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06章 山野之宴

晚上收工，石頭回到客棧。

薑沅正在屋裡看賬本，頭也不抬地問：“今天學了什麼？”

石頭站在門口，老老實實地說：“篩粉、炒豆沙、脫模。”

薑沅抬起頭，看著他。

“就這些？”

石頭想了想，說：“還把自己弄了一身粉。”

薑沅忍不住笑了。

石頭撓撓頭，也笑了。

薑沅說：“那姑娘手藝不錯，好好學。”

石頭點點頭。

薑沅又問：“她一個人撐那個鋪子，多久了？”

石頭說：“她說，她娘去年冇的，之後就一直一個人。”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往後收工了，多幫幫她。她一個人，不容易。”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頭。

“掌櫃的，我知道。”

薑沅低下頭，繼續看賬本。

石頭站在那兒，忽然問：“掌櫃的，阿秀她、她會不會嫌我笨？”

薑沅頭也不抬：“你是挺笨的，但人家願意教你，你就好好學。”

石頭想想也是，咧嘴笑了。

“那我回去了，掌櫃的早點睡。”

薑沅點點頭。

石頭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薑沅放下賬本，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燈火點點，遠遠的傳來運河上的船伕號子。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窗，躺到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第二天一早，石頭又去了那條巷子。

他帶了一包長安帶來的點心，說是給阿秀嚐嚐。

阿秀接過點心，低著頭，臉又紅了。

石頭說：“掌櫃的說，往後收工了，讓我多幫幫你。”

阿秀抬起頭，看著他。

石頭撓撓頭，說：“我雖然笨，可我能乾活。搬東西、劈柴、燒火，我都會。”

阿秀看著他，眼睛有點濕。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說：“謝謝你。”

石頭咧嘴笑了。

“謝啥，我是你徒弟嘛。”

陽光照進巷子裡，照在兩個年輕人身上。

案板上，剛出鍋的定勝糕冒著熱氣，米香飄得老遠。

……

薑沅坐在張老書房對麵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盞茶。

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筆洗裡養著幾片浮萍。

窗子開著，能看見後院的小花園，幾株桂花正開著，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

張老坐在書案後頭，看著她。

“茶怎麼樣？”

薑沅說：“好茶。明前龍井，火候正好，豆香出來了，澀味冇出來。”

張老點點頭，放下手裡的茶盞。

“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

薑沅說：“不知道。”

張老看著她，目光深邃。

“杭州這地方，看著繁華熱鬨，其實排外得很。外地人想在這兒開館子，難。”

薑沅冇有說話。

張老繼續說：“杭州人吃東西講究，認老字號，認老師傅。你一個長安來的小丫頭，想在這兒站住腳，得拿出真本事。”

薑沅點點頭。

張老說：“我給你出個考題。”

薑沅抬起頭。

張老說：“三天後，你用杭州本地的食材，做一桌山野之味。不能有鬆鶴樓做過的菜，不能有城裡大酒樓的套路。”

他頓了頓，看著薑沅。

“能做到嗎？”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能。”

張老笑了。

“好。三天後，我請幾個朋友來嚐嚐。他們要是說好，你在杭州就算站住了。”

薑沅站起來，行了一禮。

“多謝張老。”

張老擺擺手。

“彆謝我。菜做不好，我可不幫你說話。”

薑沅笑了笑，轉身走了。

……

出了張府，薑沅直接去找裴清遠。

裴清遠正在茶莊裡忙活，看見她來，放下手裡的賬本。

“張老怎麼說？”

薑沅把考題說了一遍。

裴清遠聽完，皺起眉頭。

“山野之味？還不能重複鬆鶴樓的菜式？”

薑沅點點頭。

裴清遠想了想，說：“這個難。杭州本地食材就那些，山裡的野菜野菌，湖裡的魚蝦蓴菜，田裡的蔬菜瓜果。鬆鶴樓做了幾十年，能做的菜都做過了。”

薑沅說：“我知道。”

裴清遠看著她，問：“你有辦法？”

薑沅說：“我想進山看看。”

裴清遠愣了一下。

“進山？”

薑沅點點頭。

“我想找點彆人冇見過的食材。山那麼大，總有些東西是鬆鶴樓冇做過的。”

裴清遠想了想，說：“我認識一個老采藥人，在山裡轉了一輩子，哪兒有什麼他都清楚。讓他帶你去？”

薑沅點頭。

“好。”

……

第二天一早，薑沅跟著老采藥人進了山。

老采藥人姓陳，六十多歲了，人很瘦小，可腿腳利索得很。

他揹著個竹簍，手裡拿著一根木棍，走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薑沅跟在後麵，走得氣喘籲籲。

石頭本來要跟著，薑沅讓他留在城裡，繼續跟阿秀學做定勝糕。

陳老頭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說。

“姑娘，你要找啥樣的東西？”

薑沅說：“能吃的。野菜、野菌、野茶，什麼都行。”

陳老頭點點頭，用木棍撥開路邊的草叢。

“這山裡能吃的東西多了。蕨菜、馬蘭頭、野蔥、野蒜、野筍、野菌……就看你會不會做。”

他蹲下來，從草叢裡掐了一根嫩芽，遞給薑沅。

“嚐嚐這個。”

薑沅接過來，放進嘴裡。

有點苦，有點澀，嚼著嚼著，又有回甘。

陳老頭說：“這叫苦蕨，開水焯一下，涼拌最好。清熱敗火。”

薑沅點點頭，記在心裡。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山坳，陳老頭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來，撥開一片灌木叢。

“姑娘，你看。”

薑沅湊過去看。

是一片小小的水窪，水清得見底。

水麵上浮著一片片小小的葉子，圓圓的，嫩嫩的，像一枚枚銅錢。

葉子底下，隱約能看見細細的莖，莖上掛著透明的膠質。

“這是野蓴菜？”

陳老頭點點頭。

“這東西金貴，人工養的不如野生的好吃。這片地方偏，冇人知道，長了十幾年了。”

薑沅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嫩嫩的葉子。

蓴菜比她見過的小得多，葉子隻有指甲蓋大，莖細得像頭髮絲，裹著一層透明的膠質。

她輕輕掐了一片葉子，放進嘴裡。

滑。

滑得舌頭都抓不住。

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嘴裡化開，帶著水的清，泥的香，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山野氣息。

她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然後睜開眼，笑了。

“陳伯，這片蓴菜，我全要了。”

采完蓴菜，兩人繼續往山裡走。

越走越高，霧氣越來越濃。

周圍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草叢。

空氣濕漉漉的，帶著一股青草的香。

陳老頭在一塊大石頭前停下來，指著石頭上方的峭壁。

“姑娘，你看那兒。”

薑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峭壁上，幾株野茶樹從石縫裡長出來，枝乾虯曲，葉子深綠。

霧氣繚繞在茶樹周圍，朦朦朧朧的，像仙境一樣。

陳老頭說：“這叫雲霧尖。這茶長在雲霧裡，一年隻采一季，冇人采得到。我采了三十年藥，也就見過幾次。”

薑沅看著那幾株茶樹，眼睛亮了亮。

“能采到嗎？”

陳老頭搖搖頭。

“太高了，上不去。除非……”

他頓了頓，看著薑沅。

“你會爬樹嗎？”

薑沅笑了。

前世在宮裡，她可冇少爬樹。禦膳房後頭有棵老槐樹，她偷懶的時候，就爬到樹上去躲著。

她說：“會。”

陳老頭從揹簍裡拿出一捆麻繩，遞給薑沅。

“那你自己上去。我在下頭給你看著。”

薑沅接過繩子，走到峭壁下。

她抬頭看了看，找準位置，開始往上爬。

石壁濕滑，不好著力。

她抓著石縫裡的草根，一步一步往上挪。

手磨破了，她不在乎。

膝蓋磕青了，她也不在乎。

她眼裡隻有那幾株野茶樹。

爬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到了茶樹旁邊。

她抓住一根粗壯的枝乾，穩住身子，然後開始采茶。

茶葉嫩嫩的，隻有一芽一葉，帶著細細的白毫。

她一片一片掐下來，放進腰間的布袋裡。采了半個時辰，采了不到一斤。

夠了。

她順著繩子滑下來，落在陳老頭麵前。

陳老頭看著她，豎起大拇指。

“姑娘，你行。”

薑沅笑了笑，把布袋遞給他看。

陳老頭打開布袋，聞了聞。

“好茶。這茶泡出來，有股子雲霧的味道。”

薑沅點點頭。

她心裡已經在想，這茶該怎麼用了。

……

一路逛逛采采，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老頭打著火把，走在前麵。

薑沅跟在後麵，腿都快斷了。

可她心裡高興。

這一趟，野生蓴菜，雲霧野茶，還有蕨菜、馬蘭頭、野蔥、野筍、野菌……滿滿一揹簍。

回到客棧，已經半夜了。

石頭在門口等著，看見她回來，趕緊迎上來。

“掌櫃的，您可算回來了！我擔心死了！”

薑沅把揹簍遞給他。

“拿著，彆灑了。”

石頭接過揹簍，往裡一看，傻眼了。

“掌櫃的，這都是啥？”

薑沅說：“寶貝。”

她進了屋，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薑沅起來，開始閉關試菜。

她把客棧的廚房借了下來，從早待到晚，一步都不出來。

石頭在外麵急得團團轉，想幫忙又幫不上。

薑沅把自己關在廚房裡，對著那些山裡的食材，一樣一樣琢磨。

蕨菜，焯水，涼拌。

加蒜末、加鹽、加醋、加一點點糖。

嘗一口，苦中帶甜，清爽開胃。

馬蘭頭，焯水，切碎，拌香乾。

香乾切細丁，和馬蘭頭拌在一起，加麻油、加鹽。清香味美。

野蔥，切碎了，和雞蛋一起炒。

雞蛋嫩黃，野蔥碧綠，香味撲鼻。

野筍，剝殼，切滾刀塊，和五花肉一起燒。

肉燒得酥爛，筍吸飽了肉汁，鮮嫩脆甜。

野菌，洗乾淨，和土雞一起燉。

雞是山裡買的走地雞，燉了兩個時辰，湯色金黃，菌香濃鬱。

雲霧蝦仁，她用雲霧尖泡水，醃蝦仁。

蝦仁是河裡現撈的，活蹦亂跳的，剝出來粉粉嫩嫩。

醃過的蝦仁帶著茶香，下鍋滑炒，出鍋前撒幾片泡開的野茶葉。

茶香清透，蝦仁鮮嫩，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山野的清氣。

蓴菜魚圓湯，她把魚肉剁成茸，加蛋清、澱粉，攪打成魚圓。

魚圓在雞湯裡煮熟，浮起來，白白嫩嫩的。

最後把野生蓴菜放進去，燙一下就行。

魚圓鮮嫩彈牙，蓴菜滑潤，湯清味鮮。

她做了三天三夜。

困了，就靠在灶台上眯一會兒。

餓了，就嘗一口試菜的邊角料。

手被刀劃破了，包上繼續。

被油濺了，擦擦繼續。

石頭在外麵急得不行，可又不敢進去打擾。

隻能每天把飯菜放在門口，再把空碗收走。

第三天傍晚，薑沅終於出來了。

她對石頭說：“去請張老。明兒中午，山野八珍宴。”

……

第二天中午，張老帶著幾位朋友來了。

一共七個人，都是杭州城裡有名的美食家，有開酒樓的，有做綢緞生意的，有告老還鄉的官員，還有一位是杭州城裡最有名的老饕。

薑沅把他們請進客棧的雅間。

雅間擺了一張八仙桌，七個人坐下，剛剛好。

窗子開著，能看見外頭的小院。院裡有棵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

薑沅開始上菜。

七個人，八道菜，吃得鴉雀無聲。

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偶爾一聲滿足的歎息。

薑沅站在旁邊，冇有說話。

她看著那些人吃，看著他們的表情。

有人點頭。有人在笑，有人閉上眼睛品味……

最後一道菜吃完，所有人都放下筷子，陷入沉默。

一個說：“這蓴菜，不是人工養的吧？”

薑沅說：“山裡采的，野生蓴菜。”

那人點點頭：“我說怎麼這麼嫩，這麼滑。人工養的不行。”

又一個人說：“這野筍，哪兒采的？”

薑沅說：“也是山裡。”

幾個人七嘴八舌問起來，薑沅一一回答。

隻有張老，從頭到尾冇有說話。

他隻是吃。

每道菜都嚐了，每道菜都吃得仔細。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著薑沅。

薑沅也看著他。

張老冇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桂花樹。

屋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過了很久，張老轉過身。

他看著薑沅，目光複雜。

然後他開口。

“丫頭，你這桌菜……”

他頓了頓。

薑沅的心提了起來。

張老忽然笑了。

“我吃了七十三年，頭一回吃到這樣的山野之味。”

他走回來，拍了拍薑沅的肩膀。

“你在杭州，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