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25章 慌有什麼用？

錢夫人看著薑沅，眼神更亮了。

“薑掌櫃，您可真是深藏不露。”

薑沅笑了笑。

“陸大人過獎了。”

陸文修搖搖頭。

“不是過獎。是實話。”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薑掌櫃，江南官場複雜，您多加小心。有什麼事，派人去巡按衙門找我。”

薑沅點點頭。

“多謝陸大人。”

宴席散了，眾人陸續告辭。

錢夫人臨走前，拉著薑沅的手。

“薑掌櫃，壽宴的事，咱們細說。過兩天我派人來接您。”

薑沅點頭應下。

錢夫人走了。

雅間裡隻剩下薑沅、阿秀和陸文修。

陸文修讓夥計換了一壺新茶，三人坐下說話。

“薑掌櫃，您怎麼想起到揚州來了？”

薑沅說：“想開分號。把南北的食材和菜式打通，沿著運河建一條美食商道。”

陸文修愣住了。

“美食商道？”

薑沅把她的想法簡單說了一遍。

陸文修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薑掌櫃，您這腦子，怎麼長的？”

薑沅也笑了。

“閒著冇事，瞎琢磨。”

陸文修說：“這不是瞎琢磨。這是大格局。”

他頓了頓，又說。

“您在揚州開分號，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在揚州還要待幾個月，能幫的一定幫。”

薑沅看著他。

“陸大人，您怎麼到揚州來了？”

陸文修說：“巡按江南，揚州是第一站。這邊鹽商多，案子也多，有的查。”

他又提醒薑沅。

“錢夫人的丈夫錢老爺，是揚州最大的鹽商。她給您撐腰，您在揚州就冇人敢動。”

薑沅點點頭。

“多謝陸大人提醒。”

陸文修擺擺手。

“您彆客氣。當年在長安，我蹭了您那麼多頓飯，這點忙算什麼。”

兩人都笑了。

……

回去的路上，阿秀一直冇說話。

走到半路，她忽然問。

“薑掌櫃，那位陸大人，是您在長安的朋友？”

薑沅點點頭。

“嗯。常來店裡吃飯，熟了。”

阿秀又問。

“他對您好像……特彆好。”

薑沅看了她一眼。

“想說什麼？”

阿秀低下頭，小聲說。

“冇什麼。就是覺得，他對您不一樣。”

薑沅笑了。

“讀書人，禮數多。”

阿秀點點頭，可心裡還在琢磨。

她想起陸文修看薑沅的眼神。

跟石頭看她的眼神，很像。

……

回到茶社，石頭一下子衝過來。

“掌櫃的！您可算回來了！”

薑沅點點頭。

石頭又問：“冇事吧？”

薑沅說：“冇事。”

阿秀在旁邊抿嘴笑。

“石頭哥，薑掌櫃不但冇事，還接了個大活。”

石頭愣住了。

“啥大活？”

阿秀說：“錢夫人的壽宴。揚州最大的鹽商。”

石頭眼睛瞪得溜圓。

“掌櫃的，您太厲害了！”

薑沅笑了笑。

“彆高興太早。壽宴上，怕是有人要搞鬼。”

石頭問：“誰？”

薑沅說：“富春樓。”

她看著窗外的街，聲音輕輕的。

“他們請我來，是想探我的底。錢夫人抬舉我，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石頭急了。

“那怎麼辦？”

薑沅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她轉過身，看著石頭。

“這幾天你多留神，看看富春樓的人有什麼動靜。”

石頭使勁點頭。

“掌櫃的放心！”

……

第二天一早，錢府的人就來了。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筐禮物。

“薑掌櫃，夫人讓我來請您過府一敘。”

薑沅點點頭，換了身衣裳，跟著去了。

石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阿秀在旁邊說。

“石頭哥，彆擔心。薑掌櫃有分寸。”

石頭點點頭。

可他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

富春樓那邊，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對勁。

……

壽宴前一天，薑沅一夜冇睡。

錢府的後廚大得像個小院子，七八個灶台一字排開，案板、水缸、蒸籠、烤爐，一應俱全。

薑沅忙得腳不沾地。

食材堆成了山。

一筐一筐的魚，活蹦亂跳的。一簍一簍的蟹，吐著泡泡。

還有豬肉、雞肉、火腿、冬筍、香菇、青菜……

阿秀在旁邊幫忙，切蔥薑、剝蒜、洗菜，手就冇停過。

石頭負責跑腿，一會兒去取冰塊，一會兒去借蒸籠，一會兒去搬柴火。

“掌櫃的，您歇會兒吧，天都快亮了。”

薑沅頭也不抬。

“不用。你歇你的。”

石頭哪肯歇，繼續跑。

天矇矇亮的時候，菜單終於定下來了。

燙乾絲、蟹粉獅子頭、鬆鼠鱖魚、文思豆腐、揚州炒飯……還有一道壓軸的運河十景拚盤。

薑沅靠在灶台邊，閉著眼睛歇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後她睜開眼，繼續忙。

辰時剛過，錢府的客人陸續到了。

門口停滿了馬車，車伕們聚在巷子裡聊天。

來的都是揚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鹽商、綢緞商、糧商，還有幾個官員。

陸文修也來了，穿著便服，混在人群裡。

錢夫人親自在門口迎客，一襲絳紅衣裳，珠翠滿頭，笑得合不攏嘴。

“陸大人，您來了，快裡邊請。”

陸文修拱拱手，跟著往裡走。

後廚裡，薑沅已經忙開了。

第一道，燙乾絲。

乾絲切得細如髮絲，開水燙三遍，堆成小山。

澆頭用蝦籽、麻油、醬油、鎮江香醋調成，撒上薑絲。

簡單，卻鮮得讓人吞舌頭。

第二道，蟹粉獅子頭。

五花肉剁成細茸，加蟹粉、馬蹄、蔥薑水，攪上勁，團成拳頭大的丸子，下鍋慢燉。

燉出來的獅子頭酥爛入味，用筷子輕輕一夾就開，湯汁濃稠油亮。

第三道，鬆鼠鱖魚。

鱖魚打花刀，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糖醋汁，滋啦滋啦響。

端上桌的時候，那聲音把滿座客人都引過來了。

第四道，文思豆腐。

豆腐切得細如髮絲，在雞湯裡漂浮著，像一朵朵白菊花。

刀工之精細，看得人目瞪口呆。

一道道菜端出去，外麵驚歎聲就冇斷過。

石頭跑進跑出，腿都快斷了，可臉上全是笑。

“掌櫃的，外麵都誇呢！說從來冇吃過這麼好的席！”

薑沅點點頭，繼續忙。

最後一道菜，是運河十景拚盤。

薑沅站在案板前，開始雕花。

藕切成薄片，用刻刀雕成拱橋的形狀。

蘿蔔雕成塔，一層一層，玲瓏剔透。

黃瓜皮切成細條，彎成柳葉的形狀。

雞蛋糕切成小方塊，拚成畫舫的模樣。

還有蓴菜做荷葉，蝦籽做漁火，蛋皮做晚霞，香菜做柳樹。

十種食材，拚成一幅畫。

畫上是運河的十處景色：拱橋、寶塔、柳岸、畫舫、漁火、晚霞、蘆葦、荷葉、水鳥、遠山。

拚盤端上去的時候，滿座賓客都站了起來。

錢夫人看著那盤菜，半天說不出話。

“薑掌櫃，這……這是菜？”

薑沅說：“是菜，也是畫。”

錢夫人拿起筷子，猶豫了半天，不知道從哪兒下筷。

旁邊的人笑道：“夫人，您倒是吃啊。”

錢夫人瞪了他一眼。

“這怎麼捨得吃？”

滿座都笑了。

最後錢夫人還是動了筷子。

她夾了一塊藕片做的拱橋，送進嘴裡，藕片脆甜，帶著桂花蜜的香。

她點點頭。

“好吃。又好看又好吃。”

眾人紛紛動筷，一邊吃一邊驚歎。

陸文修坐在角落，看著那盤菜，又看看後廚的方向，笑了笑。

……

就在壽宴最熱鬨的時候，石頭出了事。

薑沅讓他去城外取預訂的鮮魚。

那魚是早上剛打的，養在城外一個池塘裡，得趕緊取回來。

石頭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可他忘了問路。

跑出城，跑了半天，發現不對。

問了一個路人，人家指了個方向。

他又跑，跑了半天，還是不對。

太陽越來越曬，石頭滿頭大汗。

“完了完了，掌櫃的還等著魚呢……”

他在巷子裡鑽來鑽去，越走越偏。

巷子越來越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藤蔓。

頭頂的天空隻剩一條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

石頭跑得氣喘籲籲，忽然停住了。

前麵有一扇門。

門是舊的，木頭都發黑了，可擦得很乾淨。

門框上掛著一塊布簾，灰撲撲的，看不清裡頭。

石頭本想繼續走，可忽然聞到一股香味。

那香味很特彆，不是肉香，不是菜香，是糧食的香，糖的香，烤的香。

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讓人邁不動步。

石頭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掀開布簾。

裡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裡頭是一間小屋，收拾得很乾淨。

靠牆擺著一張案板，案板旁邊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婆婆，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

她閉著眼睛，手裡正在做一種點心。

石頭的眼睛漸漸亮了。

老婆婆的手很巧。

她把一團麵搓成長條，切成小段，擀成皮。

皮薄薄的，透亮的，包上餡，捏成餃子的形狀。

然後下油鍋炸，炸到金黃，撈出來控油。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雖然看不見，卻比明眼人還利索。

石頭看呆了。

老婆婆忽然開口。

“後生，你身上有股好聞的油煙氣。”

……

石頭嚇了一跳。

“老、老婆婆，您看得見我？”

老婆婆笑了笑。

“看不見。可我聞得見。”

她指了指鼻子。

“做了一輩子點心，鼻子比眼睛靈。”

石頭鬆了口氣，湊過去。

“老婆婆，您做的這是什麼？”

老婆婆說：“雪餃。”

“雪餃？”

“糯米粉做的皮，芝麻糖餡，炸得酥酥的，咬一口，糖汁流出來。我年輕的時候，這揚州城的人都愛吃。”

石頭看著那盤金黃色的點心，嚥了口唾沫。

老婆婆笑了。

“想吃就吃。我老婆子一個人，也吃不完。”

石頭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

裡頭的芝麻糖餡還是燙的，流出來，甜滋滋的。

他嚼著嚼著，眼睛眯起來。

“老婆婆，這也太好吃了！”

老婆婆聽著他的聲音，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好吃吧？我做了六十年了。”

石頭又拿了一個，邊吃邊問。

“老婆婆，您一個人住這兒？”

“我兒子兒媳都冇了，就剩我和我孫女。眼睛也瞎了，出不去，就在屋裡做點吃的。”

石頭心裡一酸。

“那您不容易。”

老婆婆笑了笑。

“這有啥。”

她頓了頓，忽然問。

“後生，你是哪兒來的？”

石頭說：“長安來的。跟著我們掌櫃的來揚州開分號。”

老婆婆點點頭。

“你們掌櫃的，是個好人吧？”

石頭使勁點頭。

“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老婆婆笑了。

“那就好。好人遇上好人，是福氣。”

……

石頭猛然想起魚的事。

“糟了！我得去取魚！”

他站起來，就要往外跑。

老婆婆叫住他。

“後生，你要去哪兒取魚？”

石頭說了個地名。

老婆婆想了想，給他指了條路。

“從這兒往東，走到頭右拐，再走一炷香就到了。”

石頭謝過老婆婆，跑出去了。

跑了幾步，他又折回來。

“老婆婆，我還能來嗎？”

老婆婆笑了。

“能。我這門，隨時開著。”

石頭點點頭，跑遠了。

……

石頭抱著魚跑回錢府的時候，壽宴已經到了尾聲。

他把魚送進後廚，薑沅看了一眼，點點頭。

“怎麼這麼久？”

石頭撓撓頭。

“迷路了……”

薑沅冇再問，繼續忙活。

石頭正要去幫忙，忽然看見薑沅的臉色變了。

她蹲下來，看著那筐冬筍。

石頭湊過去。

“掌櫃的，咋了？”

薑沅拿起一根冬筍，聞了聞，又放下。

“這筍有問題。”

石頭愣住了。

“什麼問題？”

薑沅壓低聲音。

“有人下藥。”

石頭臉都白了。

“誰？！”

薑沅搖搖頭。

“不知道。但這筍不能用了。”

她站起來，掃了一眼後廚。

“把咱們自己帶的食材拿出來。”

阿秀應了一聲，趕緊去取。

薑沅把那筐冬筍搬到角落，蓋上布。

接下來的菜，用的都是自己帶的食材。

冬筍冇了，就用春筍代替。

好在那批春筍也是新鮮的，做出來的菜，味道一點不差。

一道道菜端出去，外麵依然驚歎聲不斷。

薑沅站在灶台邊，不慌不忙地炒菜。

石頭在旁邊看著，心裡又急又佩服。

“掌櫃的，您怎麼一點都不慌？”

薑沅說：“慌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