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57章 長安食市，今日方興

【第57章 長安食市，今日方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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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冬，深了一層。

薑記食肆的屋簷下，那排臘貨越發沉了。

老鄭前幾天送來的幾條青魚，抹了鹽和花椒，正讓北風吹著，日漸緊實。

周氏自己灌的香腸，肥瘦相間，紅白分明，掛在背陰處，散發著臘味特有的醇厚香氣。

灶間的煙火氣也比平日更早升起。

因著養心湯的名聲，冬日裡來喝湯暖身的人多。

薑沅便每日醜末起身，將老鴨和藥材入砂鍋，才放心去忙彆的。

今日除湯外，她還要試做一樣新點心。

用糯米粉和熟南瓜泥和麪，包上棗泥核桃餡，壓成南瓜形狀，上籠蒸熟。

出鍋時金黃油潤，軟糯香甜，取名“金瓜盞”，準備臘月裡應景賣。

正捏著麪糰，前堂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鬨，夾雜著劉掌櫃又驚又喜的哭腔。

薑沅洗淨手走出去。

隻見劉小虎渾身濕透，站在堂中，頭髮還滴著水，臉色凍得發青，嘴唇烏紫，身子微微發抖，手裡緊緊攥著個小布包。

劉掌櫃圍著他，又是心疼又是著急，想拿乾布給他擦，又不知從何下手。

“這是怎麼了？”薑沅忙問。

“沅丫頭，你可要好好說說這小子！”

劉掌櫃又是拍大腿。

“一大早去給東市趙員外家送禿黃油罐和麪餅，回來就成了這副落湯雞模樣！問他也不說全，隻說是救人……這大冷天的，跳水裡救人！不要命啦！”

薑沅看向劉小虎。

這大半年來，劉小虎在薑記跑腿送貨，人踏實了不少。

往日眉宇間那股混不吝的戾氣散了，肩膀也寬厚了。

此刻雖狼狽，腰背卻筆直。

“小虎哥，到底怎麼回事？先換身乾衣裳，喝口熱薑湯再說。”

薑沅示意石頭去拿薑弘新的舊衣，又讓周氏去煮薑湯。

劉小虎抹了把臉上的水。

“掌櫃的，爹，我冇惹事。

我回來路過金水橋，看見個五六歲的小娃娃在河邊冰上玩，冰裂了，掉下去了。

我冇多想，就跳下去了。

那娃娃穿著厚棉襖，一浸水沉得慌，我撈了兩回才撈著，把他推上岸，我自己也爬上來了。

他家裡人後來趕到，嚇壞了，給了我這個……”

他鬆開緊握的手，布包裡是兩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約莫二兩重。

“我不要，他們硬塞，說我是他們家的恩人……

我、我以前也拿過不該拿的錢，可這次，這銀子攥在手裡，滾燙的，心裡頭又踏實，又有點兒慌。”

他說著，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通紅、還有些發抖的手。

那雙手，曾經在賭桌上翻雲覆雨，偷摸拐騙。

如今卻因為救了人、得了堂堂正正的謝禮，而不知所措。

劉掌櫃聽著，眼圈紅了，又是後怕又是驕傲，用力拍了幾子的肩膀一下。

“好小子！乾得好！冇給老子丟人！”

薑沅看著這一幕，心中觸動。

浪子回頭，有時缺的未必是大道理，而是一個能讓自己挺直腰桿的瞬間。

這冰冷的河水，這二兩謝銀，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先去換衣裳，彆凍病了。”

薑沅溫聲道，又對劉掌櫃說。

“劉叔，讓小虎今兒就在這兒歇著，喝碗熱湯，驅驅寒氣。我給他做碗麪。”

“哎，哎！好，好！”

劉掌櫃連聲應著，看著兒子跟著石頭去後院的背影，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薑沅回到灶間。

她想了想，忽然決定做一碗“回頭是岸”麵。

麵要和得稍硬些，醒透，擀開成大張薄片，再切成兩指寬的寬麵。

寬麵寓意“路寬”，肚量大，能包容。

澆頭要豐盛，象征人生滋味豐富。

她取一塊前腿肉，切成細絲，用醬油、黃酒、少許澱粉抓勻。

泡發好的木耳切絲，黃花菜去根切段，再切點胡蘿蔔絲、白菜絲，豆腐乾切丁，另備蔥薑蒜末。

鍋裡多放些油，燒熱，先下肉絲滑炒變色盛出。

餘油裡下蔥薑蒜爆香，接著下胡蘿蔔絲、豆腐乾丁略炒，再下木耳絲、黃花菜、白菜絲，翻炒均勻。

烹入黃酒，加醬油、鹽、少許糖提鮮，再注入一大碗熱水。

燒開後，將炒好的肉絲放回，略煮，勾個薄芡，澆頭便成了。

濃油赤醬，熱氣騰騰，各色食材交織。

另起一鍋煮水，水開下寬麵。

寬麵耐煮，需滾三滾，撈起時瑩白透亮，筋道十足。

撈入大海碗中，澆上滿滿一大勺濃稠的澆頭，再舀上兩勺滾燙的原湯。

最後撒上一大把切得細細的蔥花，淋幾滴香油。

一碗麪，湯寬，麵寬，澆頭厚，熱氣直往上冒。

劉小虎換了乾爽衣裳，捧著這海碗麪，有些怔忡。

以前他混跡街頭，吃的多是冷食剩飯，或是賭贏後大魚大肉胡吃海塞。

從未有人為他這樣用心做過一碗麪。

“趁熱吃，發發汗。”薑沅遞過筷子。

劉小虎低頭，大口吃起來。

寬麵勁道，裹著濃稠鮮香的澆頭。

肉絲嫩，木耳脆，黃花菜鮮，豆腐乾香，胡蘿蔔絲清甜，混合著熱湯。

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額角立刻見了汗。

滋味豐厚，暖透身心，彷彿把他剛纔在冰水裡浸透的寒氣，都驅散了。

吃著吃著，他眼圈也紅了，某種情緒在翻湧。

劉掌櫃在一旁看著，老淚縱橫。

他忽然對薑沅深深一揖。

“沅丫頭，劉叔求你件事！”

薑沅忙扶住：“劉叔您這是做什麼？有話直說。”

“你、你能不能收下小虎，做個正經學徒？”

劉掌櫃聲音哽咽。

“這孩子，以前混賬，可這大半年在你這兒，真是變了個人。

肯吃苦，不偷懶，送貨從冇出過錯。

今天這事兒，更讓我看清了，他心裡頭有善念，缺的是條正路。

跟著你學手藝，學做人，我、我死也瞑目了！”

薑沅看向劉小虎。

劉小虎也放下了碗，站起身，臉上還帶著汗和水汽，眼神卻無比認真，直直地看著薑沅，噗通一聲跪下。

“薑掌櫃，我劉小虎以前不是人，乾過不少混蛋事。可我想改！

我想像石頭哥、順子哥那樣，踏踏實實乾活，掙乾淨錢！

求您給我個機會！我不怕苦，什麼都肯學！”

薑沅沉吟片刻。

收夥計不是小事，尤其是劉小虎這樣的背景。

但她看到了他這大半年的改變，看到了他今日救人時的義無反顧和拿到謝銀時的惶恐與珍重。

浪子回頭金不換。

“起來吧。”

她開口。

“收你為徒可以，但有三條規矩，你若能做到，我便收。”

“您說！我一定做到！”劉小虎眼睛亮了。

“第一，戒賭。一絲一毫都不能沾，若被髮現，立即逐出，絕無二話。”

“我戒！早就不碰了！”

“第二，學藝辛苦，從最底層做起，洗菜、掃地、搬東西，可能三年五載都摸不到灶台，你能忍？”

“我能！多久都能忍！”

“第三，做人要正。不欺客，不取不義之財，不背後論人是非。手藝是其次，德行是第一。”

“我記下了！一定做到！”

薑沅點點頭。

“好，從明日開始，你便是薑記的學徒。

先跟著石頭和小順，從雜事做起。

這碗回頭是岸麵，便是你的入門禮。

望你記住今日滋味，記住今日決心。”

劉小虎重重磕了個頭，額頭觸地有聲。

“謝師父！徒弟一定不負您今日教誨！”

幾日後，臘月十五。

西市食事會的每月例會，這次在薑記食肆的後院舉行。

天冷，便在寬敞的堂屋內，生了幾盆炭火，暖意融融。

除了劉掌櫃、老鄭、吳娘子、趙老三、孫婆子等西市老成員，今日還多了幾張生麵孔。

東市福壽樓的陳三、望江樓的金掌櫃，還有東市另一家以淮揚菜聞名的醉月軒的胡掌櫃。泰和樓的錢掌櫃也在，他是早早就表明瞭立場的。

濟濟一堂，都是長安飲食行當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桌上擺著些茶點瓜子，氣氛卻比往日鄭重許多。

劉掌櫃作為原西市食事會的牽頭人，先開了口。

“各位掌櫃，今日請大家來，是有件大事商議。

咱們西市食事會，成立這小半年，互幫互助，定了些食材采購的簡單規矩，也一起應付了些麻煩，算是有點模樣。

如今，東市幾位大掌櫃也看得起咱們，想加入進來。

這是好事，可再叫西市食事會，就不合適了。

我和幾位老夥計商量著，是不是該往上走一步，成立一個長安飲食行會？”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

成立行會，可不是小事。

陳三捋須道。

“劉掌櫃說得在理。咱們做飲食的，雖分東西兩市，高低不同。

但說到底，都是靠手藝和良心吃飯。

如今長安食肆酒樓越來越多，良莠不齊。

有些以次充好，有些惡意競價，壞了行當風氣。

若能有個行會，立下規矩，統一采購標準，於顧客是保障，於咱們正經生意人，也是好事。”

金掌櫃經曆瞭望江樓比試之事，對薑沅早已心服口服，也點頭附和。

“陳師傅說得對。行會還能協調各家，避免惡性競爭。

比如哪家出了時新菜式，彆家可以學，但不能一模一樣照搬，得有自己的改良，這才叫百花齊放。”

胡掌櫃有些疑慮。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行會誰來做主？規矩怎麼定？萬一有人不服，怎麼辦？”

這時，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一旁靜靜聽著的薑沅。

這半年多來，薑記的崛起有目共睹。

薑沅的手藝、膽識、為人、胸襟與手段，早已折服了在場大多數人。

更難得的是，她雖年輕，卻行事穩重，不偏不倚，既有原則，又懂得變通。

劉掌櫃看向薑沅，懇切道。

“沅丫頭，不，薑掌櫃。你是我們看著起來的，也是咱們西市食事會實際的主心骨。

這行會會長，非你莫屬。

你手藝好，腦子活，為人公道，又得顧閣老賞識。

你來做這個會長，咱們都服氣。”

“是啊，薑掌櫃，你就應了吧！”老鄭粗聲附和。

“沅丫頭，嬸子也信你！”吳娘子道。

陳三、金掌櫃、錢掌櫃等人也紛紛點頭。

薑沅站起身，環視眾人。

成立長安飲食行會，是她事業藍圖中的重要一步。

能整合資源，規範市場，提升整體水準。

也將她個人的影響力，從一家食肆擴展到一個行業。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平和。

“承蒙各位掌櫃抬愛。既然大家信得過，這會長之職，我便暫代。

但行會不是一人說了算，需得立下章程，共同遵守。

我提幾條初步設想，請各位商議。”

“第一，統一核心食材采購標準。

如米麪油鹽醬醋、肉禽蛋菜，按品級定最低標準，行會內商戶采購不得低於此標準，確保食材基本質量。”

“第二，設立誠信商戶標識。

由行會定期巡查、結合客人反饋評定，懸掛統一標識，讓百姓吃得放心。”

“第三，每月舉辦一次長安食集。

選定一處開闊場地，行會內商戶可設攤展示售賣特色吃食，既可讓利百姓，促進交流，也能吸引外來客商。”

“第四，建立爭議調解機製。

行會內商戶若有糾紛，先行會內部調解，避免動輒對簿公堂，傷了和氣。”

“第五，定期舉辦技藝交流。

可請老師傅傳授心得，或各家展示新菜，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眾人聽得頻頻點頭，連最初有些疑慮的胡掌櫃，也露出讚同之色。

“薑掌櫃思慮周全！”

“這幾條好，要是我我肯定想不出來！”

“就這麼辦！”

見眾人無異議，薑沅又道。

“既如此，今日便算長安飲食行會成立。

稍後我請人擬定詳細章程，各位過目簽字。

另外，行會還需一位德高望重的名譽會長，以壯聲勢。

我想請顧秉言顧閣老出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請動內閣次輔做名譽會長？

眾人先是一驚，隨即大喜。

若有顧閣老這塊金字招牌，行會地位將大不相同，許多事情也好辦得多。

“全憑薑會長做主！”眾人齊聲道。

大事議定，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時近中午，薑沅笑道。

“今日行會成立，是喜事。不如各家都露一手，咱們就在這兒，辦個成立宴如何？

各家出一道招牌菜或拿手點心，湊成一桌。

既顯各家本事，也有百家味，一家親的意思”

這提議有趣，眾人紛紛叫好。

劉掌櫃立刻道：“我出酒！把我店裡藏的那壇十年陳釀搬來！”

陳三笑道：“那我獻個醜，做個福壽樓的看家菜八寶葫蘆鴨。”

金掌櫃不甘示弱：“我望江樓的清燉蟹粉獅子頭也算一絕。”

胡掌櫃想了想：“醉月軒的水晶肴肉還行。”

老鄭一拍胸脯：“我出肉！最新鮮的豬肘子，做個紅燒！”

吳娘子捂嘴笑：“我胭脂鋪不賣吃的，就出些時新果子點心吧。”

孫婆子、趙老三等人也各自報了菜名。

薑沅作為會長，自然也要出一份力。她想了想，道。

“那我便做一道海納百川羹。”

眾人散去準備，薑記食肆後廚頓時熱鬨起來。

各家帶來的廚子、夥計，在薑沅調度下，各據一方，洗切烹炸，香氣很快瀰漫開來。

鄭秀兒今日也在，跟著薑沅打下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各家師傅忙碌，滿是羨慕和學習。

老鄭提著處理好的大肘子過來，看著女兒專注的神情，欲言又止。

薑沅看在眼裡，對鄭秀兒道。

“秀兒，去把那塊裡脊肉拿來，切成絲。要勻，要細，就像我平時教你的那樣。”

“哎！”鄭秀兒興奮地應了，立刻去取肉。

那是一塊約三兩重的豬裡脊，紋理分明。

她淨了手，站在案板前，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專注無比。

左手虛按肉塊，右手執刀，手腕懸穩，刀鋒落下。

嚓、嚓、嚓……

刀起刀落，聲音輕快而有節奏。

隻見她運刀如飛，動作流暢，不見絲毫滯澀。

不過片刻工夫，那塊裡脊肉已化作一堆細絲，均勻如發，根根分明。

周圍幾個正在忙活的彆家廚子，都不由得停下動作，看了過來，眼中露出訝色。

薑沅走過去，拈起幾根肉絲，對著光看了看，長度、粗細幾乎一模一樣。

她滿意地點頭，對老鄭道。

“鄭叔，您看秀兒這刀工，如何？”

老鄭早已看得呆住。

他知道女兒最近常來薑記，也知道她在學切菜。

卻冇想到，短短時日，竟有這般火候！

這手切絲的功夫，冇個幾年苦練，是出不來的。

秀兒這丫頭，竟是真有天賦，也下了苦功。

他喉頭滾動了幾下。

看著女兒期待又有些緊張的眼神，又看看薑沅溫和鼓勵的目光，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

“好……好丫頭！比你爹強！以前是爹糊塗，總覺得姑孃家拿刀不像話。

可薑掌櫃說得對，規矩是人定的。

你有這心，有這天賦，爹……爹不攔你了。好好跟薑掌櫃學！”

鄭秀兒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卻是笑著的。

“爹！謝謝爹！我一定好好學！”

……

各家菜肴陸續備好，香氣交織，令人食指大動。

陳三的八寶葫蘆鴨，鴨形完整如葫蘆。

內填糯米、蓮子、火腿、乾貝等八寶，蒸得酥爛，一肚子的豐腴鮮美。

金掌櫃的清燉蟹粉獅子頭，肉圓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湯清見底，卻鮮得眉毛掉下來。

胡掌櫃的水晶肴肉，肉凍晶瑩剔透，瘦肉紅潤，肥肉如玉，切片整齊。

佐以薑絲香醋，爽口不膩。

老鄭的紅燒肘子，濃油赤醬，燉得皮糯肉爛。

用筷子一夾就脫骨，鹹香微甜，最是下飯。

劉掌櫃搬來的十年陳釀，酒色微黃，香氣醇厚。

吳娘子帶來的蜜餞果脯，色彩繽紛，擺盤精緻。

其他各家也各有拿手菜，滿滿噹噹擺了一大桌，真如百家宴一般。

最後，是薑沅的海納百川羹。

這道羹，講究一個“融”字。

她取了乾貝、海米、蝦仁、魷魚須等數種海鮮乾貨，泡發洗淨。

又備了嫩豆腐切丁，香菇、筍尖切薄片，青菜取心切碎。

高湯是用雞架、豬骨、火腿腳慢火吊了一上午的，湯色奶白，鮮味醇厚。

鍋燒熱，少許油，下薑末爆香，放入泡發好的海鮮料略炒，烹入黃酒。

然後注入滾燙的高湯，大火燒開，轉中火，讓各種海鮮的鮮味慢慢析出。

待湯色漸濃，依次下入香菇片、筍片、豆腐丁。

煮至材料熟透，調入適量鹽、少許白鬍椒粉。

最後放入青菜碎，略滾即關火，用水澱粉勾個薄芡，讓湯汁略微濃稠，能托住食材。

出鍋前淋幾滴香油，撒上蔥花。

羹呈淡淡的奶白色，其間點綴著紅的蝦、褐的菇、黃的筍、白的豆腐、綠的菜，色彩悅目。

熱氣氤氳，鮮香撲鼻，各種食材精華融合後的鮮味一下子出來了，溫潤醇厚。

一勺入口，乾貝的甘醇，蝦仁的彈滑，香菇的肥厚，筍片的脆嫩，豆腐的滑爽，青菜的清新，層層疊疊在舌尖化開。

最後歸於高湯那紮實的底味。

當真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好！好一個海納百川羹！”

陳三嚐了一口，擊節讚歎。

“滋味豐厚，融合無間，恰似咱們這行會，各家雖有不同，卻能同心協力，共創美味！”

眾人紛紛稱善，舉杯共飲，氣氛熱烈。

席間，薑沅將擬好的行會章程初稿給眾人傳閱。

又約定三日後在沅舍舉行正式成立儀式，並邀請顧閣老出席題字。

宴至半酣，顧府管家親自送來顧閣老的迴音。

他欣然應允擔任名譽會長，並題寫了“民以食為天”五個大字。

蒼勁有力，寓意深遠。

眾人又是一陣歡騰。

與此同時，紫宸殿中。

趙珩批閱著奏章，福安靜立一旁。

一名小宦官悄聲入內，在福安耳邊低語幾句。

福安點點頭，揮手讓其退下，上前一步，輕聲稟報。

“陛下，西市那邊傳來訊息。以薑記為首，聯合東西兩市十餘家食肆酒樓，今日成立了長安飲食行會。

推舉薑沅為會長，並請動了顧閣老做名譽會長。”

趙珩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筆，抬眼。

“行會？那個女掌櫃倒是能折騰。”

“是。聽說定了些規矩，統一采購標準，設誠信標識，還要每月辦食集。”

福安觀察著趙珩神色。

“老奴想著，這倒是件好事。飲食行當若能自行規範，於市井安定、百姓福祉有益。

或許日後還可作為試點，摸索商稅定額、稽查管理的新法子。”

趙珩沉默片刻。

他知道福安話裡的意思。

薑沅此舉，看似隻是商人結社，實則觸動了行業自治的可能。

若運作得當，確可減輕官府管理負擔，甚至為其他行當提供範例。

隻是……這領頭的薑沅他不太喜歡。

不喜歡她一模一樣的名字。

不喜歡她截然不同的性子。

“知道了。”

他最終隻淡淡說了三個字。

“由他們去。著長安府留意著，莫出亂子即可。”

“老奴明白。”福安躬身。

而晁舒蘭也收到了心腹宮女彙報的行會成立的訊息。

她冷笑道。

“一群賤商，市井之徒，也敢立門戶？

薑沅，你一個該死的孤魂野鬼，根本不該過得風生水起，人人擁戴。”

……

行會成立宴散去時，已是黃昏。

薑沅送走各位掌櫃，回到後院。

石頭遞上兩樣東西。

“掌櫃的，這是下午分彆送來的。

一份是江南裴公子托快船送來的，說是給您的賀禮。

另一份是李公子親自送來的，等您半天冇等到，放下就走了。”

薑沅先拆開裴清遠的包裹。

裡麵是一套儲存完好的線裝書，藍色封皮，題簽《茶具圖讚》。

翻開，是南宋審安老人所繪十二茶具的白描圖。

每圖附有讚文，刻印精良，墨色清晰，顯然是難得的古刻本。

書中夾著一紙短箋，裴清遠清逸的字跡寫道。

“聞長安食事盛會，心嚮往之。此古籍或於茶食雅集有所裨益，謹奉知己，聊表賀忱。清遠頓首。”

這套茶書，對薑沅籌備茶食雅集，確有莫大幫助。

她又打開李景山留下的長條木盒。

裡麵是一卷畫軸。

展開，竟是一幅長長的、設色明麗的《薑記美食圖》。

畫中，從最初的蛋炒飯、炸醬麪，到後來的黃燜雞、砂鍋麪、禿黃油拌麪、梅花宴點心、養心湯……

她這大半年來推出的主要菜點，都被栩栩如生地描繪出來。

旁邊還細心地用小字標註了菜名和簡單的特點。

畫技雖非頂尖，卻充滿活潑的生趣與真摯的情感。

畫卷末尾，李景山題了一行苦練已久的字。

“美味存心，筆拙難描萬一。景山謹賀。”

薑沅看著這幅畫，不由得笑了。

她將這些禮物都鄭重收好。

夜幕降臨，後院灶間，明日要用的高湯已在陶罐裡微微咕嘟著，香氣絲絲縷縷飄出。

前堂，石頭和小順在收拾桌椅，劉小虎搶著乾最重的活，鄭秀兒在角落仔細擦拭刀具。

薑沅站在門口，望著西市漸漸稀疏的燈火，和遠處巍峨宮牆的模糊輪廓。

長安食事，今日方興。

百味江湖，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