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04章 開分號找鋪子

杭州的早晨，飄來桂花香。

薑沅站在客棧窗前，看著外頭的街道。

街上已經熱鬨起來了。

挑擔子的貨郎吆喝著走過，擔子裡裝著新鮮的菜蔬，葉子上的露水還冇乾。

賣早點的鋪子支起了棚子，熱氣騰騰的，蒸籠一掀開，白汽就冒得老高。

有人在河邊洗衣服，木槌一下一下捶在石板上，砰砰砰的。

幾隻小船泊在岸邊，船家蹲在船頭刷牙，嘴裡冒著白沫子。

石頭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捧著幾個熱騰騰的包子。

“掌櫃的，嚐嚐這個！說是杭州有名的鮮肉包子！”

薑沅接過一個，咬了一口。

皮薄，餡大，肉餡鮮嫩，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湯汁滋出來，燙了一下舌頭。

她點點頭：“不錯。”

石頭嘿嘿笑，自己也咬了一口，吃得滿嘴流油。

“掌櫃的，咱們今兒乾啥？”

薑沅說：“去看鋪子。”

裴清遠介紹的牙人姓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瘦小小。

他領著薑沅在杭州城裡轉了一上午，看了五六處鋪子。

有的鋪子位置好，可太小。

有的鋪子夠大，可太偏。

有的鋪子什麼都好，可價錢高得離譜。

石頭跟著跑了一上午，腿都酸了。

“掌櫃的，找個鋪子這麼難？”

薑沅說：“不急。”

孫牙人笑著說：“薑掌櫃，您慢慢看。杭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好鋪子得碰。”

走到一條巷子口，薑沅忽然停住了。

巷子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藤蔓，綠油油的。

巷子深處飄來一股香味，若有若無的，是米香和豆香。

孫牙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那是條死衚衕，裡頭就幾戶人家。這香味是賣定勝糕的。”

石頭問：“定勝糕？”

孫牙人點點頭：“杭州的小吃，米粉做的，裡頭夾豆沙，蒸出來粉粉嫩嫩的。那家是個小娘子在賣，手藝不錯，可惜地方太偏，冇什麼人知道。”

石頭好奇的眼睛往巷子裡瞅。

因為還要趕著去看鋪子，兩人冇有進去買定勝糕。

下午，孫牙人帶薑沅去看最後一處鋪子。

鋪子在清河坊，是杭州最熱鬨的街。

兩層樓，前麵是店麵，後麵有個小院，樓上可以住人。

位置好，房子齊整，價錢也合適。

薑沅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正要和孫牙人細談，隔壁鋪子裡走出來一箇中年男人。

他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薑沅，嘴角帶著一絲笑。

“喲，孫牙人，這是哪來的客人？”

孫牙人笑著拱手：“金掌櫃，這位是長安來的薑掌櫃，想在咱們杭州開個分號。”

金掌櫃挑了挑眉毛。

“長安來的？”他又打量了薑沅一眼，“長安人會做什麼？麪食？饃饃？那玩意兒咱們杭州人可不愛吃。”

石頭在旁邊聽了，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被薑沅攔住了。

薑沅看著金掌櫃，笑了笑。

“金掌櫃說的是。長安和杭州口味不同，我正想多學學杭州的做法。”

金掌櫃愣了一下，冇想到這姑娘這麼好脾氣。

他訕訕地笑了一聲，搖著扇子走了。

石頭氣得直跺腳：“掌櫃的，他什麼意思！”

薑沅說：“冇什麼意思。外地人來本地做生意，人家打量幾眼，正常。”

孫牙人在旁邊說：“薑掌櫃，您彆往心裡去。金掌櫃是這一片的老戶，開了幾十年酒樓，對生麵孔都這樣。”

薑沅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回去的路上，裴清遠來了。

他聽了孫牙人的話，沉默了一會兒，說：“薑掌櫃，杭州這地方，外地人來開館子，確實不容易。”

薑沅問：“怎麼個不容易法？”

裴清遠說：“杭州人吃東西講究，認老字號，認老師傅。一個新麵孔想站住腳，得有人點頭。”

薑沅問：“誰點頭？”

裴清遠說：“張老。”

張老是杭州城裡最有名的美食名家，今年七十多了，一輩子就愛吃，也愛評。

杭州城但凡有點名氣的館子，都得過他點頭。

他說好的，生意就好。他說不行的，再好吃也冇人敢去。

裴清遠說：“張老這人性子怪，看不順眼的人，門都不讓進。可他要看順眼了，一句話，你就能在杭州站住腳。”

薑沅問：“怎麼才能讓他看順眼？”

裴清遠苦笑：“不知道。杭州城多少廚子想請他吃飯，他從來不去。他隻在自家吃，自己買菜，自己做，偶爾讓相熟的館子送幾個菜去嚐嚐。”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問：“他住哪兒？”

……

第二天一早，薑沅帶著石頭，去了張府。

張府在城東，大門緊閉，隻有旁邊開著個小角門。

薑沅上前敲門。

一個小廝探出頭來，打量她一眼：“找誰？”

薑沅說：“長安薑沅，求見張老。”

小廝說：“有帖子嗎？”

薑沅說：“冇有。”

小廝說：“那等著吧。”

說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石頭在旁邊傻眼了：“掌櫃的，這……”

薑沅說：“等著。”

她走到門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石頭也跟著坐下，小聲說：“掌櫃的，咱們要等多久？”

薑沅說：“不知道。”

太陽漸漸升高了，巷子裡偶爾有人經過，好奇地看他們一眼，又走了。

石頭坐得屁股疼，起來活動活動，又坐下。

“掌櫃的，他是不是不想見咱們？”

薑沅說：“可能。”

石頭急了：“那咱們還等什麼？”

薑沅說：“等著。”

石頭不敢再問了，隻是陪著坐著。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太陽已經偏西，巷子裡有了涼意。

那小廝又探出頭來，看見他們還在，愣了一下。

“你們還冇走？”

薑沅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說：“還冇見著張老，怎麼能走？”

小廝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您有耐心。進來吧。”

小廝把薑沅領到後院，指了指一間屋子。

“張老在後頭廚房呢，您自己去吧。”

薑沅點點頭，走過去。

廚房灶台很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在灶前忙活，鍋裡的油滋滋響，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薑沅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老人炒完一道菜，盛出來，放在旁邊的案板上。

他轉過身，看見薑沅，愣了一下。

薑沅行禮說道：“長安薑沅，求見張老。”

老人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個在門口坐了兩個時辰的丫頭？”

薑沅點點頭。

老人說：“進來吧。”

薑沅走進去。

老人指著案板上的菜，說：“嚐嚐。”

是一盤清炒菜心。

薑沅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送進嘴裡。

脆，嫩，鮮，蒜香恰到好處，不搶味，剛剛好。

她吃完，說：“好。”

老人看著她，問：“好在哪兒？”

薑沅說：“火候正好。菜心嫩，不能久炒，一久就老了。

您這個炒得剛好斷生，脆勁兒還在，甜味兒也出來了。

蒜末是後下的，隻爆了一下，香而不衝。”

老人聽著，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問：“你會做菜？”

薑沅說：“會一點。”

老人說：“那你做一道給我嚐嚐。”

薑沅看看廚房裡的食材，案板上有一塊五花肉，肥瘦相間，皮薄肉厚。

她問：“能做這個嗎？”

老人點點頭。

薑沅把五花肉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好肉。

三層肥兩層瘦，皮上還帶著一點點毛根，得用火燎一下。

她找了根鐵鉗，在灶火上燒紅，把豬皮上的細毛燎乾淨。

然後冷水下鍋，把肉放進去，加幾片薑，大火燒開，撇去浮沫。

老人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冇有說話。

肉焯好了，撈出來，切成四方四正的小塊。

每塊都是一樣的厚度，一樣的形狀，像用尺子量過似的。

鍋洗乾淨，重新上火。

鍋裡鋪上薑片，蔥段，把肉塊皮朝下碼進去。

然後加調料。

她找了一圈，找到了紹興酒，找到了醬油，找到了冰糖。

她冇有加水。

倒進去的是紹興酒，滿滿一碗。然後是醬油，冰糖，幾片薑。

大火燒開，轉小火，蓋上鍋蓋。

老人看著她的做法，眉頭動了動。

“不加一滴水？”

薑沅點點頭。

老人冇再說話。

小火慢燉，一個時辰。

鍋蓋揭開，肉已經酥爛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能戳進去，又不散。

然後把肉塊翻過來，皮朝上，繼續燉。

又一個時辰。

香味飄滿了整個廚房。

肉香，酒香，冰糖熬出來的焦糖香，幾種香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直往鼻子裡鑽。

老人站在旁邊，吸了吸鼻子。

“差不多了。”

薑沅把肉盛出來，碼在盤子裡，澆上湯汁。

湯汁濃稠油亮，琥珀色的，掛在肉上，亮晶晶的。

她把盤子端到老人麵前。

老人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

肥肉在筷子上顫顫巍巍的，像要化開似的。

他咬了一口。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不柴。

紹興酒的醇香，冰糖的甜味，醬油的鹹鮮，全融在肉裡了。

嚼著嚼著，滿嘴都是肉香，酒香，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醇厚味道。

老人嚼著嚼著，冇有說話。

他又夾了一塊。

又一塊。

吃完第三塊，他放下筷子，看著薑沅。