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27章 富記全完了

【第27章 富記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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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慘淡的日光照亮了富記食肆的招牌，卻照不亮薑弘富眼中深陷的陰翳。

他趴在櫃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釘在對街。

又是那幅刺眼的景象。

三五個青衫書生聚在薑記門口，圍著剛買的“春風詩箋”布包。

其中一人抽出素箋，朗聲誦讀，其餘人拊掌輕笑。

那笑聲隱約傳來，讓他心口一陣難受。

“瞧見冇？”

他酸得不行。

“就幾張寫了字的破紙，加幾塊點心，三十文！那些窮酸書生搶著買！”

王氏蹭過來，順著望去，撇了撇嘴。

“要不咱們也弄一個？”

薑弘富來了精神。

“冇錯！你終於有個好主意了！咱們店裡的味道比不過他們，可弄這總能弄得一模一樣吧！”

“對！”王氏也打了雞血似的，“不就是弄幾張紙，寫幾句詩，咱們也會。”

“我這就去弄。”薑弘富琢磨著，“咱們便宜個十文錢！那些窮書生還不得烏央烏央跑來咱們這兒買？”

王氏眼珠子一轉。

“我看不能隻賺書生的錢，那些窮書生能有幾個錢？摳搜得很。

要我說，咱得讓所有來的客人都能抽！

腳伕、貨郎、婆子媳婦……誰不愛占個小便宜？

抽中了高興，下次還來，這生意不就盤活了？”

薑弘富直起身，樂嗬起來，彷彿看到自己這食肆大排長龍的模樣。

“對！書生才幾個子兒？咱們麵向所有人！”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

“他們弄詩文，酸！咱們弄吉言，什麼財源廣進、客似雲來、日進鬥金！

寫竹片上，抽中了，送大白饅頭！

實實在在的饅頭，不比那虛頭巴腦的紙片強？”

“送饅頭？”王氏還是肉疼，“那可都是白麪……”

“目光短淺！”薑弘富斥道。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先把人哄進來，吃麪吃飯的錢不就來了？”

王氏隻好點點頭。

兩人說乾就乾，翻出以前編竹籃剩下的些粗糙篾片，削成寬窄不一的竹簽。

冇有墨，薑弘富去灶底颳了一捧冷炭灰，兌上水，攪成一碗黑乎乎的墨汁。

他在竹簽上歪歪扭扭地劃拉。

字是記得幾個，但寫出來缺胳膊少腿，“廣進”寫得像“廠井”，“雲來”糊成一團墨疙瘩。

更多的竹簽，他實在想不出詞，又怕空著不好看。

便胡亂畫上些圈圈叉叉，形同鬼符。

王氏覺得這樣更好。

這樣就可以說客人冇抽中，也就不用給那大白饅頭了。

她也加入薑弘富，多畫了不少的鬼畫符。

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罐被擺在櫃檯最顯眼處，裡麵插滿這把烏漆嘛黑的竹簽。

王氏找了塊木板，用燒黑的木棍寫上。

“進店吃飯，免費抽簽！抽中吉言，即送大白饅頭一個！”

她把木板掛出去時，還特意朝對街薑記的方向得意地瞪了一眼。

等著瞧，看誰的法子更招人！

招牌掛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店門口果然來了人。

不是青衫書生，是三個剛卸完貨的腳伕，穿著短打，褲腳挽到小腿，渾身冒著汗氣。

打頭的是個黑鐵塔似的漢子，瞟見“送饅頭”三個字，銅鈴大的眼睛亮了亮。

“嘿，這倒新鮮！走，哥幾個，進去瞧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三人呼啦啦湧進店，帶進一股汗餿味。

他們熟門熟路地坐在最靠門的位置。

這裡通風，他們自己也覺著自在。

薑弘富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

“幾位客官，吃點什麼？本店陽春麪，湯清麵滑，隻要三文！”

黑漢子大手一揮。

“三碗陽春麪！快點！”

他眼睛盯著那陶罐。

“那抽簽送饅頭，真的？”

“真！比真金還真！”

王氏搶著答。

“但凡在小店用飯，都能抽！

抽中帶字的，吉言！立馬送大白饅頭！”

麵很快端上來，湯清得能一眼望見碗底。

屈指可數的幾根麪條，飄著兩片蔫黃的菜葉子。

三人餓極了，也顧不得許多，稀裡呼嚕幾口扒拉完。

黑漢子一抹嘴，率先走到櫃檯前，大手在陶罐裡攪了攪，抽出一根竹簽。

竹簽上的墨跡被他一手的汗漬潮氣一浸，更加模糊不清。

黑漢子眯起眼，湊到窗前光線下，顛來倒去看了半晌，濃眉擰成了疙瘩。

他捅捅身旁同伴：“狗子，你上過兩天學堂，瞅瞅這畫的啥？”

叫狗子的年輕腳伕湊過來，眯眼辨認，撓了撓頭。

“黑哥，這像小孩亂畫的，瞅這拐彎……像是個寶字？又不太像……”

櫃檯後的王氏伸長脖子一看，正是薑弘富胡亂塗抹的其中一根。

哪有什麼字，就是一團扭曲的墨跡。

她樂嗬嗬一笑。

“這位客官冇有抽中，下一位抽吧。”

“你說什麼？”

黑漢子立刻急了，“怎麼冇有抽中？這上麵明明有字，隻是糊了！掌櫃的，我看你是想賴掉這個饅頭？”

他氣勢凶得很，渾身肌肉顫了顫，嚇得王氏心一虛。

她臉上連忙堆起燦爛的笑容。

“剛剛我是跟客官開玩笑的，這上麵有字！有字呢！”

“我看看寫的什麼……客官好手氣！這是‘招財進寶’！吉言！大吉大利！”

王氏邊說邊飛快地從身後筐裡摸出一個饅頭。

那饅頭個頭不小，但表皮乾硬皺縮，顏色泛黃。

明顯是放了好幾天的貨色。

黑漢子接過饅頭，入手沉甸甸，冰涼梆硬。

他用力捏了捏，饅頭紋絲不動，隻在表麵留下幾個灰白的指印。

他臉色沉了下來，冇吭聲。

狗子和另一個腳伕也依次抽了簽。

狗子抽到一根畫了圈的，另一個抽到的竹簽上勉強能看出個歪倒的“入”字。

得到的，同樣都是又冷又硬、能當磚頭使的隔夜饅頭。

年輕氣盛的狗子終於忍不住了。

捏著那冰涼的硬饅頭，又看看竹簽上莫名其妙的圖案，一股被戲耍的怒火“騰”地衝上頭頂。

“掌櫃的！你這不對吧？你這些吉言都是畫的什麼鬼東西？

這饅頭是給人吃的還是給狗啃的？”

他越說越氣。

“拿我們不識字的粗人尋開心是吧？覺得我們好糊弄？”

黑漢子也“哐”一聲將硬饅頭砸在桌上。

霍然起身，魁梧的身形帶著壓迫感。

“老子累死累活半天，就為口熱飯！

你們倒好，拿這喂牲口的玩意，還弄些鬼畫符來消遣爺們？

這麵清得跟刷鍋水似的，老子還冇說道呢！”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條凳，木凳斷裂，發出刺耳的聲響。

店裡的空氣瞬間爆炸。

三個腳伕本就在碼頭乾慣了力氣活，脾氣燥。

此刻覺得受到了雙重侮辱。

既被劣質飯菜敷衍，又被這抽簽把戲嘲弄。

怒火與連日勞累的憋屈混合，如同火星濺入油鍋。

“砸了這黑店！”

“什麼狗屁富記，早就聽說不是好東西！”

“退錢！賠老子的力氣！”

怒罵聲中，狗子率先抄起桌上的空麪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

黑漢子則一把掀翻了最近的桌子，碗碟劈裡啪啦摔得粉碎。

另一個腳伕紅著眼，就要往後廚衝。

薑弘富和王氏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麵無人色。

薑弘富腿一軟，差點跪倒，聲音抖得不成調。

“好漢！好漢息怒！是我們不對！是我們豬油蒙了心！”

他撲到櫃檯邊，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把裡麵僅有的幾十個銅錢全抓出來，又去掏自己懷裡。

“麵錢不要了！不要了！”

“賠？你拿什麼賠？”

黑漢子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腥熱的口氣噴在他臉上。

“就你這破店，能有啥好東西？老子今天非得給你長長記性！”

“有！有！”

王氏尖叫起來，連滾爬爬撲到後廚門口，擋住去路，涕淚橫流。

“我們有鹵豆乾！有醬肉！都孝敬幾位好漢！

隻求好漢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啊！”

她此刻是真怕了。

這些力夫下手冇輕重，真打起來，他們這兩把老骨頭哪裡經得住？

好說歹說，賭咒發誓，幾乎要跪下磕頭，又忍痛將後廚所有的白麪、米、豬肉、新鮮蔬菜裝在筐子裡給了他們，外加退還了三碗麪錢。

那三個腳伕才罵罵咧咧地罷手。

臨走前，黑漢子還一腳將那個寫著“免費抽簽”的木板踹得裂成兩半。

店裡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椅，滿地的碎瓷片和麪條殘渣，飄落的鬼畫符竹簽……

薑弘富癱坐在一片狼藉中，看著空蕩蕩、被翻得底朝天的食材櫃。

冇了，什麼都冇了。

王氏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哭聲嘶啞絕望。

“完了……全完了……米麪冇了，肉也冇了……

拿什麼開火？拿什麼還債啊？！”

薑弘富冇哭，他直勾勾地看著門口那裂開的木板，又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對街。

薑記食肆門口，不知何時又挑起了兩盞明亮的燈籠。

暖黃的光暈裡，隱約可見人影憧憧，笑語隱隱。

一陣晚風恰好捲來，送來一股霸道溫暖的香氣。

臘腸切片與晶瑩米飯同蒸後，油脂滲入米粒的鹹香。

混合著某種濃鬱醬燒的滋味，還有隱隱的、勾人的甜香。

那香氣如此鮮活，如此豐腴，卻與他此刻身處的冰冷、絕望、饑餓、債務纏身的深淵，隔著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見腳邊滾落著一個方纔冇被撿走的硬饅頭。

在昏光下像一塊灰色的頑石。

他伸出顫抖的手，撿起它，觸手冰冷堅硬。

他用了全力去掰，饅頭紋絲不動。

胃裡一陣劇烈的、空洞的絞痛襲來。

比饑餓更深、更冷的恐懼，瞬間淹冇了他。

祖宅抵押的契紙、債主們冰冷凶狠的神色、空無一物的米缸、王氏刺耳的哭聲、還有對街那溫暖誘人的香氣……

所有的一切，擰成一股絕望的繩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

他張了張嘴，想發出點聲音。

卻隻有氣流摩擦喉嚨的嘶嘶聲。

那硬饅頭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掉落，“咚”一聲悶響，砸在碎瓷片上，滾了兩滾。

停在滿目狼藉的中央，像一個冰冷的、嘲諷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