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42章 撿到一個人

老頭兒轉身就走。

薑沅站在那兒，冇動。

她看著那些醋缸，聞著那股醇厚的醋香，忽然開口：“老人家，您這醋裡，加了棗泥。”

老頭兒的腳步停住了。

薑沅說：“棗泥炒過，焦了三分，甜味滲進醋裡，酸就不衝了，反而醇。”

她頓了頓。

“這個方子，不是鎮江的。是北邊的。”

老頭兒轉過身，看著她，眼神變了。

“你是哪兒的人？”

薑沅說：“長安。”

老頭兒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長安待過十年。”他聲音低了下去，“年輕的時候，在長安福壽樓裡當夥計。後來回了鎮江，開了這個醋坊。五十年了。”

薑沅說：“那您應該記得長安的羊肉。”

老頭兒冇說話。

薑沅說：“您借我廚房用用，我做碗羊肉泡饃給您嚐嚐。”

老頭兒的廚房灶眼裡還有冇燒儘的柴火。

薑沅從包袱裡拿出一塊羊肉，用油紙包著，還帶著冰。

這是出門前特意帶的，羊肉是羊腩肉，肥瘦相間，紋理漂亮。

她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塊。

老頭兒站在門口，看著她切肉。

刀起刀落，咚咚咚咚，肉塊大小均勻，像用尺子量過似的。

他眉頭動了一下，冇說話。

羊肉冷水下鍋，加薑片、蔥段、料酒，大火燒開，撇去浮沫。

然後轉小火，慢慢燉。

薑沅搬了張小凳子，坐在灶邊守著。

火不能大，不能小，要讓湯一直微微地開著，咕嘟咕嘟，像在說悄悄話。

燉了兩個時辰，羊肉酥爛了，湯也濃了，奶白奶白的，上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珠。

老頭兒站在門口，吸了吸鼻子，冇說話。

薑沅開始掰饃。

饃是剛纔烙的，巴掌大，兩麵金黃。

她把饃掰成黃豆大小，一粒一粒，整整齊齊。

老頭兒看著她的手，忽然說：“你掰饃的法子，是長安的。”

薑沅點點頭。

饃掰好了，放在碗底。

澆上一勺滾燙的羊肉湯，讓饃吸飽湯汁。再鋪上羊肉片，厚厚的一層，碼得整整齊齊。

再澆一勺湯，撒上香菜、蔥花，最後淋上一勺鎮江香醋。

醋一下去，湯的味道就變了。

羊肉的膻被壓住了，肉的鮮被提出來了，湯的醇厚裡多了一層酸甜，聞著就讓人口水直流。

她端著碗，放在老頭兒麵前。

老頭兒低頭看著，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羊肉，送進嘴裡。

羊肉酥爛，一抿就化。

他又喝了一口湯，湯濃得像奶，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他忽然停住了。

又喝了一口，夾了一筷子饃。

饃吸飽了湯汁，軟軟糯糯的，帶著羊肉的鮮和醋的香。

他吃得老淚縱橫。

薑沅站在旁邊，不說話。

老頭兒擦了擦眼淚，又吃了一口。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著薑沅。

“五十年了，還是這個味兒。”

薑沅說：“您在長安的時候，吃的就是這個？”

老頭兒點點頭。

“福壽樓做的羊肉泡饃，就是這個味兒。”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回了鎮江，再也冇吃過。”

他看著薑沅，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你教我。”

薑沅說：“行。您把醋換給我。”

老頭兒說：“不換。”

薑沅愣了一下。

老頭兒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孩子氣。

“送。醋送給你。你教我泡饃，醋你隨便拿。”

……

薑沅在鎮江待了三天。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教孫老頭做羊肉泡饃。

從選肉開始教。

羊肉要羊腩肉，肥瘦相間。

燉的時候水要一次加夠，中間不能加水。

火候要穩，大火燒開，小火慢燉，不能急。

饃要烙得兩麵金黃，掰的時候要掰成黃豆大小，不能大不能小。

大的不入味，小的容易爛。

泡的時候先放饃，再澆湯，讓饃慢慢吸飽湯汁。

不能攪，一攪湯就渾了。

孫老頭學得很認真。

他手笨，可肯練。

掰饃掰了一天，手上磨出了泡，可掰出來的饃越來越小，越來越勻。

燉肉燉了兩天，頭一鍋鹹了，第二鍋淡了，第三鍋正好。

第三天晚上，孫老頭端出一碗羊肉泡饃。

薑沅嚐了一口，點點頭。

“行了。”

孫老頭高興得不行。

臨走的時候，孫老頭裝了十壇醋，讓人搬上船。

“薑掌櫃，你什麼時候再來？”

薑沅說：“有空就來。”

孫老頭使勁點點頭。

……

船離了岸，順著運河往前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把河麵染成金紅色。

薑沅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風景。

船拐過一個彎，水裡忽然傳來有動靜。

撲通撲通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她站起來，往河裡看。

一個人在水裡撲騰，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她喊船家：“靠過去！”

船家把船劃過去，薑沅伸手去拉那人。

那人渾身濕透，沉得很，她使了全力才拽上來。

那人趴在船板上，咳了半天，吐出一口水。

薑沅這纔看清他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

五官深邃，鼻梁挺直，輪廓像刀削出來的，不像中原人。

他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襯得一張臉越發蒼白。

一身濕透的衣裳，料子不差，可已經破了好幾個口子。

他抬起頭，深深看了薑沅一眼，然後閉上眼睛，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喘氣。

船家問他：“你是哪兒的人？怎麼掉河裡了？”

那人冇說話。

薑沅從包袱裡拿出一塊餅，遞給他。

那人睜開眼，看著她手裡的餅，冇接。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這醋香裡，有棗泥的味道。”

薑沅微怔。

那人又說：“你們中原人，用棗泥調醋？”

他吸了吸鼻子，閉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麼。

“棗泥炒過，焦了三分。酸就不衝了，反而醇。還有……”

他睜開眼，看著薑沅。

“你身上，有羊肉湯的味道。燉了兩個時辰以上，加了蔥薑，冇加花椒。”

薑沅看著他，問：“你是廚子？”

那人搖搖頭。

“不是。”

薑沅問：“你叫什麼？”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個名字。

嘰裡咕嚕的，不是中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