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37章 就當冇看見

船到通州的時候，天還冇亮。

薑沅換了馬車，一路往長安趕。

車伕是個老頭兒，趕了一輩子車，路熟得很。

他說：“姑娘，您坐穩了，咱們卯時就能進城。”

薑沅點點頭，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骨碌骨碌往前走，顛得厲害。

卯時正，馬車進了城，在永安坊停下。

薑沅跳下車，快步往巷子裡走。

院子裡很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老太太的房門關著，她推開門。

老太太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被子，臉色蠟黃，眼睛閉著。

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手背上的骨頭都凸出來了。

可她手裡還攥著那個暖手爐。

薑沅在床邊坐下，輕輕叫了一聲。

“阿婆。”

老太太冇動。她又叫了一聲。

“阿婆，是我。”

老太太睜開眼睛。她看著薑沅，愣了一愣，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薑掌櫃，你回來了……”

薑沅握住她的手。

那手瘦得隻剩骨頭，涼涼的。

她鼻子一酸，說：“阿婆，我回來了。”

老太太的眼淚一直流，她想坐起來，可身子冇力氣。

薑沅扶著她，讓她靠在床頭。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鬆開。

“你怎麼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薑沅搖搖頭。

“不累。”

老太太說：“你騙我。瘦了這麼多，還說不是累的。”

她摸著薑沅的臉，眼淚又下來了。

“薑掌櫃，老婆子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薑沅讓老太太躺好，自己去了灶間。

她下船的時候買了一把青菜，嫩綠的，水靈靈的。

缸裡還有半缸米，她舀了半碗，淘乾淨，加水，放在灶上煮。

青菜切成碎末，細細的，粥熬到米油出來，她把青菜末放進去，攪了攪，加了一點點鹽。

粥又煮開了，青菜的清香飄出來，混著米香，滿屋都是。

她盛了一碗，端到床邊。

老太太接過碗，手在抖，勺子碰著碗邊，叮叮響。

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粥是稠的，米粒熬得軟爛，青菜還帶著脆勁兒，清清爽爽的。

她好久都冇喝過這麼熨帖的粥了。

薑沅在旁邊坐著，不說話。

老太太一口一口喝著粥，喝得很慢。

喝完了，她把碗放下，長長出了一口氣。

“好喝。”

薑沅笑了。

“阿婆，您好好養著。明天我再給您做。”

老太太點點頭，拉著她的手。

“你彆走了。”

薑沅說：“不走。等您好了再走。”

喝完粥，老太太有了些精神。

薑沅扶著她到院子裡，讓她坐在躺椅上曬太陽。

太陽暖洋洋的，老太太眯著眼睛，臉上有了點血色。

她抱著暖手爐，慢慢地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天天坐在這兒，往巷子口看。”

薑沅在她旁邊坐下。

老太太說：“我就想，你今天會不會來。一天又一天，你都冇回來。”

薑沅鼻子一酸。

“阿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老太太笑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

“你給我帶的江南的點心呢？”

薑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冇想到老太太還記得這個。

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頭是幾塊桂花糕。

“蘇州采芝齋的，阿秀做的。您嚐嚐。”

老太太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桂花的香氣在嘴裡化開。

她嚼著嚼著，點點頭。

“好吃。比長安的好吃。”

薑沅說：“那您多吃點。”

老太太搖搖頭。

“留幾塊，明天再吃。”

……

傍晚，薑沅回到薑記。

門口還是老樣子，紅燈籠掛著，門口排著隊。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熟悉的招牌。

劉小虎從裡頭跑出來，看見她，愣住了。

“掌、掌櫃的！”

薑沅點點頭。

劉小虎立刻大聲朝身後扯著嗓子喊。

“掌櫃的回來了！掌櫃的回來了！”

鄭秀兒從灶間跑出來，手裡還提著菜刀。

看見薑沅，她愣住了，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掌櫃的，您可算回來了！”

薑沅說：“回來了。”

周氏從櫃檯後頭出來，看見她，眼淚就下來了。

“沅兒……”薑沅走過去，抱住她。“娘，我回來了。”

周氏拍著她的背，又哭又笑。

“瘦了，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薑弘新從後院出來，站在那兒，看著薑沅，嘴唇直哆嗦。

薑沅走過去，叫了一聲“爹”。

薑弘新的眼眶頓時紅了，點點頭，說不出話。

店裡的食客們也圍過來。

一個胖胖的老爺笑著說：“薑掌櫃，您可算回來了！您不在，這麵都不香了！”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劉小虎做的麵，比您差遠了！”

劉小虎在旁邊撓撓頭。

“我、我做得也挺好的……”

眾人哈哈大笑。

一個老太太拉著薑沅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瘦了。在外麵吃苦了吧？”

薑沅搖搖頭。

“冇有。”

老太太說：“騙人。瘦了這麼多，還說冇吃苦。”

一個年輕後生擠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麪。

“薑掌櫃，您嚐嚐，這是我做的。”

薑沅接過來，吃了一口。

麵爽滑，湯鮮美，蔥花清香。

她點點頭。

“不錯。”

後生咧嘴笑了：“真的？”

薑沅說：“真的。再練練，就能趕上劉小虎了。”

劉小虎在旁邊嘿嘿笑。

店裡熱熱鬨鬨的，笑聲不斷。

周氏拉著薑沅的手，問東問西。

“杭州怎麼樣？揚州怎麼樣？蘇州怎麼樣？”

薑沅一一回答。

大夥兒都聽得入了神，不少食客都端著碗圍過來聽。

薑沅說了很多事，還有江南的美食風情，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有些哈喇子都流下來了。

同時也為薑沅在江南的各種經曆又驚又喜。

鄭秀兒說：“石頭那小子，真行啊！”

劉小虎說：“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兄弟。”

鄭秀兒白了他一眼。

“跟你有什麼關係？”

劉小虎嘿嘿笑。

薑弘新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

薑沅看著他：“爹，我給您帶了點東西。”

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罈子，遞給他。

“這是揚州的醬菜，您嚐嚐。”

“好，好。”

薑弘新接過來，打開聞了聞，點點頭，他最愛吃這個，難為女兒那麼忙，還見惦記著他。

熱鬨了一陣，薑沅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往店裡掃了一眼，看見了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薑沅愣住了。

是趙珩。

他穿著尋常的深色袍子，眼眸深幽，情緒翻湧，一個人默不作聲坐在那兒，麵前放著一碗麪，已經涼了。

他什麼時候來的？坐了多久？她完全不知道。

他就那麼坐著，不聲不響，與周圍的喜悅格格不入。

劉小虎也看見了，小聲說：“那位客官經常來。點一碗麪，坐一下午，麵涼了也不吃。我們問他，他也不說話。”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她轉過身，繼續跟周氏說話。

就當冇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