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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今日得見師父借屍還魂,老天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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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裡漸漸有了暑意,街邊槐樹的葉子從嫩綠轉成了深碧,柳絮飄儘了,換作楊花,白絨絨的,一團團滾在牆角階下。

薑記食肆的生意依舊紅火。

自打槐花飯推出,又有幾樣時令小菜:涼拌馬齒莧、蒜泥莧菜、清炒蠶豆。

都是極便宜的材料,可經薑沅的手一做,便成了搶手貨。

西市的百姓都說,薑掌櫃做菜有個妙處,能把最尋常的食材,做出不尋常的味兒來。

這日晌午剛過,食客漸稀。

薑沅正教小草擇豆角。

要揀嫩的,一掐就斷,冇有筋的。

豆角這東西,老了就柴,嚼著費牙,隻能燉爛了吃,嫩的卻清甜,無論清炒還是涼拌,都爽口。

小草認真看著,點頭記下。

她如今不去學堂的時候,就在後廚幫忙。

薑沅還教她認食材、辨火候,她腦子很靈,一學就會。

正說著,門外傳來車馬聲。

石頭掀簾進來,臉上帶著笑:“掌櫃的,李府來人了,說是老夫人請您過府一趟。”

薑沅淨了手,往前堂去。

來的是李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姓孫,五十來歲,穿著體麵綢衫,見薑沅出來,笑吟吟行禮:“薑掌櫃,老夫人讓老奴來請您,說是有樁好事。”

“孫嬤嬤客氣了,不知老夫人有何吩咐?”

孫嬤嬤壓低聲音:“是這麼回事。老夫人有幾位老姐妹,都是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嘗過您壽宴的手藝,一直惦記著。這幾日天氣好,幾位夫人想小聚一番,便托老夫人出麵,想請您操辦一席私宴。”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地點嘛……定在福壽樓。”

福壽樓。

這三個字說出來,連一旁擦桌子的石頭都停了手,眼睛瞪大了。

長安城裡誰不知道福壽樓?

東市最繁華的地段,五層高的朱漆木樓,飛簷鬥拱,氣派非凡。

達官顯貴、富商巨賈皆喜歡去那宴飲,一桌席麵少說幾十兩銀子,尋常百姓連門檻都邁不進去。

聽說福壽樓後廚有十八位大廚,各擅勝場,跑堂的夥計個個眼明手快,見過世麵,樓裡珍藏的美酒來自四海,有些連宮裡都未必有。

更有人說,福壽樓背後東家手眼通天,連皇親國戚都要給幾分麵子。

薑記食肆開在西市,做的是街坊生意,一碗麪幾文錢,一桌菜不過幾百文。

與福壽樓相比,是雲泥之彆。

薑沅倒是神色如常,隻問:“老夫人抬愛了。不知是哪幾位夫人?可有忌口偏好?”

孫嬤嬤見她這般淡定,心中又添幾分看重,細細說了:有戶部侍郎的母親王老夫人,都察院禦史的夫人趙氏,還有兩位是武將家的誥命,性子爽利,愛吃濃油赤醬的。

又說老夫人特意交代,宴席就設在福壽樓頂層的觀雲閣,那是樓裡最好的雅間,平日不對外開放。

“老夫人說,您的手藝不該埋冇在西市。這次宴請,幾位夫人都有頭有臉,若做得好,往後您在長安城裡的名聲,可就不同了。”

孫嬤嬤話說得明白,這是李老夫人有意抬舉她。

薑沅沉吟片刻,點頭應下:“承蒙老夫人厚愛,薑沅定當儘力。不知宴期定在何時?”

“三日後,午時開席。”

孫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

“這是定金,老夫人說,食材、人手您隻管調度,不夠再支取。”

錦囊沉甸甸的,裡頭是十兩雪花銀。薑沅接過,道了謝,送孫嬤嬤出門。

回到後院,周氏有些憂心。

“沅兒,福壽樓那種地方,咱們去合適嗎?我聽說那裡的大廚,一個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薑沅笑了笑:“娘,咱們是去做菜,又不是去比排場。菜做得好吃就合適。”

話雖如此,她心裡卻清楚,這頓飯不簡單。

李老夫人帶來的是機遇,也是考驗。

做得好了,可以藉此打開局麵,做得不好,隻怕西市這點生意都要受影響。

三日後,薑沅天未亮就起了。

小草也早早起來,幫著她清點要帶的傢夥什。

慣用的幾把刀,調味的料罐,還有幾樣特殊的香料。福壽樓食材自然齊全,可有些細微處的調味,還是用自己的順手。

辰時初,李府派來的兩駕黑漆平頭車馬車到了,車伕躬身行禮:“薑掌櫃,請。”

車子駛出西市,穿過長安城縱橫的街巷。

越往東走,街麵越寬,店鋪越氣派。等到了東市,更是另一番景象。

綢緞莊、珠寶行、古董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金碧輝煌。

行人衣著光鮮,車馬絡繹不絕。

福壽樓在東市正中,五層高樓,朱漆門麵,簷下掛著一排紅燈籠,即便在白天也點著,透著股富貴氣。

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栩栩如生。夥計穿著統一的青布衫,肩搭白巾,見馬車停下,快步迎上。

“是李老夫人宴請的貴客吧?樓上觀雲閣已備好了。”夥計笑容得體,眼神卻在薑沅身上打了個轉。

見她衣著樸素,隻帶著個半大丫頭,心下有些詫異,麵上卻不露。

薑沅點頭,帶著小草隨夥計進門。

一樓大堂寬敞明亮,擺著幾十張紅木八仙桌,此時已有早客,多是商賈模樣,吃著早點,談著生意。

樓梯是檀木的,雕著花鳥紋。夥計引著她們直上五樓,越往上走,陳設越精緻,人也越少。

到得頂層,隻見一條長廊,兩旁掛著名家字畫,地上鋪著波斯纔有的厚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觀雲閣在走廊儘頭。推門進去,饒是薑沅見多識廣,也不由暗暗讚歎。

這雅間極大,三麵開窗,窗外便是長安街景,遠處隱約可見皇城輪廓。

屋內陳設極儘雅緻:紫檀木的圓桌,配著八張嵌螺鈿的座椅,多寶閣上擺著瓷器玉器;牆上掛著一幅《韓熙載夜宴圖》摹本,筆法精妙。角落還有個小小的山水盆景,假山流水,綠苔茸茸。

後頭連著間小廚房,雖不大,但灶台、案板、水缸一應俱全,收拾得乾乾淨淨。窗邊擺著幾個竹筐,裡頭是各色新鮮食材:活魚在水缸裡遊,山雞已褪毛洗淨,時蔬水靈靈的,還帶著露水。

“薑掌櫃看看可還缺什麼?儘管吩咐。”夥計躬身道。

薑沅仔細看了,搖頭:“很齊全,有勞了。”

夥計退下。薑沅挽起袖子,開始準備。小草也麻利地繫上圍裙,幫忙洗菜切配。

今日的菜單是薑沅與李老夫人商議定的,兼顧了幾位夫人的口味:

四冷盤:水晶肴肉、蒜泥白肉、涼拌三絲、糖醋小排。

八熱菜:清蒸鰣魚、油燜大蝦、紅燒獅子頭、蟹粉豆腐、蔥燒海蔘、蒜子鱔段、草頭圈子、雞油菜心。

一湯:醃篤鮮。

兩點心:棗泥拉糕、薺菜餛飩。

薑沅先處理最費工夫的醃篤鮮。鹹肉切塊,鮮肉焯水,春筍滾刀,百葉結泡軟。

砂鍋坐上灶,小火慢篤。這湯要燉兩個時辰,火候到了,自然醇厚。

正忙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福壽樓廚師服的老者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幫廚。

老者約莫六十,頭髮花白,眼睛有神。他穿著雪白的廚衣,腰間繫著深藍圍裙,收拾得一絲不苟。

一進門,目光先掃過薑沅和小草,在案板上的食材停留片刻,最後落在薑沅臉上。

“這位便是薑掌櫃?”老者開口,聲音洪亮,帶著種久居人上的氣勢。

薑沅放下手中的刀,轉身行禮:“正是。不知老師傅如何稱呼?”

其實薑沅一眼就認出了此人。

幾年前,她還在尚食局的時候,他曾入宮向她請教廚藝,但今日隻能裝作不識。

“老夫姓陳,在福壽樓掌勺三十年了。”

陳師傅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東家吩咐,今日宴席由薑掌櫃主理,我等從旁協助。薑掌櫃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話說得客氣,可看得出來,他心中不痛快。

也難怪,福壽樓首席大廚,長安飲食行當裡的頭麪人物,突然被東家叫來協助一個西市小店的女掌櫃,心裡能痛快纔怪。

薑沅神色不變:“有勞陳師傅。眼下還忙得過來,若有需要,再請師傅援手。”

陳師傅“嗯”了一聲,也不多話,揹著手在廚房裡踱了一圈,看了看薑沅備的料,又看了看灶上的火,忽然開口:“這醃篤鮮,薑掌櫃用的是金華火腿?”

“是,三年陳的腿心。”

“春筍是臨安來的?”

“今早纔到的,還帶著泥。”

陳師傅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他剛走出觀雲閣冇幾步,就被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人在樓梯轉角處攔下了。

此人正是福壽樓的東家,姓萬。

萬東家臉上慣常掛著和氣生財的笑,此刻那笑容卻淡了幾分。

“陳師傅,”萬東家朝觀雲閣方向努了努嘴,“裡頭那位西市來的薑掌櫃,李老夫人的麵子,推不掉。”

“但咱們福壽樓的招牌,不能跌份兒。你多盯著點,看看她究竟有幾斤幾兩。

一個在西市支個小攤、賣些麪條炒飯的婦人,手藝再好,能好到天上去?

不過是藉著李府的光,撞了大運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輕蔑驚愕不屑。

“我聽說她那薑記食肆最近在西市鬨出點動靜,什麼蛋炒飯、炸醬麪,引了些泥腿子追捧。

但那算什麼?跟咱們福壽樓比,那是螢火之比皓月。

你去,正好敲打敲打她。若有合適的機會,不妨亮亮你的絕活。

尤其是那道開水白菜!那可是得過宮裡貴人真傳的!

你得讓她明白,市井小技與登堂入室的廚藝之間,隔著天塹。

也好叫李老夫人和那幾位夫人知道,咱們福壽樓,纔是長安餐飲行當的泰山北鬥。”

陳師傅眉頭悄然皺了一下。

他一生癡迷廚藝,敬重的是真本事,對東家這種刻意打壓同行的做法,內心並不讚同。

他始終記得那年入宮時,那位薑女官絲毫冇有敝帚自珍,反而傾囊相授。

那讓他恍然大悟,食之一道,到底靠的是什麼。

但他終究是端福壽樓的飯碗,隻得含糊應道:“東家放心,老夫自有分寸。”

萬東家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辦事,我放心。去吧,彆讓她太出風頭。”

說完,萬東家揹著手,踱著方步下樓去了。

兩個幫廚冇走,站在觀雲閣門口。

萬東家也交代了他們,要看看這薑掌櫃到底有多大本事。

薑沅隻當不知,繼續忙活。

水晶肴肉要壓成形,蒜泥白肉要片得薄如紙,涼拌三絲的刀工最見功夫,胡蘿蔔、青筍、海帶,都要切得勻細如髮。

她手下快,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嚓嚓”聲。

小草在一旁打下手,遞東西,洗菜,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門口那兩個幫廚,有些緊張。

薑沅察覺了,輕聲道:“專心做事。咱們是來做菜的,不是來比高低的。”

小草“嗯”了一聲,定了定神。

約莫一個時辰後,外頭漸漸熱鬨起來。幾位夫人到了。

李老夫人的聲音最先傳來:“就是這兒了,觀雲閣,視野最好。”

接著是幾位婦人的笑語寒暄。有聲音溫婉的,有爽朗的,有矜持的。

夥計們穿梭上茶,擺上四色乾果蜜餞。

孫嬤嬤進來傳話:“薑掌櫃,老夫人說可以上冷盤了。”

薑沅點頭。四個冷盤早已裝好,白瓷盤,青花邊,擺得整整齊齊。

水晶肴肉透明如琥珀,蒜泥白肉薄如蟬翼,涼拌三絲色彩繽紛,糖醋小排油亮誘人。

幫廚端出去,不一會兒,外頭傳來讚歎聲:

“這肴肉切得真漂亮,像玉似的!”

“白肉片得薄,蒜泥調得香,一點不膩。”

“三絲拌得爽口,正合這天。”

李老夫人笑道:“諸位嚐嚐,薑掌櫃的手藝,可不比福壽樓差。”

有人接話:“老夫人說得是。不過我聽說,福壽樓的陳師傅,早年得過宮裡那位薑女官的指點。”

“哦?還有這事?”

“可不嘛。陳師傅的開水白菜,那是一絕,據說就是薑女官親傳的。”

李老夫人陷入回憶,不由唏噓感歎。

“那時先帝尚在,太後壽辰,老身有幸蒙賜入宮赴宴。

席間便有一道湯品,清亮如水,卻鮮得讓人幾乎咬掉舌頭。

後來才知,那便是尚食局一位姓薑的女官所製,其味之妙,言語難以形容萬一啊。”

趙夫人接過話頭,眼中流露出嚮往。

“何止啊,家兄曾在禮部任職,聽宮中老人提過,那位薑女官堪稱食中謫仙。

不僅擅湯,點心更是巧奪天工。

據說她能以糖絲作畫,細如髮絲,綴於糕餅之上,栩栩如生,入口即化,卻不沾牙。

那等手藝,怕是已非凡俗廚子所能及。”

另一位武將家的誥命也點頭附和。

“冇錯冇錯,我也聽我家那口子提過一嘴,說軍中有位老統領,早年曾隨駕秋獵,嘗過薑女官現場炙烤的鹿肉。

外焦裡嫩,異香撲鼻,香料配得極妙,毫無腥膻,回味了半輩子。

都說她那雙手,有化平凡為神奇的本事,再普通的食材,經她調理,便成了禦前佳肴!”

“陳師傅便是得了薑女官一番指點之後,一躍成了福壽樓首席。不得不說,他的手藝也確是妙極。”

這些對話隱隱約約傳到後廚。薑沅手上不停,聽之一笑。

陳師傅又進來了。手裡還端著個托盤,上頭蓋著白布。

“薑掌櫃,今日宴席有貴客,老夫特備了一道菜,獻給諸位夫人品鑒。”

說著揭開白布。盤裡是一棵白菜,菜心嫩黃,菜葉舒展,浸在清湯裡。

那湯色極清,清澈見底,若非冒著絲絲熱氣,幾乎看不出是湯。

湯麪上飄著幾粒枸杞,兩點油星,素淨雅緻。

“這是……”薑沅看著那菜。

“開水白菜。”陳師傅臉上露出一絲矜持的得意,“老夫的看家本事。當年蒙宮中薑女官點撥,苦練數年,方得其中三昧。”

他頓了頓,看向薑沅:“薑掌櫃年輕有為,想必也聽過這道菜的名頭。今日機會難得,不如請薑掌櫃也品鑒品鑒。”

薑沅看著那盤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陳師傅這道開水白菜,湯色清澈,菜形完整,火候掌握得極好。隻是……”

“隻是什麼?”陳師傅挑眉。

“隻是這湯,太清了。”

陳師傅一愣。

薑沅走近些,仔細看了看湯色,輕聲道。

“開水白菜,貴在開水二字。這湯要用老母雞、老鴨、火腿、乾貝、肘子,文火慢吊八個時辰,再以雞茸、肉茸反覆掃湯,濾去所有雜質,直至清澈見底。陳師傅這湯,吊得功夫足,掃得也淨,可正因為太淨,反倒失了層次。”

她抬起眼,看向陳師傅:“開水白菜,雖湯清如水,但入口應有雞的鮮、火腿的醇、乾貝的甜,層層疊疊,似有還無。陳師傅這湯,清則清矣,味道卻單薄了些。”

陳師傅臉色變了變。

這番話,正中要害。

他這道開水白菜,這些年備受讚譽,可他自己知道,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如今被薑沅一語道破,心中又是震驚,又是不服。

“那依薑掌櫃之見,該如何改進?”他聲音有些發緊。

薑沅想了想,走到灶邊。

鍋裡正燉著醃篤鮮的湯,她舀了一勺,嚐了嚐,搖頭:“這湯太濃,不行。”

她另取一個小鍋,裝上清水,放入幾片火腿,一小塊雞胸肉,兩粒乾貝,又加了一小撮蝦皮。大火燒開,轉文火,讓湯微微滾動。

等待的工夫,她取了一棵白菜心,細細修整,剝去外層老葉,隻留最嫩的菜心,在根部劃十字刀,便於入味。

湯滾了一刻鐘,她將火腿、雞胸、乾貝撈出,湯過濾乾淨。

此時的湯已有了底色,但還不夠清。

她取一小塊雞茸,用紗布包好,放入湯中,小火慢煨。雞茸漸漸凝固,吸附湯中雜質。

如此反覆兩次,湯色漸漸轉清。

最後,她將白菜心放入湯中,焯至半熟撈出,放入深盤。

另取最清的湯,燒滾,緩緩澆在菜心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一盞茶工夫。

新做好的開水白菜擺在陳師傅麵前。湯色依舊清澈,但細看,微微透著極淡的琥珀色,那是火腿和乾貝的精華。

熱氣蒸騰,香味飄散。

不是濃香,而是一種清雅的鮮氣。

陳師傅盯著那盤菜,半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

湯入口的瞬間,他的眼睛瞪大了。

清,鮮,潤。

雞的鮮味最先湧上,隨即是火腿的鹹香,乾貝的甜潤,蝦皮提的那一點海味……層次分明,卻又融合得恰到好處。

那白菜心,焯得火候剛好,既熟了,又保留了脆嫩,吸飽了湯汁,清甜無比。

這道菜,比他做的那道,高了不止一籌。

他抬起頭,看向薑沅,眼神複雜至極。

震驚,佩服,疑惑……最後,變成某種難以置信的激動上。

“你……”他聲音發顫,“你這手法……這調味……”

薑沅微笑:“雕蟲小技,讓陳師傅見笑了。”

陳師傅卻搖頭,死死盯著她。

“不,這不是雕蟲小技。這手法,這火候,這對味道的理解……普天之下,我隻見過一個人有這般本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宮中的薑女官。”

廚房裡靜了一瞬。

門口兩個幫廚麵麵相覷,小草也愣愣地看著薑沅。

薑沅神色不變:“陳師傅說笑了。我不過一個市井廚娘,怎敢與宮中貴人相比?”

陳師傅不再多言,親自端起那盤改良後的開水白菜,沉聲道:“這道菜,該讓諸位夫人嚐嚐。”

他端菜出去,外頭很快傳來更大的讚歎。

“這湯……這味道!絕了!”

“陳師傅,您這手藝又精進了!”

陳師傅的聲音傳來:“諸位夫人謬讚。這道菜,實則是薑掌櫃改良的。老夫……受益匪淺。”

一時間,外頭議論紛紛。

幾位夫人對薑沅的手藝更加好奇,接連讓孫嬤嬤進來傳話,問這問那。

宴席進行得順利。熱菜一道道上來,清蒸鰣魚鮮嫩,油燜大蝦彈牙,紅燒獅子頭酥爛,蟹粉豆腐滑潤……

每道菜都引來讚歎。尤其是那碗醃篤鮮,燉足了時辰,湯濃味醇,幾位夫人連喝了兩碗。

最後上點心時,李老夫人特意讓薑沅出去見見。

薑沅淨了手,整理衣襟,走出廚房。

觀雲閣裡,幾位夫人正用著棗泥拉糕,見她出來,都停下筷子,含笑打量。

當中一位穿著絳紫綢衫、頭戴珠翠的老夫人,應是王老夫人,笑著開口。

“薑掌櫃好手藝。老身活了這把年紀,還冇吃過這般滋味的醃篤鮮。”

另一位趙夫人接話:“可不嘛。這開水白菜也是,看著素淨,味道卻豐盛。薑掌櫃年紀輕輕,有這般造詣,難得。”

薑沅一一謝過,不卑不亢。

李老夫人最是欣慰,拉著她的手:“我就說沅丫頭有本事。諸位往後若想嚐鮮,可彆忘了我這引薦人。”

說笑間,有夫人問起做菜的訣竅。薑沅想了想,答道:“無非是應時當令,取食材本味。春天吃春菜,夏天食瓜果,秋天嘗蟹肥,冬天圍爐暖。再好的手藝,也離不了新鮮二字。”

“說得好。”王老夫人點頭,“隻是這新鮮二字,說來容易,做來難。市麵上賣的,哪有自家種的新鮮?”

這話倒提醒了薑沅。

她心中一動,忽然有個念頭:何不將些挑選食材、搭配時令的心得記下來,做成小冊子?

不寫秘方,隻寫些通用的技巧,比如如何挑魚看眼,如何選肉看色,什麼季節吃什麼菜最宜……

這念頭一閃,她便覺得可行。

往後若再接這樣的私宴,這冊子便可作為附加,顯心思,也顯誠意。

宴席散時,已近申時。

幾位夫人儘興而歸,李老夫人留到最後,又給了薑沅一個紅封,說是夫人們湊的賞錢。

“沅丫頭,今日你做得好,給老身長了臉。”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往後有什麼難處,隻管來說。”

薑沅道謝,送老夫人上車。

回到觀雲閣,夥計們已在收拾。

陳師傅卻冇走,他屏退了左右,獨自等在小廚房裡。

見薑沅進來,他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陳師傅還有事?”薑沅問。

陳師傅看了看門外,確認無人,忽然整衣下拜。

“師父在上,請受陳三一拜。當年恩情,三不敢忘。”

他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今日得見師父借屍還魂,老天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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