家常的棉袍,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走到粥棚前,把布袋遞給周氏。

“一點心意。”他說。

“府裡省出來的,十石糧食,明日送到。”

周氏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閣老,這可使不得……”

顧閣老冇接她的話,隻看著那口大鍋。

鍋裡的粥熬得正好,米油厚厚一層,熱氣騰騰。

他點了點頭。

“薑小友有心了。”他說。

“這粥,現下比多少金銀都重要。”

薑沅從灶邊站起來,擦了擦手,走過來行禮。

顧閣老看著她,目光複雜。

半晌,他輕聲道:“好好做。天冷,粥熱,人心暖。”

說完,他冇再停留,轉身上轎走了。

……

又是一個陰冷的天氣,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遲遲不下。

粥棚前排著長隊,周氏正忙著舀粥,忽然聽見隊伍後麵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個穿著綢襖的婦人,推搡著排隊的人,往前麵擠。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穿著簇新的棉袍,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轉。

被推搡的人敢怒不敢言,往兩邊讓了讓。

婦人擠到粥棚前,上下打量周氏,又看看那口大鍋,嘴角撇了撇。

“這就是那個什麼薑記的粥棚?”

周氏放下勺子,客氣道:“是,你們要喝粥?”

“喝粥?”婦人像聽見什麼笑話,不屑地笑起來,“我們是什麼人,喝你們這種粥?”

那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揹著手,擺出一副官老爺的架勢。

“薑沅呢?叫她出來。”

周氏愣住了。

這時候,薑沅從店裡走出來。

她看見那三個人,腳步微微一頓。

是陳氏、薑文遠、薑明。

前世,她們是薑沅的家人。

這一世,他們把她視為眼中釘。

他們在宮裡當差的女兒死了,皇帝賞了一筆銀子,還時不時賞些東西下來。

他們拿著這些銀子,在長安好吃好喝,住著大宅子,穿著綢衣裳,逢人便說他們家女兒是宮裡的功臣。

如今,他們聽說了西市有個薑記,聽說了薑記的粥棚。

聽說了薑記的掌櫃也叫薑沅,還同樣是個廚子。

這可不行。

他們女兒死了,這薑沅卻還活著,萬一哪天他入了皇上的眼,皇上把以前的薑沅忘了怎麼辦?

他們覺得,得防範於未然。

“你就是薑沅?”

陳氏上下打量她,眼神挑剔。

“聽說你在這兒施粥?施的什麼破粥,給豬吃的吧?”

薑沅麵色平靜:“有事?”

“有事,大事!”

陳氏叉著腰。

“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我女兒是宮裡的女官,伺候過當今皇上!

皇上親口說的,我女兒是功臣!

我們是什麼人家,能跟你這些叫花子似的排隊領粥?”

薑文遠在一旁幫腔。

“就是。你們這粥棚,開在街邊,汙了我們眼。

識相的,拿些銀子來,孝敬我們。

日後我們進宮,在皇上麵前替你們美言幾句,有你們的好處。”

薑明也跟著嚷:“對!給銀子!”

排隊的人們麵麵相覷,不知這是哪來的瘋子。

薑沅沉默片刻,開口了。

“你們既是功臣家人,更該體恤百姓疾苦。

眼下旱情嚴重,糧價飛漲,百姓們難得一碗熱粥。

你們還敢找我要銀子?”

她冷冷看著這幾個蠢貨。

最近忙,冇時間教育他們。

他們倒好,主動找上門來了。

薑沅目光如炬。

“我這要銀子冇有,想喝粥倒是可以施捨你們一碗,到後麵排隊去。”

陳氏愣住了。

她冇想到這丫頭敢這麼說話。

“你什麼東西?敢讓我排隊?”

她氣得一下子,指著薑沅的鼻子罵。

“你個破開店的,知道我們是誰嗎?皇上都給我們賞銀子,對我們客客氣氣的,你算老幾?”

薑明更是直接,一把推開旁邊一個端著碗的老漢,衝到粥棚前,就要掀那口鍋。

“讓你施!讓你裝好人!”

他的手剛碰到鍋沿,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薑明雙腳離地,掙紮著,疼得哇哇亂叫。

“放開我!放開我!爹!娘!”

陳氏和薑文遠大驚失色,正要發作,卻看見人群後麵,一個人慢慢走了出來。

楚王趙琛。

他穿著玄色常服,麵容沉靜,目光從那三口子身上掃過,像看三隻不知死活的螞蟻。

“本王剛纔聽你們說,”他的出現讓陳氏一家齊齊打了個寒噤,“你們是功臣家人?”

陳氏腿一軟,撲通跪下了。

“王、王爺……”

薑文遠也跪了,抖得像篩糠。

薑明被那漢子扔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趴著不敢動彈。

楚王冇叫他們起來,隻是看著薑沅。

“薑掌櫃,這三人是怎麼回事?”

薑沅欠身。

“回王爺,我也不知。

他們突然來到粥棚,自稱是功臣家人,要我孝敬。

我請他們排隊領粥,他們便要掀鍋砸攤。”

楚王點了點頭,轉向跪著的三人。

“朝廷撫卹功臣遺屬,是讓你們拿著銀子欺壓百姓的?”

陳氏拚命磕頭。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民婦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楚王冇理她,隻對那漢子道。

“記下名字,回頭查一查,看看是哪位功臣的家人。

既得朝廷撫卹,卻如此橫行,也該讓那位功臣在九泉之下知道知道。”

漢子應了。

陳氏一家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大氣不敢喘。

楚王又看向薑沅,目光裡有一絲讚許。

“薑掌櫃,粥棚辦得好。繼續做,有什麼難處,可來王府說。”

薑沅行禮:“謝王爺。”

楚王冇再多留,帶著護衛走了。

他走後,陳氏一家纔敢爬起來。

陳氏拍拍膝蓋上的土,看著薑沅,眼神裡又是恨又是怕。

她想說什麼,被薑文遠拉著走了。

走遠了,還能聽見薑明在嚷。

“娘,憑什麼?憑什麼?她一個破開店的……”

薑沅冇理他們,轉向那個被推倒的老漢,親手扶起他,重新給他盛了一碗熱粥。

……

訊息傳到宮裡,趙珩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楚王遞來的摺子,上麵簡略記述了陳氏一家在粥棚前的所作所為。

薑文遠。陳氏。薑明。

薑沅前世的家人。

他見過他們。

特意把他們接來長安,賜下宅子,定期送去銀子等賞賜。

他們表現得惶恐、感激、守禮。

他以為他們會安安分分過日子。

冇想到,他們是這樣的人。

貪婪,愚蠢,不知好歹。

可是……他們是薑沅的家人。

薑沅為他付出那麼多,最後死在他手裡。

他欠她的,還不清。

她的家人再不堪,他也得管。

“福安。”他開口。

福安上前:“陛下。”

“從內庫撥些銀子,再賞些米糧布帛,給那薑家三口送去。

告訴他們,好好過日子,彆去跟災民搶東西。

再有下次,朕也不饒。”

福安應了,又問。

“陛下,要不要敲打他們幾句?”

趙珩想了想,搖頭。

“算了。賞完就走,不必多說。”

福安低頭:“是。”

……

當日,賞賜便送到了。

陳氏一家看見宮裡來人,陳氏又驚又喜,跪接聖旨,連連磕頭。

等宣旨的內侍走了,她捧著那一盤銀錠,笑得合不攏嘴。

“看見冇?看見冇?”

她拉著薑文遠。

“皇上還是向著咱們的!什麼楚王,什麼王爺,皇上纔是最大的!”

薑明搶過一錠銀子,咬了一口,樂得直蹦。

“娘!咱們發財了!”

陳氏把銀子收好,想了想,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走,咱們再去那個薑記。”

薑文遠有點怕:“還去?王爺那兒……”

“怕什麼?”陳氏瞪他。

“王爺又不會天天在那兒。

咱們去讓那丫頭知道知道,什麼叫皇恩浩蕩!

她敢得罪咱們,咱們有皇上撐腰!”

……

薑沅正在灶間揉麪。

今日要做一批野菜糰子,麪粉不夠,得多摻豆渣。

她揉著揉著,聽見外麵一陣喧嘩。

“薑沅!出來!”

是陳氏的聲音。

薑沅洗了手,擦乾淨,慢慢走了出去。

陳氏一家三口站在粥棚前,穿得光鮮亮麗。

陳氏頭上插著新買的銀簪,薑文遠換了新袍子,薑明手裡攥著一把銅錢,正往粥棚裡扔。

一個,兩個,砸在鍋沿上,叮叮噹噹響。

“賞你們的!”薑明哈哈大笑,“本少爺高興,賞你們買肉吃!”

圍觀的人們竊竊私語,不知這三人又發什麼瘋。

薑沅走到門口,看著他們。

陳氏迎上來,揚著下巴,得意洋洋。

“丫頭,知道了吧?

我們剛從宮裡領了賞。

皇上親口說的,讓我們好好過日子。

你看看這些銀子,這些綢緞,都是皇上賞的!”

她抖了抖身上的綢襖,又晃了晃手裡的銀錠。

“你呢?你一個破開店的,施點破粥,就當自己是菩薩了?

告訴你,皇上眼裡隻有我們這樣的功臣家屬,你算什麼東西?”

薑沅看著她,目光平靜。

“領完賞了?”

陳氏更得意了,把銀錠在手裡顛了顛。

“領完了!怎麼著?眼紅了?”

“既是皇上賞的,那確實是天大的恩典。”

薑沅點點頭,聲音不疾不徐。

“我還冇恭喜。功臣家屬,得皇上親賜賞銀,這是光宗耀祖的事。”

陳氏聽她這麼說,以為她服軟了,下巴抬得更高。

“算你識相!”

“不過——”薑沅話鋒一轉,“你既是功臣家屬,又得皇上如此看重,想必比尋常百姓更懂得體恤聖意吧?”

陳氏狐疑地看著她:“你什麼意思?”

薑沅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長長的領粥隊伍。

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端著豁口的碗,眼巴巴地看著這邊。

“眼下關中旱情嚴重,百姓流離失所,糧價飛漲。

皇上為此憂心忡忡,減了禦膳,撤了歌舞,日日批摺子到深夜。

這些,你們在長安住著,想必也聽說了?”

陳氏乾咳一聲:“聽、聽說了又怎樣?”

薑沅看著她手裡的銀錠。

“皇上自己都省吃儉用,卻還惦記著給功臣家屬賞賜。這份恩典,你們打算怎麼用?”

陳氏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薑明在一旁嚷嚷。

“怎麼用?當然是花了!買肉吃!買新衣裳!”

薑沅看他一眼,又轉向陳氏。

“你們家人是宮裡功臣,為皇上儘忠,為朝廷效力。

她若還在世,看見自己的父母兄弟拿著皇上的賞銀,在這災年裡大吃大喝、招搖過市,而皇上的百姓卻在路邊餓著肚子——

你們覺得,她心裡會怎麼想?”

陳氏的臉色變了。

“你、你少在這兒說些亂七八糟的……”

“是嗎?”

薑沅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我隻是覺得,既是功臣家屬,就該給功臣長臉。

眼下正是用錢的時候,城外有多少人家斷糧,城裡有多少孩子餓得皮包骨頭。

你們手裡這些銀子,若是拿去換了米糧,施給災民,那可是給功臣長臉的事。

傳出去,誰不說你們深明大義?誰不誇功臣家教好?”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開始附和。

“說得對!”

“這時候還顯擺什麼銀子,有本事捐出來啊!”

“功臣家屬,不該做個表率?”

陳氏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薑文遠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說:“走吧,彆跟她說了……”

“走什麼走?”陳氏甩開他的手,瞪著薑沅,“你、你算什麼東西?你憑什麼讓我捐銀子?”

薑沅微微一笑。

“你們誤會了。我隻是個開食肆的,哪敢讓你們捐銀子?我隻是替你們可惜,這麼好的機會,白白錯過了。”

“什麼機會?”

“揚名的機會啊。”

薑沅要笑不笑地說。

“你們想想,若您把這賞銀捐出來賑災,明日整個長安都會傳頌你們的美名。

說不定傳到皇上耳朵裡,皇上還要誇你們一句深明大義。

到時候,你們這功臣家屬,可就真成了功臣了,這不比什麼銀子都體麵?”

陳氏愣住了。

薑文遠也愣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裡有心動,但更多的是肉疼。

那些銀子,白花花的,剛到手還冇捂熱呢。

薑明急了:“娘!不能捐!那是咱們的!”

薑沅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周圍的人群卻沸騰了。

“捐!捐!”

“功臣家屬,不能小氣啊!”

“讓我們看看功臣家屬的氣派唄!”

陳氏被這陣勢嚇住了。

她看看那些百姓的眼神,又看看薑沅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忽然明白過來。

這丫頭是在逼她!

逼她把銀子吐出來!

可偏偏,她冇法反駁。

因為薑沅說的每一句話,都扣著“功臣家屬”這個帽子。

她不捐,就是不體恤聖意。

不捐,就是給功臣丟臉。

不捐,就是對不起她那個死去的女兒。

這些話,她冇法反駁。

陳氏咬著牙,臉色鐵青。

半晌,她把銀錠往薑沅手裡一塞,惡狠狠地說。

“捐!我捐!行了吧?”

薑沅冇接,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捐銀子,是你們的功德。我不敢經手。那邊有行會的賬房先生,專門登記善款。

你們去那裡捐,賬上記著名,日後傳出去,也好讓大家都知道你們的善舉。”

陳氏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還得登記?還得留名?

那不是想賴都賴不掉了?

可話已出口,周圍這麼多人看著,她總不能當眾反悔。

薑文遠在一旁小聲說。

“要不……少捐點?留一半?”

陳氏剛想點頭,薑沅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聽說,宮裡賞賜都是有賬可查的。你們捐了多少,旁人一打聽就知道。

若是捐得少了,傳出去說功臣家屬小氣,恐怕不太好聽。”

陳氏的臉徹底黑了。

她狠狠瞪了薑沅一眼,咬咬牙,把那盤銀錠往薑文遠手裡一塞。

“去!都捐了!”

薑文遠心疼得臉都皺成一團,捧著銀錠,一步三回頭地往賬房先生那邊走。

薑明跟在後麵,嘴裡還在嘟囔:“我的肉……我的新衣裳……”

陳氏站在原地,看著那盤白花花的銀子被賬房先生收走,登記入冊,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五十兩!

五十兩!

她扭頭瞪著薑沅,恨不能在她身上瞪出兩個窟窿。

薑沅卻隻是微微欠身,語氣依舊平靜。

“你們深明大義,我替災民謝過你們。你們慢走,有空常來。”

常來?!

一來就花了五十兩,還讓她常來?!

安的什麼心呐!

陳氏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這輩子,就冇這麼憋屈過!

可她能怎麼辦?

銀子已經捐了,名聲已經傳出去了。

她總不能當眾反悔,說自己其實不想捐。

那臉就真丟大了。

她狠狠一跺腳,拉著薑文遠和薑明,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薑明在哭。

“我的銀子……我的肉……”

薑沅站在粥棚前,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彎了彎。

周氏湊過來,小聲道。

“沅兒,這招可真絕。他們這會兒怕是腸子都悔青了。”

誰讓他們愛蹦躂。

這下蹦高興了吧。

薑沅笑了笑,轉身回到灶邊,繼續攪那鍋粥。

粥熬得稠稠的,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

冇幾天,裴清遠的糧船到了。

船是從江南過來的,裝了整整十船糧食。

大米、白麪、小米、高粱,滿滿噹噹,泊在長安城外的渭河碼頭上。

裴清遠親自押船。

半月不見,他瘦了些,眉眼間有風霜之色,但氣質依舊溫雅。

他站在船頭,看見薑沅帶人等在碼頭上,微微一笑。

“薑掌櫃,久等了。”

薑沅看著他,又看看那些糧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半晌,她問:“這些糧,多少銀子?”

裴清遠搖頭:“不收銀子。”

“什麼?”

“災年救命,不是做買賣。”

他走下船,站在她麵前。

“這些糧,是我裴家茶業各分號湊的,以平價賣入長安,由薑記負責分發。

賺的銀子,用來繼續運糧,直到旱情緩解。”

薑沅看著他,目光複雜。

“裴公子,你這人情,太大了。”

裴清遠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轉向那些糧船,指了指。

“船上有二十個夥計,都是裴家各茶莊挑來的,幫忙卸糧、分糧。掌櫃隻管安排便是。”

薑沅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

……

糧運進城這日,西市像過年一樣熱鬨。

一袋袋糧食從車上卸下來,碼在薑記門口,堆得像小山。

大米白得發亮,麪粉細得像雪。

小米黃,高粱紅,堆在一起,顏色斑斕。

百姓們排著長隊,手裡拿著口袋、籃子、布包,臉上帶著期盼。

薑沅站在糧食堆前,手裡拿著名冊。

“按戶登記,每戶一份。老人孩子優先,家有病人的多一份。”

石頭和小順負責記賬,劉小虎和裴家來的夥計們負責分糧,周氏和鄭秀兒在一旁燒水煮粥,給排隊的人暖暖身子。

顧閣老來了,站在一旁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楚王也來了,這回冇穿便服,是正式的王袍。

他從頭看到尾,最後走到薑沅麵前。

“薑掌櫃,這些糧,能撐多久?”

薑沅算了算:“省著點,一個月。”

楚王點頭:“本王再從王府撥些銀子,多買些糧。你繼續做。”

薑沅行禮:“謝王爺。”

楚王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些探究的意味。

但他冇說什麼,轉身走了。

分糧持續了一整天。

到傍晚時分,最後一袋糧食分完,最後一個人領完糧,薑沅才直起腰,長長舒了口氣。

裴清遠站在她旁邊,遞過來一隻粗陶碗。

碗裡是粥,還是今日粥棚裡熬的,小米、高粱、碎米,加了菜乾,熱氣騰騰。

“喝一碗。”他說。

薑沅接過碗,捧在手裡。

碗很燙,燙得手心發紅,但她冇鬆手。

她低頭,喝了一口。

粥還是那個味兒,鹹香,綿稠,暖胃。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碗底乾淨。

抬起頭,暮色四合,西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粥棚裡的火還燃著,鍋裡的粥還溫著。

排隊的人散了,隻剩幾個老人在牆角蹲著,慢慢喝著碗裡的粥,小聲說著閒話。

裴清遠站在她身邊,冇有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臘月的寒意,也帶著粥棚裡飄出的、淡淡的米香。

薑沅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冇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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