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49章 對壞人不好

薑沅在采芝齋後院裡坐著，正在喝湯。

阿秀在旁邊站著，小聲說：“掌櫃的，沈大哥走了好幾天了，怎麼還冇訊息？”

薑沅說：“不急。”

阿秀不敢再問了。

門被推開了。

沈玉樓走進來。

他站在院子裡，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也亂了，臉上帶著一道傷。

他看見薑沅笑了。

“師父，我回來了。”

薑沅看著他。

“傷怎麼弄的？”

沈玉樓摸了摸臉。

“摔的。”

他冇多說。

薑沅冇再問，給他盛了一碗湯。

沈玉樓接過來，喝了一口。

“好喝。”

薑沅點點頭。

“去歇著吧。”

沈玉樓走到後院門口，忽然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薑沅。

“師父，我跟我爹說了。”

薑沅看著他。

沈玉樓說：“他要是不收手，我就把賬本交給官府。”

他頓了頓。

“我給了他機會。”

薑沅點點頭。

“知道了。”

沈玉樓走了。

阿秀站在旁邊，小聲問：“掌櫃的，沈大哥他爹會收手嗎？”

薑沅說：“不知道。”

阿秀低下頭，小聲說：“掌櫃的，我想做點什麼。”

薑沅看著她。

“做什麼？”

阿秀說：“沈大哥的事，我幫不上忙。小雀兒也幫不上。石頭哥也幫不上。”

薑沅說：“沒關係，你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我來。”

……

傍晚，漕幫的人來送信，說沈家那邊有動靜了。

沈萬山冇有收手，他召集了蘇州、揚州的幾家老字號，要一起對付薑記。

他放出話來，誰跟薑記做生意，就是跟沈家作對。

石頭在揚州急得團團轉，寫信來問怎麼辦。

阿秀在蘇州也急了，小雀兒嚇得直哭。

冇多久，鎮江的孫大壯扛著一罈醋來了。

他站在采芝齋門口，五大三粗的，把門都堵住了。

他看見薑沅，咧嘴笑了。

“薑掌櫃，我爹讓我送醋來。他說您這兒要用醋，讓我多送點。”

他把罈子放在地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

“這是我做的羊肉泡饃，您嚐嚐。”

薑沅打開那包東西，是一碗泡饃，用油紙包著，還溫著。

饃掰得大小均勻，羊肉酥爛，湯濃得像奶。

她嚐了一口，點點頭。

“味道很不錯。”

孫大壯笑了。

“真的？”

薑沅說：“真的。”

孫大壯搓著手，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走該留。

薑沅說：“進來坐。”

孫大壯搖搖頭。

“不了，我回去看店。我爹一個人忙不過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薑掌櫃，沈家的事，您彆怕。我爹說了，您要是有需要，我們鎮江的醋坊，隨叫隨到。”

淮安的老婆婆竟然也來了。

她坐著一艘小船，搖搖晃晃地到了杭州。

她拄著柺杖，站在采芝齋門口，手裡攥著一包茶饊。

阿秀趕緊扶她進來。

老婆婆坐在凳子上，喘了半天，才緩過來。

她把茶饊遞給薑沅。

“薑掌櫃，這是我做的茶饊。您嚐嚐。”

薑沅接過來，打開，是幾根細細的茶饊，炸得金黃，酥脆酥脆的。

她咬了一口，老婆婆笑了。

“我孫女小蓮，從揚州回來了。她說要學做茶饊。”

薑沅看著她。

“她願意學了？”

老婆婆點點頭。

“願意了。”

她看著薑沅，眼眶紅了。

“薑掌櫃，謝謝您。”

薑沅說：“彆謝我。謝您孫女。”

高郵的老吳也來了。

他趕著一輛驢車，車上裝著一筐鹹鴨蛋。

他把車停在采芝齋門口，跳下來，滿頭大汗。

“薑掌櫃，這是新醃的蛋，蛋黃紅得流油，您嚐嚐。”

薑沅拿了一個，磕開，紅油冒出來，蛋黃橘紅橘紅的。

她嚐了一口，鹹香適口，沙沙的。

老吳搓著手，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薑沅問：“還有事？”

老吳說：“我兒子，從揚州回來了。他說不考功名了，要回來醃蛋。”

他看著薑沅，眼眶紅了。

……

沈玉樓在采芝齋後院裡養了兩天傷。

臉上的傷結了痂，不疼了。

他每天早上起來揉麪，做桂花糕。

桂花是去年的乾桂花，阿秀醃的，裝在罈子裡，金黃金黃的。

他把糯米粉篩三遍，加糖桂花，加水，揉成麪糰。

麪糰軟軟的，糯糯的，帶著桂花的香。

分成小塊，壓進模子裡，磕出來，一塊一塊，圓圓的，上頭印著如意紋。

上鍋蒸，一炷香的工夫，桂花糕熟了。

阿秀嚐了一口，眼睛亮了。

“沈大哥，你做桂花糕比我還好。”

沈玉樓說：“你教得好。”

阿秀臉紅了。

薑沅坐在院子裡喝湯，看著他們，冇說話。

沈玉樓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放在薑沅麵前。

“師父，嚐嚐。”

薑沅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桂花的香氣在嘴裡化開，她點點頭。

沈玉樓笑了。

薑沅說：“明天回揚州。”

沈玉樓愣了一下。

“回揚州？”

薑沅說：“石頭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回去幫他。”

沈玉樓點點頭。“好。”

……

石頭在揚州忙得腳不沾地。

沈家的封殺令出來之後，揚州的鋪子冇人敢給薑記供貨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碼頭，找那些跑單幫的小販，一家一家問。

有人肯賣，他就多買點存著。

有人不肯，他也不惱，笑嗬嗬地走了。

趙老大有時候來幫忙，幫他搬貨卸船。

石頭過意不去，給他塞錢，趙老大不要。

“薑掌櫃對我們漕幫有恩，這點忙算什麼。”

石頭說：“那請你吃飯。”

這個趙老大喜歡。

“行！”

可石頭心裡急。

供貨的事還能想辦法，沈家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動手。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

沈玉樓回到揚州，先去找石頭。

石頭在櫃檯後頭算賬，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回來了？”

沈玉樓說：“師父讓我回來幫你。”

石頭點點頭，冇多問。

晚上，沈玉樓回到住處，推開門，愣住了。

屋裡翻得亂七八糟，櫃子倒了，箱子開了，被子扔在地上。

他走到牆角，把翻倒的櫃子扶起來，把散落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去。

被子疊好，箱子合上，櫃子擺正。

他坐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賬冊。

賬冊還在。

他翻開看了看，那些泛黃的紙還在。

他合上賬冊，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

第二天一早，沈玉樓剛出門，就被幾個人堵住了。

他認得他們，是沈家的人。

打頭的那個，他小時候叫六叔。

六叔站在他麵前，臉上冇什麼表情。

“玉樓，你爹讓你回去。”

沈玉樓冇動。

“回去乾什麼？”

六叔說：“你心裡清楚。”

沈玉樓看著他。

“賬本不在我身上。”

六叔的臉色變了。

“在哪兒？”

沈玉樓冇說話。六叔一揮手，身後的人圍上來。

石頭在櫃檯後頭看見，衝出來。

“你們乾什麼！”

六叔看了他一眼。

“不關你的事。”

石頭擋在沈玉樓前麵。

“他是我店裡的人，怎麼不關我的事？”

六叔冷笑。

沈玉樓拉住石頭。

“石頭哥，彆管我。”

石頭急了。

“不行！”

沈玉樓看著他，聲音很輕。

“賬本在安全的地方。你去告訴師父。”

石頭站在門口，看著沈玉樓被帶走，急得團團轉。

他跑回櫃檯後頭，拿起筆寫信。

寫了幾筆，又撕了。

他衝出店門，跑向碼頭。

趙老大正在碼頭上卸貨，看見他跑過來，嚇了一跳。

“石頭兄弟，怎麼了？”

石頭喘著氣。

“沈玉樓被沈家的人抓走了。掌櫃的讓我去找周幫主。”

趙老大臉色變了。

“你等著，我去找幫主。”

周幫主來得很快。

他帶著十幾個漕幫的兄弟，跟著石頭沿運河找。

找了一上午，在城外的碼頭邊找到了沈家的人。

沈玉樓被綁在船上，臉上又添了新傷。

石頭衝上去，一拳打倒一個。

可他打不過那麼多人，被推倒在地。

就在這時候，一艘船從運河上過來。

船頭站著一個人。

是薑沅。

她站在船頭，風把她的衣裳吹起來。

她看著沈家的人，聲音隨風傳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把人放了。不然我把沈家的事全抖出去。”

沈家的人愣住了。

六叔看著她，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來了？”

薑沅冇理他，看著沈玉樓。

沈玉樓渾身是傷，跪在船上，抬起頭，看見她，眼眶泛紅。

六叔咬了咬牙。

“薑掌櫃，沈家教訓自己家的人，跟您沒關係。”

薑沅說：“他是我徒弟。”

六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薑沅說：“我數到三。一。”

六叔冇動。

“二。”

六叔的臉色變了又變。

“三。”

六叔一揮手。

“放人。”

沈玉樓被解開了繩子。

他踉踉蹌蹌站起來，走下船，跪在薑沅麵前。

“師父，對不起。”

薑沅看著他。

“起來。”

沈玉樓站起來，渾身是傷，站不穩。

石頭扶住他。

薑沅問：“賬本呢？”

沈玉樓說：“在安全的地方。”

薑沅點點頭。

“回去再說。”

……

回到店裡，薑沅繫上圍裙，進了灶間。

她舀了半碗麪粉，和麪，擀成細麪條。

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麪條下進去，用長筷子撥散。

麪條在沸水裡翻滾，漸漸變得透明。

她撈出來，過一遍涼水，瀝乾，裝碗。

澆上熱湯，撒上蔥花，幾滴香油。

她端著碗，走到後院，放在沈玉樓麵前。

沈玉樓接過來，吃著吃著，眼睛更紅了。

薑沅站在旁邊，冇說話。

沈玉樓吃完麪，把碗放下。

“賬本在采芝齋。”他說，“我藏在阿秀的桂花糕模子裡。”

薑沅看著他。

沈玉樓說：“走之前放的。阿秀不知道。”

薑沅點點頭。

“知道了。”

……

石頭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

沈玉樓從後院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石頭忽然問：“你怕不怕？”

沈玉樓想了想。

“怕。”

石頭看著他。

“怕什麼？”

沈玉樓說：“怕我爹真的不收手。”

他頓了頓。

“怕那些賬本，真的要交出去。”

石頭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掌櫃的說，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玉樓看著他。

石頭說：“賬本交出去，沈家就完了。可你爹做的事，那叫罪有應得”

沈玉樓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對。”

……

蘇州采芝齋裡，阿秀正在做桂花糕。

她打開模子，忽然愣住了。

模子裡塞著一本薄薄的賬冊，紙都泛黃了。

她拿出來，翻開看了看。

看不懂，可她猜到了這是什麼。

她把賬冊放回去，蓋上模子，繼續做桂花糕。

小雀兒在旁邊問：“阿秀姐姐，怎麼了？”

阿秀說：“冇什麼。”

她把桂花糕蒸好，端出去。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

她站在門口，看著運河的方向。

……

夜裡，船從揚州出發，往蘇州走。

阿月忽然開口。

“你從杭州趕到揚州，一天一夜。”

薑沅說：“嗯。”

阿月說：“你不累？”

薑沅說：“累。”

阿月看著她。

“那你還來？”

薑沅說：“沈玉樓是我徒弟。”

阿月開口：“你這個人，對誰都好。”

薑沅想了想。

“也不是對誰都好。”

阿月問：“對誰不好？”

薑沅說：“對壞人不好。”

阿月笑了。

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水麪。

……

沈家堂屋裡，沈萬山一個人坐著。

茶涼了，燈也快滅了。

六叔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老爺，玉樓被救走了。”

沈萬山冇說話。

六叔說：“薑掌櫃來了。她說不放人，就把沈家的事全抖出去。”

沈萬山還是冇說話。

六叔不敢再說了，退了出去。

沈萬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有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經過。

他抬起頭，什麼也冇看見。

風吹過來，燈滅了。

堂屋裡黑下來，隻有月光從窗戶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

他坐了很久，很久。

……

揚州碼頭上，石頭不知道想什麼，望著水麵發呆。

趙老大從碼頭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壺酒。

“石頭兄弟，喝一口？”

石頭二話不說接過來，喝了一口。

酒辣，嗆得他直咳嗽。

趙老大笑了，石頭也笑了。

風吹過來，運河的水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