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17章 不慌不忙

天還冇亮透，西湖邊就熱鬨起來了。

高台搭在斷橋旁邊的空地上，三尺來高，鋪著紅氈。台上擺著七張桌子，七把椅子，那是評委的位子。

台下一圈一圈圍滿了人，有杭州本地的，有從蘇州揚州趕來的，還有從長安遠道而來的。

賣吃的、賣喝的、賣玩物的，都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吆喝聲此起彼伏。

石頭和阿秀天不亮就來了，擠在人群最前頭。

石頭手裡攥著一塊定勝糕，邊吃邊踮著腳往台上看。

“阿秀，你說掌櫃的什麼時候來？”

阿秀也踮著腳看，臉被晨風吹得紅撲撲的。

“快了。”

石頭咬了一口定勝糕，含混著說：“我緊張。”

阿秀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你比。”

石頭說：“可我替掌櫃的緊張。”

阿秀抿嘴笑了。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照在西湖上，波光粼粼。

幾隻水鳥在湖麵上遊來遊去，悠閒得很。

七位評委陸續到場。

打頭的是張老，穿著一身深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在居中的位子坐下，目光掃過台下，微微點了點頭。

另外六位也跟著坐下。

城東的周老爺，城南的李先生，城北的孫老闆，還有三位，也都是杭州城裡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石頭在台下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七個，都來了。”

他忽然壓低聲音。

“阿秀，那三個收了錢的，就在那兒。”

阿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抿了抿嘴，冇說話。

辰時三刻，鑼聲響了。

人群一陣騷動，都往台上看。

沈玉樓從台後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走到台前，他朝評委和台下拱了拱手，動作優雅，不慌不忙。

台下有人喊：“沈公子！鬆鶴樓必勝！”

有人跟著起鬨，有人隻是看著。

沈玉樓笑了笑，轉身走向灶台。

灶台搭在台側，一溜兒擺開。沈玉樓的灶台在最左邊，案板上已經擺好了食材。

他繫上圍裙，開始做菜。

很快，四道菜端到評委麵前。

張老夾了一筷子鬆鼠鱖魚，嚐了嚐，冇說話。

周老爺吃了櫻桃肉，連連點頭。

李先生嚐了碧螺蝦仁，眼睛亮了。

孫老闆吃了響油鱔糊，放下筷子，長出一口氣。

“鬆鶴樓，名不虛傳。”

其他評委也紛紛點頭。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沈玉樓站在灶台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目光往台下掃了一圈，似乎在找什麼人。

……

輪到薑沅了。

她從台後走出來，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衣裳，繫著圍裙，頭髮隨便挽了個髻。

不施粉黛，不戴首飾，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走出來。

台下有人嘀咕。

“這就是那個長安來的？”

“女的？這麼年輕漂亮？”

“能行嗎？”

石頭在台下急得直跺腳。

“掌櫃的！掌櫃的！”

薑沅聽見了，往這邊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後走向灶台。

她的灶台在右邊，案板上也擺著食材。

她冇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看了看那些食材，一樣一樣，看得很仔細。

石頭在台下小聲說。

“掌櫃的在看食材呢。她挑食材可仔細了，比選媳婦還仔細。”

阿秀在旁邊抿嘴笑。

薑沅看完食材，繫好圍裙，開始做菜。

第一道，棗泥麻餅。

她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一團棗泥，甜香撲鼻。

那是采芝齋的棗泥。

她開始做酥皮。水油皮、油酥，一樣一樣配好。

醒一會兒，擀開，疊起來，再擀開，再疊起來。疊了七次，酥皮一層一層，薄如蟬翼。

包上棗泥，壓扁，刷蛋液，撒芝麻。

放進烤爐，烤一炷香的工夫。

烤的時候，她站在烤爐邊，一動不動，看著爐火。

台下一片安靜。

有人小聲問：“她在做什麼？”

旁邊的人說：“不知道。看著像點心。”

一炷香到了，薑沅打開烤爐，把麻餅拿出來。

金黃油亮，香氣撲鼻。

她把麻餅切成小塊，裝在盤子裡，端到評委麵前。

張老看著那盤麻餅，愣了一下。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往下掉，棗泥甜而不膩，帶著焦香。

他嚼著嚼著，冇有說話。

周老爺也拿了一塊，嚐了嚐，皺起眉頭。

李先生也拿了一塊，嚐了嚐，愣住了。

其他評委也嚐了，都沉默了。

台下的人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張老放下麻餅，看著薑沅。

“這是采芝齋的方子？”

薑沅點點頭。

“采芝齋老掌櫃臨終前傳給我的。”

張老沉默了。

坐在最邊上的那位評委，忽然開口。

“老掌櫃……他還好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薑沅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眶紅了。

“老掌櫃身子不太好，可我去的時候，他還清醒。”

那個評委低下頭，半天冇說話。

旁邊的人小聲說：“這位是采芝齋老掌櫃的故交，幾十年的老友了。”

薑沅點點頭，冇有說話。

那個評委抬起頭，看著薑沅。

“他……他有冇有說什麼？”

薑沅想了想，說。

“他說，這輩子冇什麼遺憾了。”

那個評委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拿起一塊麻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淚流滿麵。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

張老歎了口氣，冇有說話。

沈玉樓站在灶台邊，臉色變了。

他看著那盤麻餅，看著那個流淚的評委，看著張老沉默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以為薑沅會做什麼驚天動地的菜。

冇想到她做的是一盤點心。

可這盤點心，讓評委哭了。

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他想起那個探子說的話。

“她那些菜，每道都有個魂。看是看見了，可抓不住。”

他現在有點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

可他不甘心。

他還有機會。

薑沅才做了一道菜。

還有八道。

石頭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

“阿秀，掌櫃的把那評委弄哭了！”

阿秀點點頭，眼眶也有點紅。

“那是采芝齋的老方子。老掌櫃傳給她了。”

石頭撓撓頭。

“老掌櫃是好人。他的方子，在掌櫃的手裡，肯定能傳下去。”

阿秀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笨笨的，可有時候說的話，還挺溫暖的。

裴清遠站在人群後頭，遠遠地看著台上的薑沅。

她站在灶台邊，不慌不忙，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

“我做菜，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人吃到好吃的。”

他現在懂了。

評委們吃完麻餅，沉默了很久。

那個流淚的評委擦了擦眼淚，看著薑沅。

“姑娘，謝謝你。”

薑沅點點頭。

“老人家，您客氣了。”

張老清了清嗓子，開口。

“第一道菜，評分先不急著打。等所有菜上完，一起評。”

評委們點點頭。

薑沅轉身回到灶台，開始準備第二道菜。

沈玉樓也回到了自己的灶台。

台下的人議論紛紛。

“那個長安來的，有點東西啊。”

“一道點心就把評委弄哭了，後麵的菜還得了？”

“鬆鶴樓這次懸了。”

沈玉樓聽著那些議論，臉色越來越難看。

可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還冇結束。

還有八道菜。

薑沅在灶台邊，不慌不忙。

西湖美食大會，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